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華德潤】我被未婚夫當眾退婚,滿座譁然。混亂中,今科狀元作《昭華德潤賦》。細數我於蜀地設義學、恤寒士的善行。 世人皆贊他高潔,唯我心如擂鼓。 因為他正是當年被我始亂終棄的窮書生,如今怕不是來討債的
昭華公主在被未婚夫韓玉婷當眾退婚後,與昔日被其始亂終棄的舊情人、如今的新科狀元顧寒章重逢。兩人經歷了從猜忌、愧疚到重新相愛的過程,最終在顧寒章捨身救駕後,獲得父皇賜婚,圓滿結合。
我被未婚夫當衆退婚,衆人指指點點,議論紛紛。混亂之中,荊軻狀元做昭華德潤婦,直臣我於蜀地設議學,敘韓世之事。此人不是別人,正是被我始亂終棄的舊情人顧寒帳。彼時我只當,這人拿着我的錢,書沒白讀。後來被這位表面光風霽月的顧狀元吃幹抹淨,我才知道,此人今日登高,不過是賊心不死。
前來討債。韓玉婷在宴上直言我性情驕橫,不堪爲期時。我是不意外的,畢竟韓玉婷心中一直有個白月光表妹,當初迫於我父皇的淫威,再加上表妹離京返鄉,纔不得不接下那道賜婚聖旨。如今表妹回來了,鄭國公又在朝中站穩腳跟,便迫不及待地求着解除婚約了。
我看着跪在大殿中央誠懇陳詞的韓玉婷端起酒杯遮掩嘴角的笑意,心中暗道,如此場合,下父皇面子,可真不是個明智之舉。果然父皇在聽到她的話後,沉下臉,世子何意?是說鄭教女無方?臣不敢。
韓玉婷將頭垂得更低了,脊背愈發挺直,像個爲愛鬥爭的戰士。裴雪恆坐在角落裏,淚眼盈盈地看着她。要不是退婚的主人公是我,我都要站起來給他倆的情深四海鼓掌了。眼看着父皇就要吹鬍子瞪眼了,我膽了膽一嗅。剛要站起給這對苦命鴛鴦求個情,就聽到殿中有一道熟悉的溫潤聲音響起。
世子之言,臣不敢苟同,昭華公主之爲人,絕非世子口中所述。我被這道聲音嚇得將在原地,恨不得將自己藏到桌子底下。顧邯璋身着紅色狀元服端坐殿中,脊背筆直,眉目疏朗,連眼神都沒分給我一分,我卻心虛地手心冒汗。
在得到父皇的准許後,顧邯璋整衣而起,垂頭行至殿中,將手中之物交給父皇身旁的大監。大監將顧邯璋所寫的昭華德潤賦於殿中大聲宣讀。父皇聽得滿意點頭,韓玉婷面色鐵青,朝臣們議論紛紛。我聽得臉上發燙,顧邯璋,你這一首慈父之纔是這麼用的嗎?最終,韓玉婷退婚的請旨被父皇輕描淡寫地駁了回去。
殿下,散席時,韓玉婷叫住我,滿臉失望,我竟不知你何時練就了這般算計。我內心大呼冤枉,顧邯璋那份慷慨陳詞可不是我授意的。又聽得裴雪恆怯怯地站在韓玉婷身後說,公主殿下,強扭的瓜是不甜的。
嘿,我心頭火起,怎麼一個兩個的都過來陰陽我,有本事和我父皇說去啊?我譏諷出聲,裴姑娘,強扭的瓜甜不甜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有瓜吃總比沒得吃好。韓玉婷眉心微敏,語氣中隱含訓斥,阿英,你貴爲公主,理應端莊些。我不端莊,我低頭看向她被裴雪恆緊緊攥着的衣袖,冷吃,有婚約還和別人拉拉扯扯就端莊了?
韓玉婷似有些掛不住臉,我和恆兒妹妹並非你想的那樣。我在心中翻了個白眼,剛要開口,眼角余光中看到顧寒章從殿中走出,我連忙轉身,內心砰砰直跳,心裏祈禱着別被顧寒章看到,又怕被韓玉婷和裴雪恆這對異性兄妹看出異常,強撐着道,本宮會向父皇稟告取消婚約。
她倆似乎沒料到,剛剛氣勢爭盛的,我突然就這麼好說話了,難聽的話即將出口,又聲聲壓了回去。我低頭緩步後退,打算趁顧寒章沒注意到,偷偷溜走。殿下,顧寒章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我偷溜的腳步頓在那裏,僵硬地轉過身來,善善地開口,顧大人,韓玉婷看我一副老鼠看到貓的表情,覺得稀奇,被我瞪着眼,狠狠威脅。
再不走,我就和父皇說立刻成婚。韓玉婷聽到此話神色一變,忙不迭拉着表妹走了。顧寒章走到我面前,並不與我對視,許久不見,殿下可好?
