奧斯曼帝國的崛起與衰亡 至高之國 至暗時刻:奧斯曼帝國的衰亡(六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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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54年冬天,蘇丹馬哈茂德一世駕崩了
統治帝國24年後
這位將國家從帕特羅納哈利勒叛亂後的混亂中勉強拉回正軌
擊敗奧地利,收復塞爾維亞的君主,終於撒手人寰
新蘇丹奧斯曼三世登基了
對於帝都的平民而言,這消息本身並未引起太大震動
有一位蘇丹端坐在王座上,這件事本身就已經足夠
日子終究要過下去,麪包依然要烤,貨物依然要在巴扎裏交易
最初的幾個月,人們還懷着一絲僥倖
認爲新君或許會延續前朝的政策
畢竟國庫尚有盈餘,軍隊還算安穩
然而不到一年半的時間,帝都便已經遭遇了四場大火
前兩場燒燬了城區邊緣的貧民窟和作坊
後兩場則如同末日降臨般席捲了全城
最後兩場大火燒掉了全城三分之二的房屋
火焰藉着從馬爾馬拉海方向吹來的南風
從法提赫的木材市場一路燒到埃米諾努的碼頭倉庫
又從大巴扎的穹頂蔓延到阿克薩拉伊的居民區
災民們流落街頭
如同螞蟻搬家一般,擠滿了廣場和清真寺的迴廊
老弱婦孺裹着燒焦的毯子,蜷縮在石柱腳下
孩子們在廢墟中翻找着尚且能用的鍋碗
空氣中瀰漫着灰燼與絕望的味道
奧斯曼三世不得不在這片灰燼裏想辦法搞錢
事實上,帝國在這位新君登基的初期
手頭的銀子並沒有到揭不開鍋的地步
馬哈茂德一世留下了一個還說得過去的財政局面
至少在不打仗的年份裡,國庫收支還算平衡,甚至略有盈餘
但奧斯曼三世似乎對這個數字不感興趣
他在意的不是有多少錢,而是誰說了算
帝都的街頭巷尾,有人背地裡嚼舌根
說這位新蘇丹不好伺候,為人苛刻,不近人情
他的眼睛似乎總能發現臣屬的錯處
他的舌頭似乎總在醞釀著尖刻的斥責
史料的記載佐證了這種看法
他常常無故更換高級官員
在三年任期內,總計更換了七位大維齊爾
理由包括貪污、包庇、火災責任人以及市民的集體抱怨
而實際原因可能只是他想壓制兄長時期文官集團的膨脹
並試圖安撫地震、洪水與火災等一連串災難
給民眾留下的巨大負面心理
他甚至毫不客氣地撤掉了一個心氣頗高的掌印
維齊爾,後放出狠話說
我甚至可以隨便提拔一個碼頭搬運
的工頭阿里阿加來給我做大維齊爾
然而當他發現那個碼頭工頭真的拎著行李前來謁見聽謝恩時
不得不找藉口將人打發走
這段荒唐的小插曲在帝都民間被編成了若干版本的打趣歌謠
但奧斯曼三世並非全然不會幹正事
他在位期間完成了帝國建築史上最重要的工程之一
努魯奧斯曼尼耶清真寺建築群
這座宏偉的建築由他的兄長奠基
由他親自監督竣工並開放
使得帝都的天際線在那個動盪不安的18世紀中葉
增添了一座精美的地標
自1739年貝爾格萊德條約開啟的和平時期
基本上在他的任內延續了下來
俄國邊境發生的那些摩擦儘管一度讓人緊張不安
但最終誰都沒有越過那條底線
這種和平的積累讓帝國在這一時期的財政保持了
