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爾王》深度解讀：李爾王｜威廉·莎士比亞經典文學講書

你先別把威廉·莎士比亞的《尼爾王》 聽成一句晚年糊塗的嘆戲 請你先聽見大廳 不列顛 石牆高 火把亮 王座像一塊冷得發亮的鐵 鐵商坐着尼爾 頭髮白了 脾氣還在 眼睛仍要衆人服從 服從久了 人會把服從當成愛的證明 證明若必須當衆表演 真話就會變危險 威廉 莎士比亞寫這部戲 不先給你和解 先給你分割 分割很響 三個女兒 三份國土 一份考題 你們有多愛我 愛若被晾成畫 畫就開始比賽 比賽裏 大女兒擱那裏 二女兒里根把詞堆成山 山越堆越高 高到像要把父親捧上天 捧上天的人 往往也在算 捧得越高 分道的地越多 可沒想到 最小的女兒考迪麗亞不肯玩 她站在廳裏 聲音平 眼神穩 說 我對您的愛 像我對丈夫的義務該給的給 不該誇的不誇 誇不誇 在考迪麗亞是誠實 在里爾是背叛 背叛兩個字一落地 大廳空氣就變了 變的空氣裏 父親把第三份國土收回 把考迪麗亞趕出去 還把真心待她的肯特也趕走 趕走的時候 里爾仍覺得自己公正 公正若只聽順耳 就會親手把最真的人推過門檻 說到這裏 請把耳朵貼近那扇關上的門 門外 法蘭西王因考迪麗亞的真話 反而迎娶她 門內 兩個把愛含滿天花瓣的女兒 開始分地 分地像分肉 肉一分 刀就藏在盤底 盤底的東西會在後面的風雨夜裏 把這位老王的尊嚴一片片包下來 分國大典還在進行 你看 哥那裏與里根 把父親捧得沒有退路 您是我生命 我呼吸 我一切 一切若全給父親 父親便該把一切給他們 里爾聽得舒服 舒服像酒 酒勁上來 人會把判斷交給耳朵 耳朵只聽音量 不聽分寸 考迪麗亞站在旁邊 像一塊不肯被抹平的石頭 她說 姐姐們已婚 把全部愛都說給父親 丈夫算什麼 算的是真話 也是邊界 邊界一立 里爾的臉就沉 沉的臉把勃艮第的婚約推走 卻把考迪麗亞交給法蘭西 法蘭西在廳裏說 您的誠實是嫁妝 我不要土地 我要人 人要走了 里爾仍罵 沒有我的土地 你什麼都不是 什麼都不是四個字 會在後面回到他自己身上 肯特這時站出來 你看 這個老臣不怕王怒 只把您錯了說到底 說到底的結果是流放 流放不是死亡 卻讓忠誠先在王座前斷一次 斷一次後面就只剩諂媚與算計 算計的人已經拿到底 戈納裏得一部分 里根得一部分 里爾仍留一百隨從與國王的名頭 以爲自己還能輪流去女兒家做客 可沒想到名頭還在 分量已經變了 變的分量 里爾帶着隨從去大女兒家 你看 他仍以爲自己是父親也是君王 戈納裏卻先算開銷 算隊伍算自己的臉 臉比父親重要時 一百隨從就從體面變成騷擾 騷擾需要被裁 才需要被說得好聽 您老了該撿人 里爾震怒 震怒裏 他轉身去二女兒里根處 向小孩賭氣 你不留我 我就去她那裏 里根更冷 冷不是喊叫 是把姐姐的話接得更絕 撿到五十 再撿到二十五 再撿到十 最後一個也不要 也不要的時候 里爾才聽見自己分國時的回聲 回聲裏全是我愛您勝過生命 生命此刻卻連一張牀的尺寸都不肯給 說到這裏 請慢慢聽門外的語意 語還沒下透 心已先失 失的是里爾終於明白 假話換到了地 真話換到了放逐 他趕走的是考迪麗亞 留下的卻是兩個把愛當工具的人 工具用完 父親就從天變成負擔 負擔最具體 吃飯 用人 開口 甚至呼吸 都像在討人情 里爾在兩個女兒之間被踢來踢去 最後門在面前關上 關門的聲響不大 大的是裏面那句 您不如回去找大姐 找大姐 大姐也不收 不收的時候 