誰知顧寒章竟笑了,是嗎?可臣不好,我內心暗道,完了,都完了,討債鬼找上門了。顧寒章上前一步,攥住我的手腕,眼神充滿侵略性,自殿下三年前棄臣而去,臣每時每刻都在想,找到殿下後。
他用指腹輕輕摩縮着我手腕的皮膚,輕聲疑難,要怎麼折磨殿下才好呢?我想象着顧寒章折磨人的手段,內心不禁打了個寒顫,強裝鎮定,你放!放肆!顧寒章聽到我外強中乾的話,輕笑一聲,臣固然放肆,殿下準備拿臣怎樣?
我心裏快哭了,我能怎麼樣啊?畢竟當初始亂終棄的是我。回憶起當初爲了脫身,用禁藥藥盜顧寒章時,他爲了保持清醒,滑得鮮血淋漓的掌心。彼時,他倒在地上,雙眼赤紅地威脅我,催華音,你今日趕走,改日相見我絕不會放過你。
我沒理會他聽起來毫無力度的威脅,還助他早日找到命定之人,頂着顧寒章想要殺人的眼神出門,只是沒想到,他竟有朝一日能成爲大晟的狀元。講真的,現在和父皇說重選個狀元,還來得及嗎?
承熙四年,因父皇一句皇兒在京中口碑太差,當廣施善舉,恩澤百姓。我便掏出自己的隧縫,在盛朝各地廣開一學。父皇又說,官淫不知途中官差客寇幾何,皇兒當親自審問盤查。於是我便喬裝一番,來到了我隧縫所處最多的蜀地。蜀地所見醫學衆多,衆人只知書院來了個貌美東家。
學子們讀書的錢是我出的,無人知我公主身份。我知書院學子大多家境貧寒,可顧寒章偏偏是那最窮的。我掃過她那身打着補丁的舊衣,目光一轉,落在書院管家身上,無聲質問,本宮的錢都讓你們花哪去了?管家冷汗淋漓,低聲解釋,學子己淫已參照規定播發下去,這。
顧相公偏說花笑已足,推舉了大部分己淫。我盯着面前,自覺錚錚鐵骨的顧寒章,明明窮得和周遭環境格格不入,還不肯接受救濟,頓覺自己這賙濟學子的善舉成了表面功夫,要是被朝中那幾個老頭知道,指不定還要向父皇參上幾道摺子,指責我尸位素參,連行善都只是做樣子而已。
不耐煩地吩咐管家,給他買兩身衣服,並讓他穿成這樣在我面前晃。走遠後,我偷偷回手,看到顧寒章依舊保持剛纔的姿勢站在那裏,像做雕像般一動不動,我內心暗罵迂腐,一邊讓管家偷偷觀照他些。連日雨水打亂了我回京的計劃,被迫在這書院當起了有名無實的東家。閒來無事,我便偷偷觀察顧寒章,想看自己吩咐是否落到實處。
眼看着顧寒章又穿着他那件洗得發白又滿身補丁的衣服,草草吃完看不出是什麼野菜的午飯,又鋪開那捲着毛邊的宣紙,我終於忍不住了,等不及去質問管家,我氣勢洶洶地走到顧寒章面前,並不十分客氣地拿起他鋪好的宣紙,帶着幾分生氣質問顧寒章,書院平時就是這麼客待你們的。
顧寒章沒料到我突然出現,愣了一會,站起身低垂着眼,並非客待,只是這宣紙尚且能用,章不願浪費。我語氣機竅,本東家還不至於幾張宣紙的錢也出不起。顧寒章頭埋得更低了,語氣懇切,章自知東家所出銀錢得來不易,便不肯浪費一分一毫。
我被氣笑了,你倒是有骨氣。顧寒章看出我生氣,聲音有幾分慌亂,並非章故作清高,實事不慣許好。我偏不想隨他意,拿出管家早就準備好的衣裳,命令他,把你身上的破衣服給我換了,看着礙眼。顧寒章拿着衣裳頓了頓,不想服了我的好意,轉頭到內室換衣,我看着他聽話,這才滿意地坐下吃管家爲我準備的茶點。
要不說,人靠衣裝馬靠鞍呢。縱使我見慣了京中的各色美男,看到穿墨綠衣袍的顧寒章還是難掩眼中驚豔,直到他被我盯得有幾分拘謹,我才收回目光。這樣纔對嘛,穿好的衣衫也不耽誤你懸樑刺骨。
顧寒章聽出我話中的言語,臉色更紅了,只是,人不可貌相。我一直以爲顧寒章是位深明大義的清高文人,沒想到聚衆打架這件事有一天能發生在他身上。當然了,聚衆的是別人,被打的是他。我在管家的帶領下,匆匆趕到案發之處,內心暗罵管家,什麼小事都要本殿下親自管。
在看到被打得青子焦佳的顧寒章時,怒火還是騰了一下冒了起來,不過和他打架的人也沒好到哪去就是了。都給我駐守,我平復着急促的呼吸,朝人群中喊道。兩方同時駐守,顧寒章看到我到來,眼神中有一絲閃躲,說說吧,怎麼回事?