相對穩定的盈餘
但可惜的是沒有人趁這個寶貴窗口做真正系統性的更新換代
1755年夏天
他宣佈赦免登基時
皇室向包稅人們徵收的那筆名為庫魯斯的朝貢金
因為國庫還算充盈
不需要再從老百姓的口袋裡刮骨熬油
他還自掏腰包給退休的官兵們發放了一筆登基賞金
他還總是穿著便服微服出訪到嘈雜喧鬧的大巴扎
聽各種各樣的底層民眾的聲音
1757年10月30日
奧斯曼三世在託普卡帕宮中悄然死去
遺體被安葬在努魯奧斯曼尼耶清真寺中專門為他修築的陵墓內
他沒有子嗣因此皇位按照長幼排序
落在他的堂弟穆斯塔法三世的頭上
穆斯塔法三世的人生比前一任蘇丹要豐富得多也痛苦得多
他一出生就趕上了帝國最後的亂象
襁褓之中就被丟進了鬱金香時代末期
那些光怪陸離的盛宴和兵變之間的狹小縫隙
他在長達數十年的宮廷軟禁生涯中
這位皇子大量閱讀詩歌、歷史和占星術
還用吉汗吉爾的筆名寫了不少詩歌
表達內心的抑鬱和對國家前途的焦慮
他最為知名的詩句
《這世界已然崩塌,別指望我們這時代能重整》
精準地捕捉了18世紀奧斯曼帝國的困境
因此經常被歷史學家引用
他統治時期在大維奇爾拉基普帕夏的輔佐下
推行了大量看起來不起眼實際很有用的措施
他調控貨幣大規模建造穀物倉儲
修復輸水管道實施了更嚴格的財政稽查
這意味著他時不時微服出訪
親自在巷子口商業碼頭和市井階級巡視
看手下的臣民是否老老實實的執行了他的政令
同時改善首都居民的福祉
他熱衷於設立學院和圖書館
鼎力資助天文學家和數學家
在炮兵改革領域
他向歐洲學習
聘請了一批外籍專家來鑄造新式火炮
提升現有炮兵的戰鬥力
但這些改革大多是修補性的
他不敢大規模觸動耶尼切裏軍團的核心利益
歐洲的商品大量湧入市場
導致本土手工業遭受劇烈衝擊
而帝國的應對措施主要是一禁了之
缺乏扶持本土產業的系統性經濟計劃
1761年他在外交上做了一件具有深遠象徵意義的事
派遣特使前往柏林
與普魯士的腓特烈大帝簽署了
《奧斯曼-普魯士友好通商條約》
這是奧斯曼帝國第一次與普魯士王國正式建立外交關係
普魯士與奧地利和俄羅斯不對付
因此腓特烈二世對於奧斯曼帝國來說是一個潛在的東方盟友
穆斯塔法三世對腓特烈的軍事改革和行政管理藝術極為尊崇
他一次次派出親信前往普魯士參觀軍事基礎設施和兵工廠
回來以後在託普卡帕的深宮裡一遍遍地翻開那些報告
深深的嘆氣
真主啊你把鐵與理賜給了法蘭克一幫
卻把耶尼切裏留給我
他們墮落得連三角學也不願端詳
1763年七年戰爭在歐洲塵埃落定
新的國際格局標誌著英法在海外的殖民時代降臨
俄羅斯繼續壓制普魯士這個老對手的邊緣
同時把貪婪的目光投向了波蘭和黑海方向
葉卡捷琳娜二世
這位聰明絕頂且擴張慾望極旺的女沙皇
不再掩飾她在波蘭王國和克里米亞韃靼人土地上的野心
波蘭立陶宛聯邦在1764年選舉產生了親俄的新國王后
俄羅斯軍隊事實上已經駐紮在該國的領土上
1767年俄國操控波蘭議會
制定了一系列令波蘭貴族怒不可遏的法案
其中最關鍵的一條
是在法律上給予非天主教徒
尤其是東正教徒
完全的民事權利和政治權利
對於波蘭的貴族來說
這是異端勢力對波蘭天主教徒的赤裸裸的侵犯
