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辭舊歲】被休那日,我撞傷了位病弱公子。我兩手一攤:「我身無分文,隨你處置。」他說自己命不久矣,不必賠了。兩人慘得相顧無言。結果,看見他的臉後,我脫口而出:「要不再治治吧,藥錢,我給你掙!」

这是一个关于陈锦绣与谢明慈在权力漩涡中相互救赎、最终获得自由的情感故事。两人从落魄时的相依为命,经历前夫的迫害与身份的揭露,最终在面对不公与背叛时选择共同反抗,通过夺回权力终结宿命,将深厚的爱转化为守护彼此的勇气,最终回归平凡安宁的生活。
被夫君羞氣,靜身出戶那天,我撞傷了一位病弱公子。
我只好說,我身無分文,隨你處置。
他擺擺手,我命不久矣,不必賠了。
兩人慘得相顧無言,面面相去。
結果,去見他容貌後,我脫口而出,
還是再製止吧,我給你徵要錢。
他遲疑半賞,紅着臉點了頭。
後來,前夫找上門來嘲笑我,好一對苦命鴛鴦。
但很快他就不笑了,
真是一對烏鴉,禿鷲,皮狐。
不對,分明是一對鳳凰。
陛下和娘娘,鸞鳳何名啊?
我被留府趕出來那天,
全身家當,只剩兩套衣服,一匹馬,
還有一張柳懷寧捏在手中五年的身契。
原本我其實連那匹老馬都得不到,
柳懷寧只把我送到了門邊,示意我走出去。
他滿懷歉意地說,
阿錦,宮裏的口諭,要留府的侍妾盡身出戶。
我不敢忤逆,只好委屈你了。
我懶得與他多話,知道,
把回鄉的盤纏給我就行。
柳懷寧耿彥,阿錦,回鄉的盤纏也是銀子,
我給不得。
留府上下三十二口人,
生死榮辱全繫於我一身,
我實在不敢違抗那位公主。
是我對不住你,我承諾了。
我又一次被柳懷寧震撼了,
半年前他種了炭花時我就覺得不可思議,
一個只有雁詞寫得好的人,
竟然還真能給他考上了。
雖然如此,當時的我還是很爲他和自己感到高興。
我立刻給鄉里人寫信,
我如今混成炭花廊的侍妾了,
大家想來京城就找我啊,
我給你們介紹差事。
結果還沒等有人來,
柳懷寧就在當晚帶着滿身酒氣回屋,
說他要上宮主了。
我困得要命,
還得忍着煩躁煮醒酒湯,
邊熬邊敷衍着說,
恭賀少爺。
柳懷寧突然朝我撲過來,
阿瑾,你莫要傷心。
他紅着眼睛指天發誓,
我柳懷寧此生,
心中都只會有你一人。
而此時他對我說,
阿瑾,你莫要指望銀錢了,
快些走吧。
我氣得快吐了,
我把包裹往柳府門口一砸,
高聲喊,
大少爺,
你只說靜身出戶,
不給我盤纏,
我能出到哪兒去?
你要麼給我找匹馬來,
要麼我就只能在
你家大門口住下了。
我睡門檐底下,
等入了冬,
正好凍死在柳家門口,
給你家添點晦氣,
路過的人全都停下腳步
看了過來,
把死要面子的柳懷寧
看崩潰了。
他終於叫人從馬廄裏
牽來了最瘦的一匹馬,
氣急敗壞地
把繮繩往我手裏一塞,
走。
他說,
考慮到我沒錢買草料,
我騎馬的速度
其實並不快。
騎着騎着,
我突然想到
當年柳懷寧教我騎馬時說,
等他考中進士那日,
要帶我去太液池跑三圈,
叫所有人看看
誰纔是他柳家真正長勢的。
我當時以爲自己
沒將這話放在心上,
今日想起來,
才發覺他說的那些鬼話
我也還是記住了幾句的。
柳懷寧長得不差,
脾氣挺好,
就這兩點
已經勝過不少主家,
我把自己賣給柳府那年才十四,
正是容易昏頭的年紀,
說如今一點不傷心,
太假了。
我越想越不識滋味,
氣急敗壞地夾着下馬腹,
昏暗的異道上
卻突然出現一個人影,
我幾乎是
本能地扯緊繮繩,
可還是晚了,
馬受了驚,
高高躍起,
鐵蹄朝着那人肩頭就踏了過去,
他躲避不及,
只用左臂擋了下臉,
隨即悶哼一聲,
跌倒在地上,
沒動靜了,
我魂都嚇飛了,
好不容易控住了馬,
我慌忙上前,
哆嗦嗦地探了探他鼻息,
幸好,
還有氣,
公子,
我試探着喊,
還能動嗎?
我送你去醫館,
那人微微抬了下眼,
無妨,
不勞煩,
我聽他呼吸不對,
傷着哪裏了?
他沉默片刻,
淡淡地說,
左手摺了,
我看着他袖口處
有血跡緩緩滲出來,
更愧疚了,
抱歉啊,
我撞傷了你該賠錢的,
但我一分錢都沒有了,
要不你報官吧?
他沒反應,
我想想也覺得
這樣有點虧,
這人只穿了件素衣,
但料子很好,
萬一他是什麼官家子弟,
我怕會被衙門打死,
於是我換了一種方案,
我說,
或者別報官,
你把我左手也折了吧?
這回他有反應了,
我心意橫,
把手伸給他,
總之是我對不起你,
我賠不出銀子,
隨你怎樣處置好了,
不知道是不是幻覺,
我好像聽見
這人輕輕笑了一聲,
然後他就用那隻
沒受傷的右手
握住了我的左手,
我咬牙等得痛,
但他只是借力站了起來,
夕陽在此刻收起
最後一絲餘暉,
叫我看清了他的側臉,
翻遍了腦海
也只找得出美若天仙,
驚心動魄這八個字
能形容此刻我的感覺,
直到耳邊傳來
淺淺淡淡一句話,
他的讓我恢復了清醒,
我聽見他說,
不必了,
我很茫然,
繼續看着他,
他低下頭,
沒什麼情緒,
將死之人,
要錢也無用,
所以,
姑娘不必賠了,
我待住了,
什麼意思?