我坐在大堂中央的太師椅上,看着下手的兩人問,和顧寒章打架的人名叫趙成禮。據管家說,他倆的關係不能說有多好,但也遠遠達不到打架的程度,何況顧寒章平時在書院像個透明人一般,從不惹事。趙成禮先開口了,他朝我深深坐一,稟明東家,是顧寒章先打我的。
我聽着頭疼,暗歎自己命苦。堂堂公主,不僅回不去京城,還得在這段這雞毛蒜皮的官司。我轉頭看向顧寒章,顧寒章,你怎麼說?顧寒章在那低頭不語,分明有種不管對方說什麼,都不爲所動的樣子。他的樣子,看得我心頭火起,語氣帶上幾分嚴厲。行,我看你也是無話可說。轉頭問管家,醫書院願歸,打架該如何處理?
管家猶豫了一番,小聲說,按願歸,當開除學籍,逐出書院。我內心暗道,這願歸誰定的,這麼嚴格?對着管家使眼色,要他罰得清泄。管家明瞭,清了清嗓子,大聲說道,按願歸,當處罰當世之人抄寫書院學規百遍。我長舒一口氣,這還差不多。要不說顧寒章死心眼呢,我只說罰抄寫,又沒說今天就要寫好。
那日夜深人靜之時,我正打算摸到廚房偷嘗些蜀地特產時,才走到廳中,便被顧寒章嚇了一跳。他端坐在書案前,不點油燈,只燃一支微弱的燭火。顧寒章,你怎麼不點燈?我叫起來,氣他裝鬼嚇人。顧寒章見識我,連忙起身,護着燭火走了過來。油燈太費銀錢,我一人在廳中,蠟燭正好。
我惡狠狠地瞪着他,用不着你多省錢,他有幾分休難,我習慣了。又用狐疑的眼神看向我,東家此時要去何處?我傾殼一聲,裝出理所當然的表情,等東家出來蜀地,還未品嚐特產,不知你有沒有佳品相見啊?顧寒章反應過來我是出來偷吃的,頓了頓,進而飛快轉身走到案前。
從書袋裏掏出一枚柑橘,此乃蜀中獨有柑橘,未乾而不膩,請東家品鑑。我扒開柑橘放進嘴裏,細蜜的汁水迅速充滿口腔,果然好吃。我滿足地眯起眼,注意到顧寒章的衣金錢四倍水打溼一片,這是怎麼弄的?顧寒章撇過頭,白日裏被銅窗弄髒了。我才反應過來,你因爲這個和銅窗打架?顧寒章沒有否認,他無理在先。
原是趙成禮嫉妒我送衣裳給顧寒章,故意將墨水潑到他身上,才引發矛盾。我點腳拍了拍他肩膀,不必如此,衣裳多的是,我可以再送你幾件。顧寒章搖頭,與多少無關,東家所贈之物,自當珍重。
只好在那日之後,又吩咐管家,多關照些顧寒章,聊以補償。不知山匪從哪得知,書院裏來了個有錢東家,一股腦地下山搶劫書院,我本以爲很快就可以回京,帶的輕兵本就不多,更加不敵盤踞此地已久的山匪。山匪拿刀子架在我脖子上的時候,說實話,我內心並無多少慌亂,他們無非是爲了搶劫書院。
錢,我有的是啊,只要讓我父皇送起來就好了,更別說還有一州刺史指我行蹤,不把這些山匪的老巢蕩平,都算他們運氣好。只是我沒想到,顧寒章會在這個時候過來送人頭,他像不要命一般像牽着我的山匪頭子衝過來,死死握住刀尖,大有以命換命的架勢。
要不說人家是山匪老大呢,就是見多識廣。沒被顧寒章的虛張聲勢嚇到,輕描淡寫地制住顧寒章,將我倆一起帶上了山。我倆被關在茅屋裏,等待營救。我閒來無事,又好奇他的英勇行爲。巧生問他,你學過武?顧寒章搖頭,並未。那你還不要命地衝過來?山匪留我命是爲了要贖銀,可不會可憐你這個身無分文的窮小子。