老王第一次沒有宮殿 只有夜路 夜路很長 長到要把一個國王走成普通的老頭 老頭若還揹着王的空名 名越響 路越荒 里爾王不是隻有一條線 你看 戲裏還有葛羅斯特 忠誠的老臣 有兩個兒子 嫡子埃德加 私生子愛德蒙 私生子這身份 在愛德蒙心裏是一根刺 刺不自己消失 人就會把它磨成刀 刀的第一刀 砍向哥哥 僞造書信 說埃德加要弒父 弒父的罪名很髒 髒到父親一聽就信 埃德加被迫逃 逃的時候 他還沒變成瘋子 只是被冤枉的兒子 冤枉嚮往 網越收越緊 緊到後面必須把名字也脫掉 脫掉名字的人 才能在荒原上活下來 活下來的方式 莎士比亞給的狠狠 裝瘋裝成可憐的湯姆 這邊 里爾在荒原上 那邊 葛羅斯特仍想幫救主 幫救主在戈納裏與里根眼裏釋罪 罪要罰 罰要見血 血不必立刻流 可以先挖眼睛 挖眼睛這場面 是整部里爾王裏最不忍看 又最該看的一眼 你看 一個老人被按住 手指伸向眼眶 世界在他那裏先黑掉 黑掉之後 他才更看見 誰真 誰假 誰把父親當籌碼 誰把君王當器物 愛德蒙在這張牌裏上升 上升不靠劍 靠把別人的信任當梯 梯的另一頭 連着兩個女兒的牀與拳 拳與牀一纏 亂就不只是家庭 是整個不列顛的骨架在松 荒原來了 你看 風仙把衣角扯亂 再把頭髮吹白 雨不是下 是砸 砸在里爾身上 也砸在他還剩下的幾個隨從身上 隨從裏 肯特化裝回來 仍守着他 弄成用笑話當刀 刀刀落在真相上 您把王國給了不會留您吃飯的人 您還叫什麼王 雷一聲接一聲 雷聲裏 里爾對着天空喊 對着風喊 也對着自己喊 喊的內容不是英雄臺詞 是一個老人的崩潰 你們合夥欺我 我是你們的父親 我是王 王與父親兩個名頭同時失效時 人會被包到只剩赤裸 赤裸很醜 醜的誠實 誠實到觀衆忽然明白 他不是在跟天氣鬥 是在跟一生的盲鬥 盲不是眼瞎 是把聽假話的習慣養太大 說到這裏 請把鏡頭貼近你裏的王冠 王冠還在頭上 或已被扔在泥裏 泥裏的金布發光 發光的是旁邊那個可憐的湯姆 埃德加 湯姆衣衫破碎 聲音破碎 畫卻像鏡子 人是最卑賤又最驕傲的蟲 鏡子照出里爾 我也曾把考迪利亞當蟲 把戈納裏裏根的假話當命 暴風雨夜很長 長到一個國王 學會跟乞丐同躲一個草棚 同躲不是浪漫 是尊嚴被與交透後的平等 平等來得太晚 晚到父親已經認不出兒子 也認不出自己 認不出的時候 反而開始說人話 我對不起那個最小的女兒 對不起三個字 在雷裏很輕 輕到可能被下一陣風吹散 風若不散 她就會在後面的多佛 變成遲到的擁抱 埃德加在荒原上 變成可憐的湯姆 你看 他把自己塗髒 把聲音弄碎 把身份扔進風裏 扔身份不是遊戲 是保命 命保住 才能等到真相翻盤 翻盤之前 他得先看父親 怎樣被世界對待 葛羅斯特眼睛沒了之後 反而更急着想幫里爾 急的人最容易信錯路 埃德蒙把父親賣給權力那端 里根與戈納裏輪流接手這個逆臣 接手的時候 他們也把葛羅斯特 當成可扔的廢牌 廢牌仍想走到多佛 把里爾送到位 到位不是逃 是把救助交到 真正還會收他的人手裏 路上 盲父與假瘋子相遇 相遇很苦 兒子就在旁邊 父親認不出 父親伸手要飯 兒子心碎了 還要裝陌生 裝陌生 是爲了讓父親活下去 活下去的路 莎士比亞寫得像一條繩 繩上全是結 每個結都是一次背叛 或一次遲到的善 里爾在暴風雨後 仍遊蕩 遊蕩的身體 像被抽空的鼓 鼓面還在 裏面沒有原來的聲 沒有聲的時候 肯特仍不離開 不離開的人 在這出戏裏 像稀有金屬 稀有 所以更照出其他人 怎樣離開的乾脆 多佛的海風弦 牙膏 你看 法蘭西與考迪麗亞的兵到了 