他解釋得很耐心,
意思是,
我活不了幾天了,
更何況
原本就是我看不清路,
不怪你,
我不忍到,
你得了病嗎?
他停頓片刻,
轉開眼去,
緩緩地點了點頭,
我絞盡腦汁
想着該如何安慰,
卻聽見他開口,
沒有錢嗎?
我連忙回,
你需要錢治病是嗎?
他正了正,
我只是想問,
你獨自一人出門在外,
怎會沒有銀兩?
我苦笑,
剛被主家趕出來,
他們太摳門,
連遣散的銀子都不肯給,
他眉頭微醋,
那你要去何處安身?
我扯了個謊,
我老家離京城不遠,
熬兩天也就到了,
說完我意識到什麼,
趕緊說,
你不會還要反過來給我錢吧?
你都這麼不容易了,
我還撞了你,
這我可不能收啊!
他沉默了,
過了很久,
我才聽見他低聲說,
抱歉,
其實,
我也沒錢,
月上之頭,
樹影錯落,
我和這位叫做明慈的公子
並肩坐着,
相顧無言,
撞到他之前,
我很難想象
世上竟然還能有人比我更倒黴,
更難相信
怎麼會有人頂着這樣一張臉,
卻被安排了這樣
慘絕人寰的命運,
明慈告訴我,
她爲治病已經散盡了家財,
如今身無長物,
又無親無故,
所以才獨自出城來散心,
我心疼極了,
散心也去風景好些的地方呀,
這附近就是亂葬崗,
離醫館也還遠,
你跑來這裏做什麼?
她沉默半賞,
我,提前熟悉一下,
這也太可憐了,
我難過的想,
明慈說,
還是你更可憐些吧,
我這才意識到
自己將那句話說出來了,
她嘆道,
世道艱難,
我再過幾日便可解脫了,
可你要如何活下去?
我說,
總有活路的,
再不濟我去山林裏摘果,
打獵,
我雙手能提能扛的,
還怕活不下去嗎?
說着,
我便發覺,
身邊那道暮光落在我手上,
像是有些出神,
我頓時很懊惱,
剛把人家撞傷了,
還好意思說自己能提能扛,
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
我趕緊改口,
要不,
我還是先送你去治傷,
我知道有家醫館能賒賬,
明慈笑笑,
眼脣咳了兩聲,
等養好傷,
我早已不在人世了,
沒必要,
景姑娘,
我這,
病,
發作起來難看,
她錯開於我視線,
垂下眉眼,
相逢一場,
今晚我替姑娘守夜,
等天亮你便走吧,
往後,
願你無病無災,
安穩自在,
說完這話,
明慈就側過身去,
方纔笑起來時的那點生機,
眨眼間又淡了下去,
我如夢初醒,
猛地拽住了她衣袖,
她有些困惑地回了頭,
我不用人守夜的,
我說,
從前都是我替主子守夜,
一熬就是一宿,
小時候跟着爹孃走鏢,
夜路我也跑過許多次,
總之,
我是想說,
我與吳倫次,
深吸了口氣,
明公子,
我沒走,
不是因爲怕黑,
是我想帶上你,
再往北二十里住了位郎中,
我請他再幫你看看,
至少把手骨接上吧,
就算養不好,
也別一直這麼疼着,
過幾日你要是真不行了,
我,
我堅定到,
我給你送葬,
明慈聽我胡扯完,
無奈地彎了彎脣,
也好,
她最終說,
若能讓你高興,
我再陪你走一段便是了,
我的確很高興,
因爲和明慈共成一氣後,
柳家給我帶來的憤悶,
不知爲何就消失了,
晨光夕微時,
我看着身前那隻握住江繩的白襲手腕,
更是飄飄欲仙,
就連她指節上的薄繭和血痕,
都讓我覺得無比賞心悅目,
只是我腦海中閃過一個念頭,
她折的不是左手嗎?
怎麼右手上也有血呢?
但我很快說服了自己,
肯定是跌倒時也滑着右手了,
哎,我真是罪過,
等到了郎中的草廬,
明慈盯着那塊妙手回春匾額,
腳步莫名有些遲疏,
我急着給她看病,
小跑着進了內堂,
喊來了莊大夫,
見到明慈後,
莊大夫猛地後仰,
爆發出一聲壓抑驚呼,
您這是,明慈溫生皆化,
傷着手了,
勞煩大夫幫忙看看。
我愧疚地想,
我這是把她傷得多重啊,
都嚇着郎中了。
正頑固,
還沒等我提要求,
莊大夫就沉下臉,
不言不語地給明慈診了脈,
期間還讓童子端來了早膳。
我疑惑,
上次來時怎麼沒這樣的待遇呢?
莊大夫還能看得出我們二人很餓,
真是心善啊,
過了足足半炷香,
莊大夫說,
咦,他看看明慈,
又看看我,
再伸出自己手指看看,
然後又診了一遍,
而明慈始終沉默着,
正當我漸漸不抱希望之時,
我聽見莊大夫問了一句話,
他問明慈,
公子如今是願意活,
還是願意死,
這還能讓病患自己選擇?
我震驚地想,
半年沒看郎中,
醫患之間就已經變成這樣了嗎?
明慈聽到這話似乎也有些驚議,
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低頭凝思片刻,
他溫聲道,
景姑娘,
我有些話想單獨對你說,
我嘔了一聲,
準備扶着他起身出門,
卻看見莊大夫主動地站起來,
快步走開,
走前還極爲客氣地給我們添了茶,
真是個很好的郎中,
景姑娘,
明慈再度喚我,
方纔那個問題,
若是讓你替我選,
我果斷地說,
活,
只是,
我遲一片刻,
我不清楚你的病症,
若實在太痛苦,
只能勉強延壽,
我不會攔着,
但只要能治好,
我就希望你活下去,
我願意給你徵藥錢,
明慈問,
是因爲我長得好看?