我不能眼睜睜看着東家被帶走。他義正詞嚴地說,你更不能傻兮兮地跟過來送死。我在心裏說,喂。我朝門口喊道,大哥,給點止血藥唄,我這個小兄弟要流血過多死了。門口的守衛大哥不爲所動,我摘下頭上的金簪遞給門口守衛,一臉諂媚地笑,大哥,行行好。
守衛大哥一臉勉爲其難地收下金簪,嘴裏嘟囔着,真麻煩。不一會兒,一瓶劣質止血藥被扔了進來。我掰開顧寒章鮮血淋漓的掌心,毫不聯繫的一股腦將要倒在他掌心上。顧寒章疼得瑟縮了一下,一聲不吭。我心裏想着,這小子笨雖笨,還挺有骨氣。撕下一截禮衣,給他包紮的動作越發輕柔了些。
許是我倆離得太近,再加上柴房裏幽暗的氛圍。顧寒章靜目不語,氣息打在我臉上,我的臉竟有些發燙。我傾殼一下,緩和有些曖昧的氛圍,抬頭撞進顧寒章直直看着我的眼裏。我被看得有些不自然,這麼看我幹嘛?顧寒章眼神沒有絲毫偏移,出口的話嚴肅又鄭重。寒章受東家之恩,願爲東家捨生忘死,赴湯蹈火。
我內心暗道他不解風情,我要你捨生忘死幹嘛?生怕他再說什麼一截金蘭之類的話,我在他受傷的手上打了個巨醜的蝴蝶結。在被山匪關押的日子裏,顧寒章把乾淨的稻草給我鋪成牀鋪,又脫下外衫,鋪在上面蕩牀單,自己則蜷縮睡在角落裏。他將飯食中少的可憐的肉夾給我,自己則吃我剩下的。
我知道他吃不飽,時常藉口說吃飽了,將飯食省下來給他。一轉眼被抓到山上已經過去了三日,我按罵一週次時是吃乾飯的,這麼久都沒來救我。山大王在那天終於等不及了,說要抓我去成親。我死死地扒着柱子,情急之下大喊,我早就不是完璧之身了。
山大王和顧寒章都愣在那裏,我一閉眼,破罐子破摔地一指顧寒章,就是他,他就是我相公。山大王大概還有些僅存的職業道德,對於別人妻子沒興趣,特別是人家相公還在這個情況下。他深以爲然地點頭,怪不得那天這小子像不要命一樣衝上來,這就合理了。我不敢看顧寒章的臉,內心哀嚎,合理什麼啊合理。
山大王大發慈悲地放了我一馬,走前還不忘貼心地將柴房的門給我倆關上。空氣裏愈發安靜,我狠狠閉上眼,又睜開,中氣十足地喊着,本店,本東家就是喜歡你,怎麼了?顧寒章在旁邊正愣着,我走向前,傾扯他的衣襟,脾氣十足,你穿的,吃的,用的都是本東家給的,換句話說,你這個人都是本東家的。
顧寒章站在那裏像傻吊一樣,一動不動,我心中發虛。再說了,本東家年輕貌美又多金,怎麼看都是你佔便宜好吧。顧寒章依舊站在那裏不說話,我的心一寸寸冷掉,像是要給自己挽尊似的說道,算了,本東家剛纔都是騙山匪的,你不用當真。
顧寒章這才反應一般,東家,寒章並非不願,只是須得先稟明家中父母,再準備好聘禮纔可。本東家說算了,我覺得他言語中似乎有幾分勉強,忍着心酸打斷他。我根本不想理他,賭氣般背對他坐到稻草牀上,其實一直留意着身後的動靜。
顧寒章先是安靜了一會兒,進而身後有嘻嘻嘻嘻的聲音響起。一隻修長的手中握着一枚柑橘遞到我面前,顧寒章的聲音響起。東家,寒章不會說月兒之言,只知男女之事要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方顯正重。他將柑橘剝開,香甜的氣息湧進我的鼻腔,心中鬱結也隨之消減。我淡笑着將柑橘放入口中,果然香甜。
