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記住你 雖然再見必須說…

上個月外公去世了,90多歲本該是喜喪,可他是生病離開的。 雖然給我們留了心理準備和告別的時間, 見到原本健康開朗的老人突然失去自己身體的掌控力, 直至離開也沒有恢復神志,心中再如何準備也依然充滿遺憾與不捨。 從知道外公生病開始就有點陷入分離焦慮,想起這件事就會落淚。 但真正經歷過這次至親分離,也給了我很多悲傷以外的感受。 所以這既是一期沉重的私事,也是一期關於死亡和告別的感受分享。 無論選擇退出還是繼續,都感謝你對這期視頻的包容。 去年外公剛剛跨過90歲,沒過很久,就因爲腳疼發現舊病復發, 癌細胞已經擴散到骨頭和淋巴,沒有什麼治療空間了。 媽媽和大舅沒敢告訴兩位老人,在病發前外公一直能自己走動, 每天早上固定要去公園社交,除了耳朵不好和眼睛聚光, 是個哪哪看起來都很硬朗的老人。 病理原因導致外公的腳不斷水腫,兩三個月沒能去公園, 最後一次進醫院他只是想着給腳消消腫,消了腫他還能再去公園。 結果神志清醒地住進去,腫消了一些,沒幾天人卻開始犯迷糊, 最後他說他要回家。 出院時外公已經神志不清了, 我趕回來見到的已經不是那個我熟悉的老人了, 不是那個上次告別時還能送我到小區門口上車的, 會叫我保重身體,能對我揮手告別的外公了。 我握住他從前總是熱熱的手,這次卻很涼。 二舅從國外趕回,再見到二舅的第二天上午,外公就離開了。 外公不痛了,留下一群被他愛過的,很痛的人。 這是外公走後我寫下的第一句話, 因爲那個時刻與他永別的痛蓋過了一切。 我的腦海中總是浮現家人形容外公如何在我小時候一邊生氣一邊爲我撿細碎的玩具, 總是浮現少年時期,某次病得厲害躺在醫院輸液, 外公給我買回一碗扁食,再一口口爲我吃下。 總是浮現在長大成人後在外婆家居住時, 外公給不喜歡吃早餐的我帶回來的一份份搏擊板。 總是浮現上次回來時他握住我的手,跟我說外婆家就是自己家。 我媽是家裏最小的孩子,三個孩子中唯一的女兒, 從小外公總是偏疼她一些,外公老了不愛幹活, 有病痛時,最願意依賴的也是這個小女兒。 外公走後,我媽也是情緒最崩潰的一個。 她一邊崩潰,一邊聯繫好病髒一條龍。 或許是被愛過的幸福,在離別時全都變成了無以復加的痛苦。 我們都早有準備,卻不捨得放手。 一直以來我都認定,所有關於死亡的儀式是爲了活人準備的。 香港殯儀,一文一武,行街難摸。 你們難摸,就是負責超渡仙人。 我們行街,就負責超渡僧人。 僧人怎麼會超渡呢?你不知所謂。 不是的,僧人都要破地獄的。 僧人都有很多地。 現在的病髒一條龍只要選好套餐,一切都會安排妥貼。 在報需要的喪服數量時,聽到我媽說外孫女不用穿, 我當即表示反對。 對啊,你們兩個老人都總說就這麼一個外孫女, 我去送她怎麼會親疏有別呢?於是我也擁有了一套喪服。 送別儀式的場地乾淨明亮,外公躺在花叢中的冰棺裏,一點都不恐怖。 隔着玻璃和霧氣,看到哪張因爲化了妝有點不像他的面孔, 總覺得有點陌生,反而是身邊放着的他最喜歡用的墨鏡和帽子, 不斷提醒着我,裏面躺的是我的外公啊。 外公姓佛拜觀音,套餐裏就選了兩場法式。 聽着唱經時我忍不住想, 若是平時外公從門口路過,一定會湊過來聽。 這次專門爲他而送的,他卻不一定能聽見。 守夜時我在殯儀館園區裏閒逛,有幾個廳熱鬧非凡, 人很多,還點起了看起來很不錯的外賣。 一時間讓我想起《請回答1988》裏那種 面對一個人的逝去,大人們居然能談笑風生的孩子視角。 但回到外公的告別廳中,看到一家人坐在一起泡茶吃水果, 熱熱鬧鬧地聊往事,再偶爾陷入悲傷。 