我傻眼了,
天啊,
一針見血,
我剛想找步,
就聽見明慈又輕輕地笑起來,
若我告訴你,
我並非什麼良家公子,
甚至死不足惜呢,
景姑娘還想管我嗎?
哦,
大約是做月師靈人之類的吧,
我心想,
可她如此貌美,
怎麼先前在京城時沒聽說過呢?
很久以後我才意識到,
自己會錯了意,
但我這時只顧着安慰她,
已不是良疾,
我也一樣,
可我也沒覺得自己,
死不足惜啊,
這下換明慈傻眼了,
她大概急着道歉,
一慌就咳嗽起來,
又習慣性地抬手去捂脣,
牽動傷處,
頓時臉色發白,
景姑娘,
對不住,
只是我自己,
我拍拍她的背,
掌心下的觸感很僵硬,
她咳得臉色潮紅,
急不自在地把袖口攥在了手心,
抱歉,
是我失言,
她平復下來後,
低聲道,
我擺了擺手,
方纔沒說,
我也是今日才把身旗拿回來,
我從前是在大戶人家做通房的,
但我並不是嫌丟臉,
我說,
我十四歲那年縣裏饑荒,
沒有飯吃,
要是沒遇上柳家的管事,
我早就餓死了,
可我真的很想活,
如果眼前只有一條路,
那我就走,
沒有路,
我就自己劈一條路出來,
我每日兩餐吃三個饅頭就能過活,
這世道難道還容不下我?
再說了,
如今那位攝政王也是奴籍出身,
現在不是很有作爲嗎?
明慈聽着聽着,
又咳嗽起來,
我接着勸,
單憑你不讓我賠銀子,
我就願意幫你,
你這樣好的人能多活幾年,
不,
若是能長命百歲,
那更是好事啊,
還有,
我也會高興的,
明慈沉默半生,
能讓你高興的話,
她最終輕輕地笑了一聲,
那就再治治看吧,
我帶明慈回了老家,
看完診後我就向莊大夫坦白了
自己和明慈身無分文的事實,
問她能否賒賬,
她不僅沒要我錢,
還拿出了五十兩白銀,
慚愧地說,
老夫所有家當都在這兒了,
我不明白人怎麼可以如此善良,
明慈問了我老家買沿街鋪面的價錢,
我說十兩,
她從錢匣子裏拿了十二兩,
對莊大夫說,
三年後連本貸利還你,
拿筆墨來,
我寫欠條,
莊大夫瞪圓了眼睛,
給我寫欠條,
我看看他倆,
疑惑到你們先前認識,
莊大夫說,
哈哈,
醫者仁心,
怎麼能讓病人打欠條呢,
但明慈還是堅持寫了,
她落款時寫的是謝明慈,
原來她姓謝啊,
我默默地想,
跟當年的西郡謝是一個姓,
難怪平時不提,
而莊大夫始終是一副心驚肉跳的神情,
把紙接過去使手都發抖,
我歉疚地說,
實在借得太多了,
我們一定按時還,
她哆嗦着,
公子對我大恩,
不言謝,
不謝,
二位慢走,
結果,
剛到臨縣落腳,
沒兩日她就跟來了,
還直接在我們茶寺的對門,
開了個醫館,
她解釋說,
謝明慈的病世間罕見,
她若能治好,
就能成爲姓林聖手,
很珍惜這個機會,
我完全不信,
她又說,
臨縣人多,
生意好,
家中子孫也要上學堂,
這才舉家辦來,
與我們相互還有個照應,
我這下信了,
謝明慈的病很有規律,
每月初九起略有不適,
發作時要靠莊大夫上門施針緩解,
否則便會止不住地渾身發寒,
到月圓時,
症狀最重,
五感盡失,
咳出的血能染透大半塊枕筋,
等熬過去,
她卻能像個沒事人一般,
在茶寺泡湯,
手傷好全後,
連提水劈柴這樣的重活都幹,
照料了她幾次,
我漸漸回過未來,
問她,
你這不是病,
是中毒了吧,
謝明慈靠在櫃檯後算賬,
文言手腕一頓,
我追問,
我今日聽見幾個江湖客說,
有種奇毒叫做離人類,
症狀聽着同你的很像,
謝明慈默然,
垂着眼睛,
不知在想什麼,
她只要做出這副情態,
我就說不出話,
想了半天只憋出一句,
你不想回憶就算了,
我倆搭夥做生意而已,
我不用知道的,
謝明慈忽然就抬起了頭,
她一邊撥着算盤,
一邊語速飛快地解釋了自己中毒的經過,
她無親無故被大戶人家撿去撫養,
15歲那年被安插去了政敵的府上,
主家爲了掌控她,
逼她服下了離人類,
每月送解藥,
保她不死,
她自然不甘受制於人,
後來也找出了能壓制毒性的藥方,
將主家掀了個底朝天,
只是想要徹底解毒,
大約是沒可能了,
說完之後,
她賬也算完了,
告訴我本月結餘三百錢,
下月應當可以請個幫工,
我看着她,
聽得心顫,
謝明慈可能是說得太急了,
又咳起來,
臉頰泛紅,
你還想知道什麼,
問我就是,
我問她,
你算算該給幫工多少月錢,
明日是初九了,
你歇着,
我去找,
謝明慈震愣片刻,
神色有些複雜,
不再問別的嗎?