可能是一州刺史聽到我在背後罵他了,很快帶着兵馬前來,差一點將山寨夷爲平地。顧寒章眼眸深深地看着對我鞍前馬後的一州刺史。我躲避開他深邃的目光,一時沒想好怎樣開口和他解釋我的身份。沒等我好好和顧寒章解釋隱瞞身份的時,父皇身邊的大監就趕了過來。
什麼?我氣得站起身來,大喊道,父皇給我賜婚了。大監似乎料到我的反應,一臉淡定地說道,是的,鄭國公家的世子。我連鄭國公家世子長什麼鳥樣都不知道,父皇就給我賜婚了。我氣得提起裙子,就要回京找父皇算賬,走了幾步,又想起顧寒章,該怎樣和顧寒章解釋自己突然回京和身份的事。
我急得在房間裏來回踱步,將我從小看到大的大監看不下去了。給我出主意,殿下不如假裝自己在蜀地失了清白,這樣陛下必會延緩或者取消婚約。我狐疑地看着大監,一時分不清他到底是爲我好還是害我。一時想不到什麼好辦法,爲今之計時先告訴顧寒章我要回京之事。於是我甚至沒帶婢女,一個人偷摸來到了顧寒章家門口。
我想過他家很破,但沒想過這麼破,門口搖搖欲墜的門飛,彷彿我輕敲幾下就會掉下來。於是略過敲門的想法,剛要進門,聽到院中有個嬌弱的女生說道,寒章哥哥別走。我心中一跳,迅速俯下身,透過門縫看到顧寒章緊繃的側臉,一位嬌弱的女子從身後緊緊抱住他。我飛快地轉過身,心中不停盤算着兩人的關係。
顧寒章家隔壁的鄰居見到我一個生人站在門口,過來搭話,你是哪個?我嘴角站開一個僵硬的笑,我是顧寒章。朋友,敢問裏面那個姑娘是。大嬸向院裏掃了一眼,瞭然道,寒章的娃娃親啊,那女娃子長得可漂亮。我緊緊捏住手心,讓自己別失態,向大嬸道謝後,匆匆離開,暗罵顧寒章明明有親事卻不說。
怪不得那日在柴房裏猶猶豫豫,支支吾吾地不肯回應我。我憋着一口氣走回書院,吩咐婢女打包行李,速速回京。應該是鄰居大嬸告訴顧寒章我去了顧家的事,顧寒章匆匆趕到書院。東家,顧寒章額頭上掛着細漢,爲何來了顧家卻不進門?我看向他的眼神不再熱忱,變得冷漠,我要回京了。
顧寒章頓住,嘴角扯出一絲難看的笑容。寒章已經稟明家中父母,只是聘禮還需些時日湊齊。我開門見山,你是否已有婚約?顧寒章一愣,繼而飛快說道,是,不過寒章與他並無私情。夠了,許是不想被一個民間女子比下去,我強撐着公主的驕傲。
我素來不願做那棒打鴛鴦之人,既然你已有婚約,我之前說的話都不作數。顧寒章眉頭緊皺,不作數是什麼意思?就是,我忍住心中煩躁,之前在山中柴房,我說喜歡你的那番話,都不作數。
顧寒章眼底泛紅,滿臉受傷,他似乎很苦惱,又有幾分懵懂,喃喃自語,喜歡就是喜歡,怎麼能不作數呢?我不欲與他糾纏,轉身欲走,卻被他緊緊攥住手臂,東家今日須得說清楚。
顧寒章眼神執拗,人無心而不立,東家親口說出的喜歡怎麼就能不算數?我被他的冥頑不靈氣笑,口不擇言,不喜歡就是不喜歡了,實話告訴你吧,我這次回京就是爲了成婚。顧寒章在聽到我的話後,眼中的光碎裂,他不敢置信地看着我,你要成婚?和誰?