我總會覺得外公會笑笑地從房間裏走出來, 他可能剛睡醒,聽不清我們在說什麼, 但是面上笑笑的,因爲他喜歡熱鬧。 大家這樣陪他,他一定是笑着的。 他笑,那我們也會笑。 媽媽不知道多少次看着外公的照片默默流淚, 不知道多少次走到外公身邊,哭着對他說話。 我說外公看到他一直流眼淚會心疼的, 他只是鬧彆扭一般地哭道,他不疼我了, 怎麼叫都不應我。 最後階段外公被病痛折磨,糊糊塗塗, 根本說不清訴求,他也會一遍遍趴在外公耳邊, 用家鄉話溫柔地問他,要做什麼。 就在前兩天,爲了挽留父親,他還在用力當一個大人, 那一晚卻因爲不想父親離開,他又變回一個任性的女孩。 我怕他哭壞身體,但其實並不想阻止他, 因爲這是他最後一晚,在父親身邊當小女兒了。 絕地的悲傷一直持續到火化完成, 他突然就冷靜了下來, 只在減骨的時候顫抖地說了一句, 外公就變成這麼一點點了。 我不知道他在哪個步驟重新長大了, 只知道這場告別儀式,家人都很滿意。 有充滿花香的靈堂,有一家人溫暖的聚首, 前前後後,給外公訂了花圈,燒了紙錢, 做了法事,燃一炷又一炷香,直至天亮。 其實能爲逝者做的,在他離開前都做了, 離開後這短短兩三天的忙碌, 更像是爲生者提供一個緩衝帶, 提供一個從哭泣到平靜的時間。 即便如此,我也會在每次燒紙時願意去相信, 外公就在我們身邊從婆裏一攤一攤地取走, 去買他從前捨不得買的東西, 吃他從前沒機會吃的美食, 這樣我們的每一聲呼喚纔有了傳遞的對象。 但之後細細想來, 我感受到的與其說是一場告別儀式, 不如說是一次重新建立連接的儀式。 曾經我們之間是人與人的連接, 經過這一場儀式,或許是人與回憶, 無法證明其存在的靈魂, 與任意信仰中的死亡載體建立起了新的連接, 預示着此後我們換了一種陪伴方式。 儀式過後, 家裏的每個人都心照不宣地各自控制情緒, 在我們都失去了至親的時候, 有血緣關係的親人反而很難互相安慰, 悲傷會像病毒一樣擴散開來, 所以我們都不約而同地變成了一面 阻隔自身情緒的防火牆。 這種時刻突然理解了 爲什麼人會需要親緣之外的親密關係, 會渴望血脈的傳承, 是阻斷,是寄託,是移情, 是將難以接受的事實轉化成繼續生活的意義。 媽媽很快速地處理掉了外公的衣物和日常用品, 我們都知道和外公生活了將近70年的外婆 在經歷怎樣的痛苦, 畢竟家裏的每一個角落 甚至都會讓我想起外公在那裏時的樣子, 更別說是朝夕相對的那個人, 每一個生活細節都在提醒他 這裏曾經有另一個人。 他拿出一些外公收好的東西給我們看, 因爲不識字,他也不知道外公藏了些什麼, 我才發現原來我一點都不瞭解外公。 在我和大部分人眼裏, 外公都是一個性格溫和, 哀愁熱鬧的老小孩。 怎麼形容他的可愛呢? 守夜時大舅提起 唯一一次帶外公去遊輪遊, 登岸時看到了國外的冰棒, 大舅有點心動, 但想老人可能不太能吃冰, 加上擔心價格高,所以沒買。 結果回到車上, 外公直接遞了一根到他眼前, 自己嘴裏還縮着一根。 自從年紀大了耳朵不好使, 他就習慣大家聊天時坐在外圈, 有時候家裏人多, 他自己就坐到一張幾十歲高齡的小木凳上。 我拉他到沙發去坐, 他總是拒絕, 說聽不清我們在聊什麼。 對了,他也不愛帶助聽器。 外公就像這個家聊天的背景版, 大部分時候都在樂樂呵呵地附和他聽不清的事, 或者獨自看着電視打盹, 這幾年還喜歡刷手機裏離奇的小視頻, 看不明白,但喜歡刷。 用現在的話來形容, 像一個頓頓的就會順順的卡皮巴拉。 但我稍稍向外婆瞭解了一些外公年輕時的事, 才知道他其實一點都不順, 與敏感多思走不出苦難的外婆不同, 外公幾乎很少提及自己受過的苦。 