後來我回想起此刻,
才意識到謝明慈是在期待什麼,
又在失落些什麼,
但這時我只回答,
不問,
從前的日子太苦,
別去想了,
謝明慈輕輕嗡了一聲,
她從櫃檯裏站起身,
走到我身邊,
在門檻上並肩與我坐下,
看着天邊還沒那麼圓的月亮,
我聽見她說,
陳錦繡,
我們把這生意一直做下去吧,
我說,
那你多活幾年,
沒了賬房先生,
茶館可只能關門了,
她笑了笑說好,
我可能真有點倒黴在身上,
剛說完要把生意一直做下去,
還沒過兩個月,
我就聽見茶館客人和夥計閒聊,
咱們前日新來的縣令是炭花郎,
河陽柳氏的旁支,
哎,
我說柳小七,
你趕快去攀的親啊,
說不準能找到縣衙的夥計呢,
我聽見河陽柳家這四個字,
頓時渾身僵住了,
不能這麼巧吧,
柳懷寧不是做駙馬爺了嗎,
怎會來這裏當縣令,
正好此時謝明慈給客人領完座回來,
她見我處在客堂正中,
就走過來把碟子從我手上接過去,
給客人上了,
問我,
無妨吧,
我勉強微笑,
無妨,
謝明慈點點頭,
轉身去給人結賬了,
但其實一點都不無妨,
我覺得很不妙,
冥冥之中我感到柳懷寧的到來
定然不是巧合,
林縣並不算富庶,
柳家雖日漸敗落,
給旁之子弟尋個江南的職位享福
卻不是難事,
可若是他自己選的,
還沒等我理出頭緒,
另一桌又嚷嚷上了,
兩位大爺吃着滷煮高談闊論,
越說越激憤,
要我說,
那攝政王病死算便宜他了,
穆家世代清流,
被他殺得一乾二淨,
連養大他的蕭丞相都被他害死,
他這樣殘害忠良的奸佞
我耳間微動,
有些遲緩地接受了這個消息,
攝政王死了,
算了,
京城那些權貴,
同我有什麼關係,
我想,
我也不好讓他們別吵,
就給柳七使眼色,
叫他來收拾古諜,
柳七應了一聲,
剛要動,
卻看見謝明慈跨着扇盤過來了,
他邊擦桌子邊問,
梁大爺,
您方纔說攝政王病死了,
梁大爺壓着嗓子說,
我告訴你,
多半是小皇帝殺的,
要不就是太后和榮家,
我心裏莫名有些不舒服,
走過去制止道,
莫談國事,
莫談國事啊,
謝明慈順從地退到了我身後,
梁大爺卻偏要拉着我聊,
掌櫃的,
你在京城待過,
可見過那一大奸臣,
我只好說,
殘害忠良,
那是朝堂上內鬥的事,
攝政王當政這四年來,
我們鄉里竟能收到賑災糧了,
只憑這個,
他就該慰藉人臣,
他當,
當什麼都行嘛,
當皇帝都行,
我在心裏默默補充,
梁大爺折了一聲,
賑災糧,
那倒是也有理,
可他害那麼多人,
就不怕遭報應,
身後人似乎輕輕笑了笑,
我打着圓場,
讓這倆大爺又點了份滷煮,
等到轉過身去看他時,
那聲輕笑,
已經在我耳邊溜過去了,
謝明慈只是神色如常地抬起眼,
我卻從她眼底,
看見了些許不同的光彩,
她悄聲對我說,
滷煮賣得挺好,
明日開始,
點第二份的,
給折個價吧,
我說可以,
她又說,
今晚收了工,
我有些話想對你說,
我說,
啊,
現在不能說,
謝明慈認真地看着我,
嗯,
太長了,
我原本也還沒準備好,
但我方纔,
她呼地展顏一笑,
我方纔很高興,
她高興地傳菜去了,
忙到黃昏,
我都一直在琢磨,
謝明慈到底要與我說什麼,
只是我實在沒料到,
那天晚上,
我們差點沒了說話的機會,
快打烊的時候,
外頭有了幾道馬蹄聲,
我抬頭,
來人正跨過門檻,
錦衣玉袍,
身後跟着六個牙蟻,
遠遠看着很是威風,
柳懷寧果然找來了,
但這幾個月我每天對着謝明慈,
再看這張臉,
就覺得有點醜了,
視線相遇時,
我聽見茶盞摔碎的聲音,
我一驚,
低頭看自己雙手,
手中什麼都沒拿,
摔了碗的是雅坐的客人,
我連忙轉過身,
穩住聲音喊,
沒傷着手吧,
我來收拾,
門口那個熟悉的嗓音叫了兩聲,
阿錦,阿錦,
我沒應,
因爲我看見櫃檯裏的人站起來了,
客官有何貴幹,
謝明慈冷聲說,
柳懷寧急促地說,
我找人,
謝明慈說,
這裏不讓找人,
她說完,
一嗅一甩就朝我走來,
萬一要把那裂成三片的茶碗剪了,
柳懷寧也繞過兩張桌子,
擠到了我背後,
阿錦,
是你嗎,
陳錦繡,
我懊惱地去拿波擠,
想把餘下的碎瓷掃了,
偏偏柳懷寧堵在我去後堂的必經之路上,
寸步不讓,
陳錦繡,
你聽我解釋,
我有話對你說,
身旁,
謝明慈突然發出了一絲很輕的動靜,
今日是初十,
她如今毒發的時長比過去已經少了兩日,
照理這會兒是不會有事的,
但我總歸操心她身子,
趕緊轉頭去查看,
她割下瓷片,
手心果然多了條淺淺的血痕,
我光是看着都替她疼,
剛纔剪瓷碗滑着了,
謝明慈捂住流血的傷口,
朝我笑笑,
平時疼慣了,
都沒感覺,
你去吧,
我忙給她找紗布,
去什麼去,
我都不認識那人,
柳槐寧氣得拔高了聲音,
陳錦繡,
掌櫃的,
你給本縣令過來,
整個茶館驟然安靜,
我就知道,
柳槐寧這混賬特意跑來臨縣,
定是來給我找茶的,
我沉默片刻,
說,
明慈,
你先去歇着,
謝明慈很聽話地去櫃檯後坐下了,
沒再作聲,
卻莫名叫我覺得有些緊張,
簡直像半夜裏路過墳地一樣,
我閉上眼,
深深吸了口氣,
柳大人是來補半年前那筆遣散費的,
我冷聲問,
柳槐寧聲調軟了下去,
阿錦,
我那時實在沒法子,
可我如今想好了,
我放不下你,
所以我沒與昭平公主成親,
我打斷她,
哦,
昭平公主沒看上你,
柳槐寧自顧自地往下說,
阿錦,
我竟不知你一人在此等荒僻之地做營生,
日子如此艱難,
我打聽到後真是寢食難安,
我怒道,
荒僻個鬼,
這是我老家,
店裏的茶客臉色都跟着沉了下來,
做縣令的賢本地窮,
往後這日子怕是要難過了,
柳槐寧置若罔聞,
我求了柳家家主同意,
在此地歷練一年就回京,
所以你還是跟我走吧,
我……
她的臉越來越紅,
阿錦,
我已經得了母親允准,
能抬你做貴妾,
我柳槐寧對天啓示,
絕不再負你,
等過幾年,
我便將你扶正,
我聽着這些話,
再看着她的臉,
愈發覺得實在不堪入目,
我趕緊把目光轉向了櫃檯,
謝明慈垂眸撥着算盤,
掌心纏了紗布,
露出銀白的指尖,
五文錢買來的髮簪戴在她頭上像楊之玉一樣,
她換了左手執筆,
右手悠然地勾着算珠,
視線微微抬了半分,
與我相交時,
她淺淺笑了下,
我忍不住道,
怎麼手傷了還算賬?