巴爾塔的波蘭貴族們揭竿而起
組建了所謂的巴爾同盟
武裝反抗俄國人的干預
被俄軍追得走投無路的波蘭人跨過了多瑙河
逃入奧斯曼帝國的領土尋求庇護
而沙皇的軍隊根本沒有停下腳步的打算
追殺波蘭人從而侵犯了奧斯曼帝國的領土
穆斯塔法三世退無可退
1768年10月
奧斯曼帝國對俄羅斯帝國正式宣戰
但這是一場足以將帝國拖入末日深淵的徹頭徹尾的悲劇
從宣戰的那一刻起
帝國的戰爭機器就出現了幾乎無法修補的裂縫
波蘭人趁奧地利人沒有幫忙,普魯士人隔岸觀火
法國人自顧不暇,帝國在西歐沒有任何靠得住的朋友
而在戰場上,情況只能用災難二字來形容
1769年,俄軍在多條戰線上同時發起進攻
陸軍元帥盧緬採夫率領俄軍主力
以區區幾萬人的部隊,在霍金、亞西等地橫掃奧斯曼軍隊
在戰術機動性和火力密度方面
俄軍的線列步兵和騎炮兵
完全壓制了以輕騎兵和傳統耶尼切
裏方陣為主的奧斯曼野戰部隊
1770年,災難性的事件接踵而至
7月的切什梅海灣,波羅的海艦隊長途跋涉
繞了歐洲大半圈過來的俄國遠徵艦隊
在阿列克謝·奧爾洛夫伯爵的指揮下
與奧斯曼海軍主力相遇
俄國人成功地用火攻船突破了防線
趁夜色點燃了一艘奧斯曼大型戰船
混亂的風向迅速將大火蔓延到了整個艦隊
整片切什梅灣在一夜之間變成了一片火海
長達數小時的火光從附近的海灣升騰起來
連遠處的愛琴海小島上都看得一清二楚
帝國那個曾在地中海叱吒風雲的強大艦隊
在幾小時的時間裡化為灰燼
切爾克斯的海面在燃燒之後,飄滿了船隻的殘骸和灰燼
前線指揮官甚至不敢第一時間把完整的奏報呈送到蘇丹面前
只是含糊地報告說
部分船隻受損嚴重
在彼得堡的葉卡捷琳娜二世從睡夢中被侍從叫醒
看到戰報後二話不說就傳令宮廷民眾慶祝
但戰爭還遠遠沒有結束
在陸地上戰局更加令人窒息
到1771年俄軍已經攻入了克里米亞半島
從比列科普地峽突破迅速佔領了克里米亞全境
克里米亞汗國
這個300年前被奧斯曼帝國納入麾下的伊斯蘭汗國
達達騎兵的策源地和帝國在黑海北岸最重要的軍事緩衝地帶
就這樣被葉卡捷琳娜的軍隊輕鬆踏平了
消息傳到帝都的時候
穆斯塔法三世已經連續多日徹夜不眠了
他在讀完那份俄軍入侵克里米亞的戰報後
下了幾道死命令
徵召行省部隊
加固博斯普魯斯海峽的入海口防禦
頒布新的財政詔令
以從安納託利亞各地緊急攤派戰爭稅
可這些都沒用了
切什梅海戰的慘敗不僅燒掉了一支艦隊
還徹底燒毀了帝國在整個地中海東部的威懾力
希臘和巴爾幹地區的東正教臣民們被俄軍的勝利所鼓舞
1770年在俄羅斯特使奧爾洛夫兄弟的煽動下
波羅奔尼撒半島爆發了大規模反抗奧斯曼統治的起義
史稱奧爾洛夫起義
雖然起義最終被鎮壓
但這一波的民族騷亂大大牽制了帝國在覈心地帶投放的兵力
使得無法抽調足夠的人手去抵擋
多瑙河前線更加緊迫的俄軍攻勢
戰爭的最後幾年帝國在北方節節敗退
幾近失去了瓦拉吉亞和摩爾達維亞兩個公國的全部控制權
俄軍在盧緬採夫元帥的指揮下越過巴爾幹山脈
直逼帝國的舊都埃迪爾內
到1774年年初帝國已經別無選擇只能祈求休戰了
穆斯塔法三世沒能撐到停戰協定簽字的那一天
1774年1月21日他死於心臟驟停