不是爲了搶地 是爲了把被顛倒的世界扶正 扶正之前 先有一個場景 讓人的喉嚨發緊 里爾被找到 身上髒 發亂 眼神空 嘴裏仍顛三倒四 考迪麗亞看見父親 沒有講大道理 他說 父王 您不必認識我 我知道您是誰 這句話很輕 卻比當年大廳裏所有假話都重 撞到里爾像從深水裏冒頭 冒頭第一口氣是悔 悔不是立刻痊癒 是把對不起終於送到該送的人面前 送到的時候 觀衆會明白 這出戏不是隻寫權力 也寫遲到的親情 怎樣在廢墟里發芽 芽很細 細到經不起下 一陣軍骨 軍骨確實來了 你看 愛德蒙在這邊掌兵 戈納裏與里根在那邊爭權 爭到連愛德蒙也變成他們之間的刀 刀最後會回刺 回刺之前 不列顛先打一場 打贏或打輸 對里爾都已不是名頭問題 是能不能再握住女兒的手 手能握 哪怕只有片刻 也比一百張諂媚的嘴真 考迪麗亞的陣營起初有勢 是在戲裏轉得很快 快得像天氣 愛德蒙的計 俘虜的繩 監獄的門 一串扣一串 扣到最後 考迪麗亞與里爾都被抓 抓不是利可沙 是把希望吊在繩上 繩在愛德蒙手裏 手裏有繩的人 往往也把自己吊進另一個結 愛德加在這時獻回真身 與愛德蒙決鬥 決鬥不是比武大會 是冤屈找賬本 賬本落下 愛德蒙死前才吐真話 葛羅斯特之子無辜 我害了父親 真話吐完 世界來不及鼓掌 因爲更大的惡海在同步發生 有人已在獄裏對考迪麗亞下了手 下手不在舞臺中央 在側幕 在已經太遲四個字裏 里爾抱着女兒出來 你看 這個曾經把王國當禮物的老人 此刻懷裏只剩一具不再呼吸的身體 他喊 他搖 他說 他不會再回來了 不會再回來 比失去王冠更徹底 徹底把一個父親掏空 掏空到連怒都怒不起來 只剩一種孩子般的盲 說到這兒 戲並沒有給好人全勝的堂 堂在這出戏裏繪畫 畫掉之後 你看見的是 真話曾贏過婚約 贏過迴歸 贏過片刻的相認 卻贏不過那把已經啓動的暴力機器 機器一旦轉 個人在針也會被齒輪咬碎 戈納裏與里根的結局 莎士比亞寫得又狠又準 惡人嚐鮮互咬 咬到最後 毒與嫉妒把他們一起帶走 帶走不是天罰的廉價展示 是謊言幻覺之後必付的利息 利息付完 愛德蒙也倒 埃德加接住父親最後一程 葛羅斯特在兒子的聲音裏死 至少知道真相 里爾抱着考迪麗亞 觀衆都記得那一幕 你看 他仍以爲他還有一口氣 要人拿鏡子看他的呼吸 要人聽他的心跳 心跳沒有 鏡裏只有白 白把他最後一點王的幻覺也收走 收走之後 他倒在他身上 倒下去的不是英雄 是一個終於學會愛 卻愛得太晚的父親 肯特說 我也該走了 走的人 把忠誠活到最後一幕 最後一幕的臺口 埃德加站着 想接過敘述權 王國要重建 名字要清洗 可清洗換不回那些已經涼掉的手 手涼掉 王座再亮 李爾王到這裏 幾乎把家庭權力真話與假話吃來的毀 全部寫到骨頭裏 骨頭很硬 硬到四百年後仍個人 故事講到這裏 請回頭看最初那間大廳 大廳裏 李爾把土地當禮物 把女兒當觀衆 把愛當必須當衆通過的口試 口試通過的兩個 拿到地沒通過的那個被趕走 趕走的 後來在多佛把父親從泥裏扶起來 扶起來 卻不能把命從繩上解下來 威廉 莎士比亞的李爾王 因此不是老糊塗四個字能打發 他寫的是一個具體的人 怎樣在晚年把判斷交給最響的謊言 寫假話如何換到全 權如何換到冷 寫暴風雨 怎樣把王冠洗成一塊泥 寫盲眼怎樣讓老人真正看見 寫裝瘋的兒子 怎樣在父親身邊卻不能說名字 寫考狄利亞那句短真話 怎樣像戲線一樣貫穿全劇 現戲卻掉入最後一點人的溫度 所以 若你問李爾王在講什麼 我會說 他講愛不能被當衆拍賣 講權利一換手 親情就會重新定價 