就是這樣的外公, 他走後我纔看到九十多歲的他 還精心收藏着少年時期讀的書, 收藏着工作時的證件, 收藏着參加過射擊活動小本本, 收藏着曾經爲了找工友登報的那一份報紙, 還惦記着最愛他的阿媽。 外婆說外公過世前幾個月做過一個夢, 夢到阿媽來接他, 她問阿媽住在哪裏, 要怎麼去找他, 阿媽告訴他還沒到時候, 她就說外公有一天比較清醒時, 讓三個孩子要團結, 說自己這輩子沒有什麼遺憾, 我想他那時可能就有所預感了, 每天記錄天氣的本子, 他日期已經寫到了十月, 卻最終停在了這裏, 神志不清時, 問他多久沒去公園了, 他都還能回答出四月開始就沒去了, 他熱愛生活, 每一天都過得很充實, 他甚至沒想過自己就要離開了, 只是直到面對的那一刻, 還是那樣頓頓地看開了, 在最後的病痛之中, 他都還是那個會因爲忘記別人名字, 笑着撓撓頭的可愛老頭, 沒有遺憾, 是因爲命運推給他的, 他總是願意照單全收。 我想這樣一個天塌下來都在過好每一天的人, 是不願意看到親人沉浸在無止盡的悲傷之中的, 於是我試着將我的思念拆分成了幾份, 一份放在外婆家的照片裏, 在那裏給她上香, 對她說說話, 希望她能時不時回家陪陪我們, 更希望她在另一個世界無病無痛, 牽上了阿嬤的手。 一份放進了人僧裏, 我捏了一個角色, 穿上最像她的衣服, 設置好她平時叫我的方式和喜歡吃的東西, 讓她在遊戲世界中當我可愛快樂的外公。 一份放在這個視頻裏, 以及爲她寫下的每一個字裏, 這些是我對她的懷念和回憶。 最後幾天, 外婆和媽媽會大聲喊她認人, 她大部分時候都認不清, 偶爾卻能說出一些類似肌肉記憶的話。 我回來時, 她除了你那兩句被大家提醒的我在家裏叫的小名, 還有兩段自己說出來的話, 一段是說起我從上海回來, 她用普通話問我什麼時候走, 這是每次我回來時她都會問的話, 自從不在身邊生活, 她總是關心我這次留多久。 我大聲地對她說, 我不走, 我回來陪你的。 還有一段, 是外婆說完我的小名, 條件反射一般像我小時候那樣開起玩笑來, 說我不愛她, 迷糊的外公居然笑着用家鄉話接了一句, 你不愛她, 我愛她。 走過熟悉的路口, 外公的身影不會再出現, 夏天她總去乘涼的超市, 開了二十年也要關門了, 樓下的小學在熱火朝天的重裝外牆, 一切當然都是有始有終的, 外婆總唸叨着以後沒有外公了, 但在她走之前來得及讓我知道, 這個世界上永遠有外公愛我, 在她走之後我也來得及想通, 我活得越長, 這麼溫暖這麼美好的愛, 留存在世界上的時間就越長。 經歷這些我突然意識到, Coco裏那首Remember Me是在 以逝者的口吻去唱活人的希望, 我們知道人生有終點, 卻希望永遠記住那個愛自己的 和自己所愛的人, 我們知道分離已註定, 卻希望此刻的離別是暫時的, 總有一天能再次回到她的懷抱。 這一個月中我反覆糾結 要不要將這樣私人的事做成視頻, 最終還是決定做出來, 外公有過兩次登報, 一次是他尋找年輕時的工友, 一次是去湊熱鬧時碰巧被拍到的, 這個視頻是我爲他登的一次報, 也是我爲自己破的地獄。 文案裏的大部分字句都是在 外公走後陸續記錄下的, 真正成片的時候還是一直在流淚, 果然親人的離世是一生的潮溼, 但我想, 外公大概是不想讓我們的心緒 沉浸在淚水中發黴的, 那天雖是七月下旬, 天氣卻很涼快, 他走後不久, 突然大風伴着一陣大雨, 鋪滿陽臺,吹進屋裏, 另一管來接走他時, 雨停了,太陽出來了, 我們送他出樓,地都幹了, 涼爽的風一整天都沒有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