卻聽見柳槐寧的低和聲,
逼近耳邊,
陳錦繡,
我與你說了這麼多,
你聾了嗎?
嗒的一聲,
謝明慈指尖敲了下那顆定位珠,
站起身,
這位客官,
她冷聲道,
我家掌櫃的方纔不叫我說話,
所以我沒出聲,
但還請你對她客氣些,
否則,
在下只能請您出去了。
柳槐寧難以置信地望着她,
又扯住了我的衣袖,
你寧可跟着這樣的?
我聽見有個茶客嘀咕,
那不然呢?
掌櫃的又不傻,
旁邊人磕着瓜子,
不好說,
這賬房先生光有一張臉,
柳大人可是縣令,
發起威來把這茶館關了都說不準。
柳槐寧別的聽不見,
偏偏聽見了這句話,
她眼神頓時亮起來,
陳錦繡,
你回來後若實在想自己做生意,
我也能容得下,
多開個茶館罷了,
只要你想,
我柳府的鋪子田莊都歸你打理,
可好。
我警惕地看着她,
沒接話,
她見我不應聲,
目光從謝明慈身上劃過,
語調轉冷,
若你偏要和這低賤之人苟且,
我也隨你,
可你最好別後悔。
我回頭看了謝明慈一眼,
她眉心微醋,
臉色說不上好,
只盯着柳槐寧腰間的官印出神,
我意識到自己得開始打圓場了,
已經初十了,
謝明慈明日就需要施針。
莊大夫年紀也大了,
我店裏兩個夥計上不頂事,
這老弱病俱全的,
扛不住柳槐寧耍官威。
我輕輕嘆了口氣,
轉身對柳槐寧笑起來,
柳縣令,
小店快要打烊,
嫁娶之事三言兩語一說不清,
容我再思量幾日可好,
至多十日,
十日後我定然協理登門,
給柳大人一個交代。
柳槐寧嗤笑一聲,
甩開外袍坐下了,
陳錦繡,
你這霍西尼的本事,
是愈發長進了啊。
罷了,
先前前你出府是我做得太絕情,
也不怪你心裏有怨,
她紙節輕釦着桌面,
我再等你三日便是,
只是既然來了,
我想嚐嚐你這兒的手藝總詳吧,
叫你這帳房先生上斬茶,
我惱了,
總牽扯他作甚,
我給您上茶,
謝明慈安靜地起身,
婉秀走到了茶案旁,
掌櫃,
無妨的,
她笑笑,
我來便是。
她似乎半點沒察覺到
柳槐寧是在有意折辱,
只像平日裏待客一樣
認真沏了茶,
雙手端上,
先令大人請用,
我簡直心疼到無以復加,
她的手上還有傷啊,
柳槐寧端起茶,
把茶碗喝了兩口,
我死死地盯着她,
恨不得把她千刀萬剮,
又怕她突然發難
把水託到謝明慈手上,
她要是敢,
我哪怕拼了全部家當,
不行啊,
她是縣令,
我還是得冷靜,
可她若是敢傷謝明慈,
那斬茶見了底,
柳槐寧竟當真沒在作妖,
她把茶喝完後站起身,
淡淡地瞟我一眼,
轉頭出了門,
留下一句,
那便請諸位做個見證,
三日後,
晨時,
我在縣衙等你,
還請陳掌櫃,
言而有信,
關上門後,
我只覺得無比疲憊,
謝明慈站在我身後,
我仰頭看着月亮問她,
白天你想與我說什麼,
謝明慈遲疑道,
今晚這情形,
怕是不太適合了,
我催促,
我總覺得,
此事還沒完,
萬一再有變故,
總之,
你還是說吧,
謝明慈點點頭,
一言開口,
是關於我從前的經歷,
抱歉,
我先前沒說實話,
她有些不自在地
輕了下嗓子,
我還有另一個名字叫蕭慈,
我不解,
但是回應她,
嗯,
你改了名,
你不想和攝政王
叫一個名字?
謝明慈微微嘆了口氣,
我就是攝政王,
我忍不住開始發笑,
邊笑邊覺得心底酸澀,
明慈,
你沒聽見他們今日說
攝政王已經病故了嗎?
你這樣說,
是爲了讓我有底氣
對抗那位柳大人,
不必牽掛你,
對不對?