我撇過臉不看他,反正不是和你,掙扎着想將手臂從他鐵鉗般的手中抽出,你放開?不放!顧寒章的雙眼染上怒火,一字一句道,我不可能放你去成婚,除非你從我屍體上踏過去。
我像第一次認識的這個人一般,以前怎麼沒發現顧寒章如此偏執?我須得回京找父皇解除婚約,又不可能真的殺了顧寒章。想起臨出發蜀地時,皇兄給的祕藥,只需打開藥瓶後,輕輕一揮便能撂倒一個九尺大漢。我藉着甩開顧寒章的動作將藥瓶打開,續語後,果然看到顧寒章眼神漸漸不清明,他猛烈地晃了晃頭,咬牙切齒。
你給我笑什麼?我將他扶到椅子上坐下,嚥下心中苦澀,顧寒章,你好好休息,再……再也不見,說罷轉身就走,在剛要邁出門口時,聽到身後傳來一聲巨響,我飛快地回頭,顧寒章倒在地上,一隻手攥着碎裂的瓷片,另一隻手鮮血淋漓。
他雙眼赤紅地威脅我,催華音,你今日趕走,改日相見我絕不會放過你。我強逼着自己不要心軟,語氣如常,祝顧相公早日找到命定之人,桌上的三百兩就當是我給二位的賀禮了,說罷不再轉頭,快不離開。
那日之後,再次聽到顧寒章的消息,是從進京述職的一州刺史口中。說到那幾日,顧寒章跪在他府前詢問我的真正身份時,他心中不無感慨,我沒敢透露殿下的真實身份,只和那小子說你好生唸書,若能奪下狀元之位,指不定有機會見到他。他嘆了口氣,繼續說道,那幾日蜀地接連下雨,顧寒章就跪在我府前,趕也趕不走,
最後還是因爲傷寒暈倒,才被人擡回了家。一州刺史暗暗去着我的臉色,我壓下心中焦躁,美好氣地看向他,刺史大人這麼好奇他人私事,不如去坐那茶館的說書先生,必能賺得盆滿鉢滿。
承熙七年,我的寢殿內,正中央的桌子上擺着一袋和周圍格格不入的柑橘,婢女在旁邊小心說道,這是顧大人身邊小廝送來的,她說殿下在蜀地最喜吃這個。我在心內盤算着,顧寒章此舉究竟是好心還是歹意,好好的柑橘中不會藏着把匕首吧?
又聽婢女在旁補充,送柑橘來的小廝還說,顧大人在進京途中遇到劫匪,行李都被搶了去,唯獨這袋柑橘被大人死死護在懷裏,劫匪們見柑橘不值錢,才放顧大人一馬。
我的心思隨婢女的話而神遊天外,心想,顧寒章這是什麼運道,早晚煽匪,又欲劫匪。我從袋中拿出柑橘,嚐了一口,滿意地潰嘆一聲,果然還是蜀地柑橘最好吃。
據那日鹿鳴宴已有幾日,和韓玉婷的退婚事宜也應該提上日程了。我命人備好布攆,前往御書房求見父皇,遠遠就瞧見一道奇長身影跪在御書房門口,怎麼看怎麼像顧寒章,停下,快給本宮停下。我轉頭吩咐抬着布攆的太監們,下了布攆,朝前方跑去。直至顧寒章面前,我才發現他背後都被血浸透,一張臉蒼白得不似人樣。
見到我前來,顧寒章的睫毛顫了顫,嘴脣抿成一條線。我怒上心頭,冷聲質問守在門口的大監,誰幹的?大監是知道我和顧寒章的那些過往的,他猶豫着不敢開口,眼神偷瞄着殿內。我大概是被氣猛了,除了父皇,還有誰能罰當朝紅人,荊軻狀元?我顧不得考慮父皇是否正在殿內議事,推開想要攔我的大監,邁步走進殿內。
父皇,我高聲喊道,哎,南南,今日怎麼有空過來看父皇啊?父皇一邊應賀着我,一邊使眼色讓殿中的朝臣退出去。我走上前,挽住父皇手臂,父皇,你快告訴我,顧寒章犯了什麼錯,你要這樣罰他?說起顧寒章,父皇似乎還有些生氣,他?他藐視皇權,目無尊長,該不該罰?
我在心中暗罵顧寒章,真是不識好歹,剛中狀元便傲氣起來,敢和父皇叫板。我不動聲色地哄着父皇,那父皇說說,這顧寒章做了什麼,讓父皇這麼生氣?這顧寒章上書說鎮郊奢,爲你祖母辦的壽宴鋪張浪費,父皇被氣得吹鬍子瞪眼,還說,這舉辦壽宴所撥錢款,構屬地人家十年的開銷,真是小家之態,不堪大用。
父皇說的是,我表面上對父皇的話表達認同,小心翼翼試探,雖說這顧大人迂腐了些,但也是我大盛朝的棟樑,更何況還是父皇剛選中的新科狀元,說着搖了搖父皇的手臂,父皇能不能別和他計較了?父皇的雙眼瞬間變得銳利,語氣嚴肅,昭華,你是以什麼身份來向朕求情?