講遲到的悔可以真 但真不一定來得及 來得及是幸運 來不及是這出戏留給世界的傷口 傷口不美觀 美觀的往往是那些 把愛含滿天花瓣的臺詞 臺詞越滿 後面越空 也許李爾在最瘋的那一夜 反而最接近誠實 他罵天 罵女 罵自己 罵那個把考狄利亞趕走的自己 罵完 觀衆並不爽 只會冷 冷到明白 我們也會在生活裏 把順耳當愛 把沉默當背叛 把憤惡當真心 直到某場雨夜裏 才發現真正該留的人 早就被我們親手送過門 最後 請再聽一遍多佛的風 風裏如果有聲音 也許是考狄利亞那句 我知道您是誰 知道 不等於能救 能救 也不等於能留 留不下的時候 莎士比亞仍逼你看清 真話曾存在 且曾把父親從荒原拉回人間 人間很短 短到只剩一個擁抱的長度 長度不夠 也夠讓李爾王在四百年後 仍讓人不敢輕易把愛變成考題 若你還想聽這類故事 人在最該被照顧的年紀 被最親的人推開 真話在權力面前先受罰 後成唯一救贖 歡迎繼續留在這 我們下回仍從具體的門 具體的雨 具體的一聲 來講起 門一關 某個人的尊嚴 就要在荒原上重新學怎麼做人 還想把鏡頭推進哥納裏府裏的日常 你看 奧斯華德這類管家 名字不大 手卻穩 父親還在門口 門內已經換了雨器 父親還在等飯 桌上已經換了臉色 換臉色不需要王冠 只需要一句夫人吩咐 這類細節很重要 重要在於它說明 殘酷不總是喊叫 常常是流程 流程裏 每個小人都覺得自己只是靜止 靜止若不問對象是誰 就會把老人推回雨裏 推回雨裏的那刻 里爾仍可能嘴硬 硬裏已開始裂 裂縫會在荒原上越開越大 大到他終於對湯姆說 人是最可憐的動物 奧布尼是哥納裏的丈夫 起初像被捲進風暴的旁觀者 你看 他並非一開始就是英雄 他先看見妻子的冷 卻還要時間才能把加語國的賬算清 算清之後 他站到了另一邊 站過去不是爽文 是遲到的糾片 糾片救不了考迪麗亞 卻能讓人看見 並非所有人都在同一張謊言之網裏 網裏仍有裂縫 裂縫裏仍有這不對的聲音 聲音若更早匯聚 也許風暴能短一點 莎士比亞偏讓匯聚發生在屍體之後 之後 奧伯尼與埃德加說話 向兩個倖存者交接賬本 誰死了 誰錯了 接下來怎麼不讓謊再當國法 請聽這一段時別指釘惡人 釘一釘那些本來不壞 卻啓動太慢的人 我們生活裏也常如此 看見不對 仍先顧臉 仍先算利弊 仍等更合適的時機 時機一拖 雨就下來了 再把荒原夜拉長一點 你看 里爾在草棚裏 湯姆在角落 肯特在側 弄成偶爾插一句 插句像釘子 把夜定在真實裏 里爾某一刻忽然靜下來 竟不是平靜 是力氣用盡後的墜 墜裏 他提到考迪利亞 我那時不該那樣待他 不該三個字 在魚裏比王觀衆 重的不在於立刻改命 在於觀衆終於確認 這老頭不是純惡 他是被順耳化養忙了 忙到把針推走 推走後纔在泥裏學會砍 學會砍 卻可能以沒有可看的對象 這種認知升級與命運降級同時發生 是里爾王最莎士比亞的地方 也請聽他對湯姆說的那些關於人的話 話裏把乞丐與王並置 並置不是廉價平等 是尊嚴被曝光後的赤裸真相 我們都可能在某一夜失去一切 只剩一條命在風裏抖 抖的時候 才知當年在大廳裏被趕走的那個女兒 守的是最後一點人的底線 葛羅斯特被挖掩後 世界黑了一整片 黑片裏可憐的湯姆牽他走 你看 這一步很殘忍 也很神聖 父親不知道牽他的是被冤枉的埃德加 觀衆知道 知道的時候 你會聽見兩種痛疊在一起 父親痛在背叛與廢棄 兒子痛在不能相認 路上葛羅斯特想跳崖 想結束 湯姆用話術把他從跳子邊拉回來 拉回來不是簡單救命 是讓父親仍把把里爾送到位這件事做完 做完 