謝明慈扶我閉眼,
我就知道,
她遊着我安慰了一會兒,
才正色,
阿瑾,
我沒有在扯謊,
臨縣由昌州管轄,
知府乃至昌州巡撫
都是我一手提攜,
縣衙中有我從前的部署,
知曉我在此地,
你也說了,
從四年前開始,
賑災糧能發得到鄉親手中,
正是他們幾人的功勞,
我方纔已給他們發了信,
不出兩日,
定會有人趕來,
所以,
雖然我很想成爲你的牽掛,
他眨了眨眼,
耳間微紅,
不必管我,
無論你想如何抉擇,
只管去做,
我看着他月色下蒼白的臉頰,
徹底失語,
他是那個全京城談之色變,
就連西方里說書人
都不敢瞎編排的消辭,
我大晚上在荒郊野嶺騎馬趕路,
撞上攝政王,
攝政王和我一起開了家茶館,
現在還勸我不用管他,
我的天啊,
我簡直不知道哪件事更荒謬,
只能將信將疑地望着他,
腦海中卻一遍遍地回想着另一句話,
方纔聽到的瞬間,
我亂了心神,
他想成爲我的牽掛,
是什麼意思?
可等我問出口之前,
院牆外的喧嚷聲,
就猛然給了我一記重擊,
抬頭,
我看見火把蜿蜒閃爍,
縣衙的捕快來了,
撞門聲響起的瞬間,
我一把拽過謝明慈後退,
下意識就把她往身後扯了扯,
呵,
柳懷寧晃着官印,
悠然走近,
她緩緩嘆息,
好一對苦命鴛鴦啊,
謝明慈盯着被撞壞的門,
抬眼時神色不喜不怒,
我卻又察覺到了那種
走夜路撞鬼的聖人感,
她轉頭看我,
彎脣笑笑,
眼底鋒芒消散,
陳錦繡,
信我,
我這時也只有點頭了,
柳懷寧冷笑一聲,
伸手指着謝明慈道,
本官今晚喝了此人妻的茶,
腹痛不止,
分明是被下了毒,
來人,
將案犯帶走,
她轉向我,
阿錦,
你以爲我先前被你騙過去了,
是不是,
縣裏人人都說,
錦繡茶坊的掌櫃與賬房
是對神仙眷侶,
真等上三日,
你們怕是已經跑去千里之外了吧,
她說着說着,
還急紅了眼,
我費了這麼多功夫才找到你,
又如何能叫我在放手,
人人都讚我們,
神仙眷侶,
我心念一動,
當即緩聲道,
柳懷寧,
你若不想讓全天下
罵柳家強搶人妻,
逼死民女,
就給我好生待她,
她安然無恙,
我自會登門,
在衆人面前求柳家允我回府,
但她若有半點閃失,
我與你玉石俱焚,
你可聽懂了,
我實在沒有任何能威脅她的了,
只能賭她仰仗士族,
不敢敗壞和陽柳氏的名聲,
好在,
我算是賭對了,
柳懷寧恨得咬牙,
到底還是點了頭,
大約是氣不過,
她又叫那些府兵將查四里外搜了一遍,
我與謝明慈經營了九個月的小院,
轉眼便是滿地狼藉,
掌櫃的,
謝明慈被人推賞着出門,
我眼中只看得見她清俊的背影,
她說,
會有人陪的,
賬房先生,
我在心裏回答,
可無論你是誰,
明日都是十一啊,
我怎可能放得下心呢,
我當夜就跑去狂敲莊大夫的門,
幸好莊大夫也還沒睡,
他提着藥箱,
凌亂地衝出來,
這回提前發作了,
我說,
縣令與我有仇,
把明慈抓走了,
要是沒能及時施針,
她會如何,
莊大夫張大了嘴,
抓她,
哈,
誰抓她,
不對,
她有些慌了,
毒發時若不及時施針服藥,
便是前功盡棄,
可老夫如何才進得去那縣衙,
我忽然想起了往日種種不對勁的地方,
尤其是莊大夫,
從來不管我們討那十二兩銀錢的債,
倒好像是他本就欠謝明慈似的,
但我此刻全然顧不得這些,
藥箱給我,
我明日去尋她,
莊大夫吃了一驚,
我只教你行了一次針,
你會嗎,
我點頭,
我借您的經絡銅人,
再練幾遍,
三次過後,
我看向泛白的天色,
抹去了鼻尖的薄汗,
我有把握了,
我說,
我將針帶和解藥藏進石盒,
翻身上馬,
直奔縣衙,
柳懷寧果然沒同意見我,
只叫人出來傳話說,
約定的期限是三日後,
我失落走開,
轉頭就去巷子裏畫了樁數,
繞到了縣衙後的刑獄,
梁大爺,
我喊那守門人,
小時候我和爹孃走鏢學的藝容手藝還沒丟,
梁大爺見了我,
起先還沒認出來,
聽見聲音纔有點驚訝,
掌櫃的,
怎麼不在茶館看店,
跑這兒來了,
我從石盒裏捧出一份滷煮給他,
他接過去,
我就開始哭泣,
梁大爺驚慌失措,
哎,
我一邊用薑汁手帕抹眼睛,
一邊訴苦,
哭到第五句時,
梁大爺終於摸到了,
我粘在滷煮碗底下的銀子,
帶我進門了,
還沒走到底,
我就聽見謝明慈在輕輕咳嗽,
他看見我,
大概是想忍,
卻愈發劇烈地咳喘起來,
撐在石牆上的指節,
微微泛白,
好不容易緩過氣,
他免了下脣盼得咽紅,
低頭躲開了我譴責的目光,
錦繡,
我忘了,
今日是十一,
他很可憐地說,
其實無妨的,
我沒空理他,
拽過他的手,
掀起袖口,
就開始找穴位,
謝明慈絲毫沒有質疑我昨夜訴成的醫術,
只顧着解釋,
趕在月圓前服藥就好,
我算了十日,
不要緊,
我一針紮上了他的屈齒穴,
不是忘了嗎?
我冷聲說,
怎麼又算上了?