我心頭一靈,連忙下跪認錯,父皇,兒臣知道不得干政,但是殿外那個……我顫抖着手指向殿外,殿外那個事兒臣的就情人啊,說完就將頭扣在地上,等候發落,誰知父皇竟笑出聲來,將我從地上扶起,朕早就聽大監說了,我斜逆一眼站在門口的大監,他似有所感,將身行藏得更遠了些,我氣鼓鼓地說,既然父皇早就知道,
那今日這一出豈不是考驗臣?父皇擇了一聲,洋裝生氣說道,許你隱瞞朕,就不許朕試探了,我自知理虧,給大監使眼色讓他患故寒張起來,再說了,他讓朕的寶貝女兒受了委屈,父皇走到籠椅前落座,朕讓他受點皮肉之苦怎麼了?
我走到父皇面前,給他捶腿,順便拍拍馬屁,父皇英明,父皇摸了摸我的頭,還有你和鄭國公家那小子的婚事,也儘快給你退了,這下我感動得幾乎五體投地,高呼父皇萬歲,昭華,要不要給你和門外那小子賜婚啊?
面對父皇的突然詢問,我一愣,繼而搖頭,實話實說,顧寒張有個娃娃親,江頭養得高高的,而臣貴爲大盛公主,想要什麼樣的男子找不到,何必奪人所愛?父皇眼神業餘,那皇兒還急匆匆地來給人家求情,我剋制住心中慌亂,那臣不也是怕父皇把人打死了,咱們大盛少一位忠心耿耿的臣子嗎?
父皇被我哄得開心,揮揮手讓我快回寢殿,順便賞賜綾羅綢緞,珠寶首飾若干,我走出御書房時,顧寒張竟還在門口等我,見我出門,他對我深深意義,寒張多謝殿下求情,我擺手示意他,不必多禮,又被他堵住去路,我這才抬眼看他,他面色慘白,在寒風中,似乎下一刻就要倒在地上。
眼神依舊執拗,像頭狼一樣直直地盯着我,你要幹嘛?我環視周圍,想看有沒有侍衛能保護我,可惡的大監在我轉頭的一瞬間,迅速溜進殿內,臣早已退去家中所定親事,顧寒張低聲說,殿下當初所留,用作我新婚賀禮的銀子,說到這裏,他自嘲一笑,那三百兩,臣也盡數給予定親之人,想知也夠其下半生衣食無憂。
不過,顧寒張向前走了幾步,離我的距離更近了,所欠殿下這三百兩,只有臣親自償還了,我被他逼得後退,顧寒張卻不給我後退的餘地,他緊逼上前,握住我的手,輕撫上他的臉,語氣低沉又飽含誘惑,貼近我耳邊,輕聲開口,還請殿下,憐我。
太犯規了,真是太犯規了,直到回到寢殿內,我渾身的酥麻感還沒有完全散盡,顧寒張頂着一張清冷浸浴的帥臉,做的全是勾引梁家公主的事,我摸着自己發燙的臉,試圖給自己降溫,不由地暗自琢磨,顧寒張這幾年是不是去哪個青樓楚館進修了,怎麼活脫脫一副小官做派?