那緊繃了近20年的神經在內外交困的巨大壓力下
終於無法再承載一絲一毫的負荷
據說他死前最後一句話是
還我艦隊還我克里米亞
他這一生留下了許多令人嘆惋的未竟之業
軍事改革的火星未能燎原海軍工程學院
在他去世後才正式完善並稱之為皇家海軍工程學院
他一直想修建一條連通地中海和紅海的蘇伊士運河
但因國力的限制和宮廷朝臣的反對而只能在圖紙上空想
他的文學遺產以詩歌和散文留存在私人藏書中
他是奧斯曼帝國歷史上最有教養的蘇丹之一
他曾在被囚禁的歲月裡數十年如一日地學習占星術和醫學
本應在安穩的日子裡給帝國帶來一絲文藝復興的光芒
但命運遞到他手裡的是一卷空白無力的戰爭訃告
穆斯塔法三世死去時戰爭尚未結束
他的弟弟阿卜杜勒哈米德一世登上皇位
接手的是一個巨大的爛攤子
1774年7月21日
奧斯曼帝國與俄羅斯簽署了庫楚克·開納吉條約
根據這份堪稱國恥的和平條約
帝國喪失了克里米亞汗國的宗主權
克里米亞成為獨立國家
但所有人都知道
這不過是把克里米亞的控制權
從科斯坦丁尼耶轉移到了聖彼得堡而已
俄羅斯獲得了在地涅伯河和布格河之間的大片土地
包括亞速地區的控制權
同時獲得了黑海通航和自由派出商船出入海峽的特權
克赤等重要據點也被納入沙皇版圖
俄羅斯還獲得了在科斯坦丁尼耶建造一座東正教教堂的權利
並得到了對奧斯曼帝國境內東正教徒的所謂保護權
這是沙皇未來繼續幹預巴爾幹事務的法律依據
瓦拉吉亞和摩爾達維亞則一片焦土
遭受重大傷亡
波蘭逃亡者和當地貴族叫囂著繼續對俄開戰
兩多瑙河公國進一步的要塞化
帝國的北方邊界徹底崩毀
從黑海北岸一望無際的烏克蘭草原開始
俄羅斯人的槍炮與犁鏵將一路向南推進
從此將向聖彼得堡的運糧船毫無遮攔地敞開
克里米亞的倒伏,波蘭的分割
帝國財政的瓦解和軍事人才的凋零
是所有一切災難的最終結局
西帕西的封地被貝伊與阿揚蠶食殆盡
邊疆哨所的騎兵逃入庫爾德與阿拉伯的深山
寧可與牧羊人爲伍,也不肯再應徵入伍
而皇城中的耶尼切裏依舊頂盔貫甲
在阿亞索菲亞廣場上橫衝直撞
手中拿着朝廷拖欠了數年的軍餉
卻比當年攻城時更加驕橫
各省的總督與萬戶世侯早已坐地爲王
蘇丹的詔書遞到門外
他們不過斜眼一瞥,便丟進爐膛
埃及的馬穆魯克貝伊們互相攻殺
巴格達的帕夏擁兵自重
海峽兩岸的希臘裔與亞美尼亞裔豪商與世家損失慘重
他們的船隊被俄國私掠船掃蕩,黑海的財路幾近斷絕
然而,比金幣流失更致命的是千年秩序的分崩離析
莫斯科的使臣拒絕在御座前叩首,要求平等相待
自瓦爾納十字軍以來
異教徒從未以如此倨傲的姿態站在蘇丹面前
他們不再行臣服之禮
蘇丹必須與異教的君主與選帝侯並列在條約上簽名
自奧斯曼家族執掌兩聖地以來
三百年未有的奇恥大辱
帝國不復,天威墮地
帕迪沙與異父平坐稱尊
克里米亞既失,則安納托利亞的門戶洞開
對於無數帝國精英而言
至高之國一詞的含義,在1774年
隨着庫楚克-凱納爾賈條約的墨跡一同乾涸
此後,便是一個人人自危的新時代,既不是聖戰
也不是和平,而是一場不知對手,也無規則的漫長掙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