他安靜地閉上嘴,
大概被扎罵了,
昨日我叫你別給他沏茶,
你偏不聽,
我一邊扎,
一邊恨恨地罵,
還好意思騙我說自己是攝政王呢,
關在這兒一晚上了,
沒見誰來參見你啊?
謝明慈拿了針在燭火上燙好,
乖順地遞給我,
小聲咳了兩下,
我忽然就覺得眼角又辛辣起來,
說不出話了,
等到扎完最後一針,
我收起藥箱,
吸了吸鼻子,
轉身要走,
謝明慈拽住了我的衣角,
你在?
難過嗎?
我眨下眼,
讓那滴淚落到了腰林裏,
此事是因我而起,
卻讓你遭罪,
我怎麼可能不難過?
燭火燻着眼睛了,
我穩住聲音,
輕輕推開了她的手,
我明日再來,
身後人有些急促地喚了我一聲,
我卻聽見外頭守衛敲的信號,
只顧得上拎起石盒,
飛快地跑了,
我真沒想到,
還沒過深時,
我就又回去了,
梁大爺急急地敲了我的院門報信,
說縣令沒事做,
去找謝明慈的麻煩,
兩人吵起來,
縣令嚷着要把謝明慈打死,
可趕到縣衙的刑堂時,
我卻只看見柳懷寧對着手下的點使發火,
而謝明慈好端端地靠牆坐着,
臉色還比我方纔走時紅潤了幾分,
柳懷寧罵完了點使,
又去呵斥獄卒,
你們不敢用刑,
本官親自來,
給老子滾開,
獄卒們只看着點使,
沒一個人動,
點使打着哈欠,
柳大人,下官勸您不要,
柳懷寧一把扯下腰間的官印舉起來,
你們眼睛都瞎了,
看看,這是縣令的官印,
本官是臨縣的主人,
你們的差事都不想要了是不是,
點使回答,
不要了,
柳懷寧只好轉頭使喚自己帶來的衙役,
來人,
把點使趕出去,
他帶來的衙役支支吾吾地後退,
有個人退得晚了一步,
被他同僚扯回去,
蠢貨,
這柳縣令一年後就走了,
你瘋了,
和咱們點使過不去?
柳懷寧氣得說不出話,
猛地從衙役腰間奪了根長鞭,
揚手就揮,
點使眼神一靈,
立刻閃身擋到了謝明慈身前,
柳大人,
下官最後奉勸您一次,
莫要濫用私刑。
柳懷寧終於意識到了問題,
他打亮着神色淡漠的謝明慈,
驚異道,
你們竟都爲了護着一個茶館的賬房先生,
和本縣令作對,
點使恭敬地說,
下官按律行事,
是柳大人您逾矩了,
柳懷寧呵呵一笑,
好啊,
不明白了,
他伸手朝我指來,
是這件畢說動了你們,
是不是?
他許諾了你們多少銀兩,
本官告誡你們,
他從前在京城就慣會耍這些心眼,
信他的鬼話,
你們這輩子算是完了,
不過,
點使提點得對,
他笑得愈發開懷,
不能逾矩,
那本官就按規矩辦事,
他將那長鞭狠狠置到地上,
拂袖而去,
猛地錘響了後堂的銅鑼,
本官要狀告錦繡茶坊謝明慈,
下毒謀害朝廷命官,
意圖不軌,
來人,
升堂,
我伸手扶住了謝明慈,
並肩朝正堂走,
心裏卻仍是有些沒底,
點使的確幫他,
可畢竟柳懷寧此時此刻仍拿着官印,
有判案之權,
眼看着路過的行人
已經漸漸聚攏到了堂前,
我心念一動,
停了腳步,
謝明慈偏過頭看着我,
嘀嘀地喊了聲我的名字,
她說,
對不住,
我不該叫你擔心一夜的,
方纔你說明日再來,
我怕你今晚又不睡覺,
所以,
我不想等到明日再見你了,
我什麼都沒聽進去,
只感受着周遭百十號人的目光,
緊緊地握住了謝明慈的手,
隨後,
拾紙相扣,
擁她入懷,
在她不可置信,
逐漸轉爲狂喜的複雜神色中,
我彎脣露出一個破碎的笑,
謝明慈,
我輕輕地說,
無論你是誰,
本就是我害你遭這場罪,
可是到如今,
我也放不開手了,
所以,
不管前路如何,
我都陪你,
我抬眸看向那公堂之上明鏡高懸四字,
揚聲道,
既有懸案牽扯錦繡茶坊,
掌櫃陳錦繡替我家賬房先生應訴便是,
只是不知,
柳大人以官告民,
那又該何人來審呢?
柳懷寧一拍驚堂幕,
除了本官,
何人能審?
外頭人紛紛大罵起來,
青天大老爺,
這還有王法嗎?
他自己試圖不唱,
便去拆散人家恩愛夫妻,
好一個下賤東西!
張點使試圖上前制止,
柳大人既是原告,
便待避嫌,
由下官接手了。
柳懷寧冷笑連連,
信手支出一張令籤,
憑業配。
如此大案,
一個小小點使還不夠格,
牙醫還沒動,
門口擁擠的人群,
卻在此時喧嚷起來,
讓開了道。
來人一身飛紅官袍,
綢緞在太陽底下亮得發光,
他腰間四四方方地懸着快玉印,
一路小跑上了街,
跑得冒失亂晃,
上氣不接下氣。
額前水域上,
雕得分明是三品大員
才配有的雲鶴花錦,
身後內分裂兩排的帶刀護衛
齊聲通報,
巡撫大人到,
點使不夠。
巡撫喘着粗氣,
利聲喝道,
那本官,
本官可還夠格?
柳懷寧舉着金堂墓,
將在原地,
他過了足足半刻,
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不,
不知巡撫大人親臨,
有失遠迎。
巡撫完全沒理會他,
靜字走到了我和謝明慈面前,
然後跪下了,
柳懷寧半張着嘴,
盯着這個場景,
盯着盯着,
手中的金堂墓就滾落在地,
人也跌坐在了地上。
他指着謝明慈,
又收回手,
不敢指了,
你是,
您是,
是誰?