父親纔想完成最後一項職責 職責完成 人才允許自己到 到之前 真相雖未到 善的路徑已走盡 多佛崖的峯 因此不只是地理 是邊界 這邊是黃羽亂 那邊是考迪麗亞的營 營火亮時 里爾也被帶來 帶來像兩條線終於併攏 一條是蝦父與甲子 一條是封王與忠臣 併攏 仍擋不住玉門納刀 考迪麗亞被抓那場 很多改編會省略細節 莎士比亞卻讓你感到差一分鐘的遲冷 你看 艾德加贏了決鬥 艾德蒙倒了 真話也吐了 可玉里的手更快 快不是命運偷懶 是暴力機器一旦啓動 就會按自己的慣性走完 里爾抱着女兒出來那一刻 之前所有迴歸相認 悔都被壓成一句 她死了 死了 不是睡 她仍要鏡子 要呼吸 要再聽一次她的聲 聲沒有 王爺等於沒有 沒有的不是頭銜 是最後一點被允許軟的地方 請把這一筆和開頭對照 開頭 他把最小的女兒趕走 因爲話不夠甜 結尾 他抱着她 因爲話終於真了 人卻不在了 不在 是里爾王給觀衆的最後一記 既不在煽情 在結構 結構說 愛若只能考試 就會錯過 悔若只能遲到 就會變報失 所以 也許我們讀這出戏 最該帶走 不是老糊塗的標籤 而是兩個動作 別在大廳裏拍賣親情 別在還能說對不起的時候 把對不起留給風 最後 再看一眼空王座 王座還在 人走了 走了的人裏 有說真話的 有說假話的 有遲到的鐘 有裝瘋的笑 笑語中若都能早一點 也許多佛的風會暖一點 暖一點 也許仍不夠 不夠 這出戏纔在四百年後 仍像一場未關的門 風仍從門縫裏灌進來 提醒你我 真話可能短 短到不合考場規矩 規矩若錯了 短的就是命 回頭看 里爾王從分國到荒原 從盲眼到多佛 從迴歸到玉門 線很清楚 清楚在每一步 都有當下合理的選擇 合理疊合理 堆成不可撤回的坡 坡滑下去 不是命運偷懶 是人把聽假話的習慣養太大 把真話的沉默當侮辱 所以 也許我們真正該怕的 不是老 不是風 不是暴風雨 而是分地那天 自己也在場 我們是否也曾用掌聲 獎勵最會說的嘴 用冷臉懲罰 最不肯表演的心 若答案是也許 那考迪麗亞的短劇 就不只是臺詞 而是四百年後 仍照得到我們臉上的一束光 光不保證舊場 只保證真人值得 值得 哪怕來得太晚 哪怕只能換最後一次擁抱的長度 還想把多佛那一頁 再推進一點 你看 螢火邊 考迪麗亞給父親擦臉 動作輕 像在補很多年的缺席 缺席不是一句 我原諒您就結束 是她仍叫一聲父王 也叫一聲父親 父親在兩個稱呼之間 終於像找回到一點自己 肯特站在暗處 不揭面 只讓這一頁先完成 完成很珍貴 珍貴到觀衆幾乎想停表 讓停表替他們擋住下一張的軍鼓 軍鼓仍會來 來之前 請聽李爾在火邊說的那些碎句 碎句裏 他仍顛 卻已開始把考迪麗亞這個名字 從嘴裏撈出來 撈出來 不等於能還她一條命 能還也只是還她一句 您不該被趕走 這一頁因此像全劇最暖的補丁 補丁縫在舊傷上 傷仍在 仍在才更提醒 家庭裏的口室若不改 補丁再暖 也擋不住下一陣風暴 風暴來時 相認的長度不夠 不夠就成了暴屍的重量 重量壓下來 李爾王纔算把愛與權利的賬 結到最硬處 請也聽考迪麗亞在多佛對父親說 我們不必討論您當年分了哪些地 我們只需討論您還是不是我父親 父親兩個字 比國土更窄 卻比國土更真 真到讓觀衆幾乎相信 悲劇還能改道 改道需要整個《不列顛線》 學會把話聽全 可惜不給我們這種便宜 他只給相認 不給久留 只給毀 不給改寫的結局 還想把鏡頭推進那個弄塵 你看 他畫像而歌 節拍卻準 誰把信任給了不會流泛的人 誰就會在雨裏打滾 打滾時 李爾還聽不進去 聽不進去不是蠢 是體面還沒碎夠 