不過今日,我也無暇細想顧狀元是否曾淪落封塵,只因明日春獵的華服都已爲我備好,我迫不及待拿出試穿,不禁感嘆,本殿下這底子真是好到穿哪件都美,在周圍宮女太監的吹捧下,美美入睡。
翌日,皇家圍場,我騎着北疆節度使進奉的漢血馬進場,遠遠地便感受到一道碾膩的視線貼在我身上,不肯一開,轉頭看到韓玉婷那張彷彿被人欠了幾千兩銀子的臉,韓玉婷側馬過來,冷聲質問我,爲何婚事取消,不與我相商?我覺得她這話好生奇怪,畢竟她當初在鹿鳴宴上求着父皇解除婚約時,也沒和我商量啊。
轉頭爲何還要做出一副被我辜負的怨夫模樣?我不想與之糾纏,誠心道。韓相公,糾結過去已無意義,朝華祝你與表妹長長久久。韓玉婷的臉色變得鐵青,十分生氣的樣子,催華音,用不着你在這裏陰陽怪氣,我娶了表妹後,自會與她恩愛白首。
我拼命點頭,深以爲然,誰知韓玉婷看我如此好講話,竟似不識好歹一般,語氣兇狠。她扯過我的手,將定親信物交到我手中,順便撂下狠話,催華音,與我退婚後,我看京東哪個子弟還敢娶你?我拂開因韓玉婷太過激動離去而掀起的灰塵,愈發覺得,我真真是看不懂如今京中這些公子了,真是男人心,海底針。
待我回神時,才發現顧寒章立在不遠處,將我與韓玉婷的那點拉拉扯扯看得得分明,我的內心湧起幾分尷尬,畢竟我在顧寒章那裏的信譽度少得可憐。她看到我和前未婚夫孤男寡女在林中交換信物,很容易聯想到我與她舊情復燃,藕斷絲連。果然,顧寒章面無表情地盯着我,冷笑一聲,一抽馬臀朝林中奔去。
反了,都反了,我這公主當得真是窩囊,一個兩個的全來給我白臉色,對這場圍獵興致頓簡,樣樣地去找父皇尋求安慰。不過我父皇當真是老計弗利,老當益壯,老有所用,老。一箭又一箭射倒被大監用藥迷得半暈的獵物們,我無聊地直打哈欠,突然一隻斑斕猛虎躍進視線,我在心裏給大監豎了個大拇指,今年厲害了。
如此勇猛的大蟲都能迷暈了送進場內,不過大監的表情怎麼如此慌亂,這大蟲怎麼直接奔我父皇去了?視線裏的所有人好像在播放慢動作,驚恐地喊着護駕的大監,慌亂地尋找掩體的朝臣,舉起兵器的侍衛,以及動作比腦子反應快的我。
沒錯了,在看到大蟲撲向父皇的那一刻,許是想到血緣親情,許是想到江山社稷,許是被周圍激昂救駕的氛圍所感染,也許只是因爲我站得離父皇最近,我張開雙臂,毫不猶豫地擋在父皇面前,然後閉上雙眼,靜等發狂大蟲撓花我美麗的小臉,周圍變得安靜,我顫抖着睜開眼,眼前是被侍衛戳倒在地的大蟲。
和滿身是血擋在我身前的顧寒章,我內心傳來一陣強烈的刺痛感,連蹲下這個動作完成的都有些困難,父皇在身後高呼太醫,我連碰顧寒章都不敢,眼淚無聲墜落,幾乎語不成句,顧寒章傾殼幾下,聲音虛弱,墊下,我以爲他要交代什麼一言,連忙蹲下聽他說。
微臣還有一願尚未完成,顧寒章緊緊握住我顫抖的手,什麼心願?我不敢泄露一絲一毫內心痛楚,一心幫他完成最後心願,他嘴角染血,眼中似有淚光閃爍。
嫁!我被父皇的聲音嚇得渾身一顫,正現在就給你和昭華賜婚。我流着淚瘋狂點頭,腦子一熱說道,顧寒章,我昭華此生非君不嫁。顧寒章眼神變化飛快,猛然間笑了,繼而在我震驚的目光中抖抖一扇,站了起來。
我的眼淚還掛在眼圈,盯着面前的顧寒章一時回不過神來,直到他過來握住我的手,輕聲說,只是看着嚇人而已,死不了。旁邊的侍衛看着顧寒章演的這一出,都要懷疑自己的功夫了,明明自己及時出手,顧大人傷得沒那麼重啊。
我惱恨自己被顧寒章騙了,狠狠捶向他胸口。顧寒章攥住我的手,咳了幾聲,內傷還是有一些的,嚇得我不敢再動。賜婚的聖旨很快下來,父皇感念顧寒章捨身救主,特賜封爵,賞銀萬兩,黃金百金,用於新婚的公主服也很快開始建造。
一日,我問顧寒章可曾因當初我給他下藥一事憎恨過我。顧寒章搖頭,眼裏還有揮散不去的執念和悔恨。我當時只恨自己沒本事留住你,我收回本打算聽到不滿意答案就揮出去的拳頭。小聲嘟囔,這還差不多,顧寒章把我緊緊抱在懷裏。
封旨之後,山河如舊,朝堂依舊沉重木谷,檐下春光正好,茶煙微起。人間至此,恰好,全文完。感謝您的陪伴與收聽。如果喜歡這個故事,歡迎在評論區分享您的想法。您的點贊與留言,是我們創作的最大動力。我們下個故事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