我身後的人群也一片死寂,
謝明慈神色卻也有些莫名,
伸手把巡撫大人扶了起來,
薛大人,
他平淡地說,
倒也不必如此爲草民撐腰。
薛大人憤怒地說,
是因爲我騎了整夜的馬,
腿軟了。
他大喘氣完,
接着罵,
剛想歇腳就接到你消息催我,
說好兩日呢,
你在急什麼?
謝明慈低頭看看與我交握的手,
展顏一笑,
現在不急了。
柳懷寧還在霧字喃喃,
謝明慈,
你們二人竟能如此手眼通天,
勾結巡撫,
我定要上報京城。
薛大人滿腔怒火,
無處釋放,
扭頭收拾他去了。
那天回到茶寺,
謝明慈拎着算盤,
把損失清點了一遍。
他算出來十七兩白銀,
讓我列了張單子,
一併送去了薛大人那裏。
七日之後,
柳侍郎跌跌撞撞地從馬車上跑下來,
捧了一整匣銀子,
看見我的眼神,
活像是見了鬼。
我拿了十七兩,
便聽見他小心翼翼地試探,
夫人可否明示,
犬子到底是得罪了何方神聖?
我朝他笑笑,
關了門。
謝明慈在後堂洗茶具,
見我回來就站起身。
他說,
夫人,
我再度忍了忍,
猶豫片刻,
還是說,
何事?
謝明慈得寸進尺地,
拽住了我的手腕。
錦繡,
他認真地看向我,
那日在縣衙,
你心裏難過,
是因爲怪罪自己嗎?
我還拿着銀袋,
急着去放下。
謝明慈手腕一致,
鬆了手,
卻又悶聲咳嗽起來。
我連忙去拍他的背。
他順勢靠到我肩頭,
在我耳邊輕聲說,
陳錦繡,
這不是你的錯。
我有點想解釋說,
那天在衆人面前抱你是權宜之計,
現在不用再貼着我了。
但思考了片刻,
我發覺自己好像也有點想抱,
只好接了他的話。
明慈,
我說,
我難過,
還有些別的原因。
若我們二人
當真只是一對
做生意的貧賤夫妻,
你不是攝政王,
與薛大人沒有交情,
此事
大約不會是這樣的結局。
謝明慈神色凝滯下來,
仰頭望向了那塊
明鏡高懸的匾額。
是啊,
他不知想起了什麼,
語氣漸沉,
公平要靠權勢來求。
若我當真權無倚仗,
他在我耳畔低嘆一聲,
如今看來
倒是該回京城去,
再試一試。
我只問他,
你想回嗎?
他已對我說了過往的實情,
皇帝親政後
想與太后對抗,
借他之手
整治穆家和蕭家,
推行新法,
卻改不了苟且偷安的性情。
世家剛一反撲,
就推他出去擋了刀。
那晚,
皇帝在宮中宴請士族,
當衆賜他酒,
他看見周圍人的眼神,
知道那酒有益,
卻也只好勸自己,
反正謝家的滅族之仇已報,
每月毒發也難受很,
死就死了吧,
誰知那毒根本敵不過
他體內的驪人類,
他從亂葬崗醒來,
渾身疼得像被打碎了一般,
再算算日子,
發覺快到十五了,
便也懶得再去取解藥,
準備找個乾淨些的山頭等死,
然後他就撞上我了,
而現在他對我說,
錦繡,
我若不願回去,
你可會覺得我怯呢?
我這時只是搖頭,
肅清朝綱,
本就不該只繫於一人,
你試過,
也改變過,
昌州如今風清氣正,
你已經做成了許多事,
蕭辭死在了朝堂上,
可是謝明辭,
你值得爲自己活一次,
無論你做何種選擇,
我反握住他的手,
看向他眼底,
我說過,
掌櫃的永遠會站在你身前,
錦繡茶坊擴了店面那年,
昌州又遭大旱,
店裏錢糧充足,
謝明辭和我散出去不少舊計,
卻眼見的流民越來越多,
漸漸的連我們都揭不開鍋了,
薛巡撫寫了信來,
說朝廷的賑災糧遲遲不發,
說國庫虧空,
給不出,
他已經耗盡了州府囤糧,
再等下去,
便要殃及軍糧了,
他問謝明辭怎麼辦,
謝明辭盯着那信許久,
沉默不語,
我盯着那狂亂的字跡,
不知怎地,
就輕輕地念出了三個字,
給了他回答,
我說,
清軍策,
謝明辭掙了片刻,
忍不住低笑,
陳錦繡,
你真是膽大包天,
不過嘛,
他將那信放上炭爐,
燒成灰燼,
我聽掌櫃的,
朱寧府軍,
肅清社稷,
起兵三年後的正月十五,
我和薛巡撫突襲皇城,
打開了內宮的城門,
酒氣和血腥混雜的夜色中,
謝明辭一襲素衣,
靠在我肩上,
走得極慢,
沒有絲毫風度,
幾乎是一步步挪到了玉座之前,
看向了那個渾身打顫的年輕皇帝,
哎,
原本真想歸隱的,
他咳了半聲,
才悠悠嘆息了一句,
怎麼就不讓我安生呢,
他從我手裏取過躺着謝的劍,
抬了半天沒抬起來,
最後還是我看不下去,
握住他的手腕,
一劍將皇帝殺了,
正月十五了,
我轉頭對着謝明辭憤怒大喊,
吃藥去,
謝明辭趴在我身上,
笑得眼角通紅,
掌櫃的,
他低聲喊我,
腳下血跡蜿蜒,
有件事,
還沒來得及告訴你,
他直起腰,
輕輕用力,
將我摟進懷裏,
往後每月十五,
都不必再吃藥了,
今日是元宵,
陳錦繡,
我們吃湯圓去,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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