碎夠的人才聽得進最低的聲音 弄塵在這出戏裏向觀衆的替身 他不敢直罵王 就用笑話罵 罵到最後 字跡也消失 消失不是退場漂亮 是這世界裏敢說真話的小人物也留不住 留不住更襯出兩個女兒的冷 他們不是沒聽見 是聽見了人算的清賬 賬經到父親不如一百個隨從值錢 隨從不如自己的臉值錢 請慢慢聽他在暴風雨前說的那些短句 短句象徵 掙扎在分國那筆舊賬上 您把棒給了別人 還怪別人打您 怪別人的同時 李爾其實也在怪自己 只是那一幕他還不肯認 認 要等到雷把頭髮吹白 要等到你把一腳弄髒 要等到他看見可憐的湯姆像一面髒鏡子 愛德蒙這條線 很多人只記壞 壞是真的 可莎士比亞也給他理由 私生子的名頭像烙印烙在身份上 讓他合法的成功永遠少半步 少半步的人容易把世界看成一場騙局 於是自己先當騙子 你看他僞造信賣哥哥賣父親 再把兩個公主的玉與拳擊在自己手裏 手裏東西越多 人越不信簡單的好 簡單的好在愛德加那邊 被冤枉逃亡裝瘋互賦決鬥報信 報信時世界已經倒了一半 愛德蒙死前才說真話 真話像遲到的收據 我害了人 收據到了 命沒了 觀衆仍會問 若社會少給他一點羞辱 梯會不會短一點 問不是替他洗白 是把家庭與國家連起來看 里爾王裏 王座的黃與牀子的黃 是同一口氣吹大的 氣一破 整個不列顛都在咳 肯特被流放 仍化妝回來 你看 他不求表揚 只求在最難看的夜裏守住里爾 守的方式不英雄 是擦泥 勸睡 擋刀 少說廢話 多做事 做事的人 在這出戏裏 最少臺詞 最多重量 重量落在多佛前 里爾認不出他 他仍不揭面 揭面需要時機 時機要等父親先毀 毀來了 兵來了 玉來了 一切都來不及用 謝謝補齊 補齊的是最後 他選擇同赴終點 同赴不是殉終的廉價 是這世界裏還有一個人 把承諾當比王冠更硬的東西 若你把里爾王當家庭劇看 肯特是恥 當政治劇看 肯特也是恥 恥告訴我們 真正的忠誠不在大廳的誓言裏 在暴風與還肯並肩的泥裏 請回到開頭 把分國那一頁再聽一遍 戈納裏與里根的詞像段 段面亮 裏子空 空不是沒技巧 是技巧專門對準父親的虛榮 您要聽我愛您 他們就給我愛您的最大聲版本 版本越響 父親越賞 賞得把王國切了 考迪麗亞的短 不是冷 是他不肯把愛說成表演 表演一旦開架 誠實就顯得像冒犯 冒犯的結果是驅逐 驅逐把最真的人送到法蘭西 把最假的人留在身邊 留在身邊的人 很快把留字改成推 所以分國不是背景 是整齣戲的炸藥包 炸藥包 引線點燃 荒原 挖掩 鬱門 暴失 全是同一根引線的不同火花 火花提醒金人 別在家庭裏搞公開競價的情話比賽 別把父母的安心當成子女 必須上交的口供 口供越順 後面越可能用暴風雨結賬 多佛相認那段 很多人落淚 你看 里爾仍髒 仍癲 仍像從很深的地方被拉上來 考迪麗亞沒有審問您當年爲何趕我 他說 讓我們像過去一樣 過去回不去 這句話卻給父親一條繩 繩讓他從風與潰裏爬出一寸 爬出一寸 不夠救命 夠讓觀衆看見 人性不是非黑即白 糊塗與悔 怒與愛 可以在同一個人身上先後出現 出現順序若換一換 悲劇也許能松一點 莎士比亞偏不換 他要把太晚寫到骨裏 最後暴失一幕 因此不是煽情 是賬 賬上寫着 你曾把真話當背叛 如今真話躺在懷裏 變成不會回答的沉默 沉默比雷更響 響到空王座也安靜 安靜裏 也許下一個掌權者 會記得這一頁 也許不會 不會 這出戏就仍留在臺上 等下一個把愛當考題的人 抬頭看見閃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