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一生最大的罪，是把人写成了妖

大人 千萬別說我是人 他根本沒死 詐死陶藝 按律當斬 你寧肯把自己埋了 我一走 他們娘倆就得餓死 裴靈時 是人還是妖 荒墳屍器 口吐人言 妖言 晦氣 快滾 我這一生最大的罪 是把人血成了妖 漢陵帝西平二年 我在蘭臺做令使 官不大 活卻陰損 天下哪裏出了怪事 朝廷便派我去驗 牆裏長人 樹上生臉 白衣人入宮 草木作兵 凡是這些不乾不淨 不明不白的東西 都要查清源頭 寫成卷宗 卷宗分兩類 若真是天降妖異 記入妖異部 是 好好 若是人裝神弄鬼 蠱惑百姓 好好 交廷尉 廷尉不信妖 廷尉只殺人 所以我每次動筆前 都要先想清楚 這一筆寫下去 死的是妖 還是人 顯靈了 黃人顯靈了 郎中怎麼說 這年頭 誰還看得起郎中 接穩些 我家那口子 上回喝了三日 病真的好了 神仙 救救他 讓開 豔妖 這水呢 是藥 那它呢 人做的 是有人裝神弄鬼 官爺 能別拆嗎 前牆別動 從後面挖 黃人 是你做的 是 知不知道裝神弄鬼 是什麼罪 知道 那你還敢 他們沒錢請郎中 那爲什麼 不直接給他們藥 給了 他們不喝 爲什麼 因爲我是乞丐 乞丐給的水 他們怕有毒 神仙給的 他們就敢喝 我沒騙他們 喝了能長生 我只騙他們 喝了能治好病 大人 怎麼寫 四壁終生黃人 暮出甘葉 病者飲之多欲 妖也 滾 你爲什麼不殺我 因爲我今日心軟 不是 是你知道 我這個妖 比朝廷有用 那天以後 我常常想起他這句話 我這個妖 比朝廷有用 多荒唐 但那幾年 洛陽的官位 一年一個假 我案上的妖案 也一年多過一年 樹上長人臉了 是老塵頭 閉嘴 那是妖 爲什麼一定是妖 如果不是妖 那就是有人怨妄官府 樹上的臉 是你磕的 是 爲什麼 我爹交不起糧 在這捱了三十鞭 夜裏死了 屍首呢 他們拖走了 我第二天就來找 找了兩天 沒人肯告訴我 我找不到他 總得給他留個痕跡 裴令使 驗清了嗎 大人 這不是妖 裴令使 可驗清了 清了 可看出是人做的 看不出 那便是妖邪作祟 幼孝署中 樹生人面 晝夜啼哭 聞者心悸 妖言 妖意已定 與人無關 讓閒人都散了 大人 你明知道是我磕的 知道 那爲什麼不寫 寫了 你活不成 那我爹呢 大人 你信妖嗎 不信 那你爲什麼總寫妖 後來我發現 在這個世道里 人說的話不算數 只有妖說的話 朝廷纔會怕 我是上天派來的皇帝 我要讓天下人有飯吃 來人啊 宮門一夜未開 白衣人卻站到了御寢外 你們說 這是人還是妖 裴令使 你專一地 森驗妖意 你來說 這是人還是妖 回中常侍 臣只見樹身有異 不見人跡 所以呢 如果是人 宮門沒開 他進不來 全部帶去爾房 驗清楚 大人 這次你若寫妖 我也未必能活 你知道 還敢做 皇帝在宮裏 黃人長在牆外 他看不見 樹長在棺樹 他也看不見 那就只好讓妖怪 走到他牀邊 你這是謀逆 如果叫 那就算吧 裴令使 到底是妖還是人 回中常侍 此非人力 乃公懷感怨 精氣化形 張讓盯着我 我知道他不信 但如果這是人力所爲 那就說明有人 能在皇宮裏來去自如 如果這是妖 至少還能說是天意怪誕 與他無關 權貴們並不真的怕妖 他們只是怕責任 落到他們頭上 既當公懷作祟 這些人盡數逐出南宮 永不得入 光和四年 南宮有白衣人 自稱天地使者 言天下當太平 虛於不見 唯於懷疑 妖也 大人 你筆下的妖 越來越多了 因爲你們越來越瘋了 不 是因爲人快活不下去了 蒼天已死 皇天當立 冀州急報 田間生怪草 壯儒披甲病逝 百姓圍觀 已有數村騷動 下官以爲 此非騷亂 乃天象示警 天象示警 那是說 陛下失德 地方失察 還是朝廷失職 既然都不是 那就是妖人作祟 是張角的妖法 虎奔四黃人 又笑蜀人面目 南宮白衣人 裴令使 你這筆以前寫得很好 一個妖字人就活了 朝廷的臉也保住了 可如今 天下要反了 冀州 徐州 南陽 到處是人頭 你若驗出是人 那就是官逼民反 是朝廷失綱 是陛下失德 要死的人 就不止張角一個 你若驗出是妖 那就是妖道作祟 百姓無知被蠱惑 朝廷師出有名 罪至極首惡 你專驗妖藝 應該知道 怎麼寫 能救更多人 我領命出京 出了洛陽 才知道洛陽 已經不算人間最壞的地方 一路向北 村子越來越空 井邊沒有打水聲 竈堂沒有煙 田裏沒有牛 有些屋門開着 但是人已經 你在做什麼 看他還能不能醒 醒不了了 那我等大賢良師來 那一刻我忽然覺得 這場亂不是張角造出來的 他只是比朝廷 更早聽見了地底下的聲音 我到聚路時 天色已晚 出了洛陽 路邊的人都在等死 這裏的人 卻在熬藥 補邪 分糧 不像是軍營 倒像是另一座人間 你是朝廷驗妖的人 是 那就進來看看 我終於見到了這個所謂的妖盜 他沒有先鋒到骨 也沒有凶神惡煞 倒像是個常年睡不好的老醫者 裴令使 我們等你很久了 你認得我 若沒有你的筆 許多人早死了 你就是靠這個騙人 這是伏水 治不了大病 但能讓發熱的孩子舒服一點 能讓快餓死的人喝下一口熱湯 能讓一個已經躺着等死的人 覺得老天爺還願意向着他們 你說 這算騙嗎 你讓他們相信一個不存在的東西 真的會來 那存在的 給過他們什麼呢 裴令使 你在洛陽寫妖 寫了這麼多年 你應該比誰都清楚 黃人救不了所有病人 怪叔救不回被打死的老臣 白衣人也當不了皇帝 可他們有用 因爲他們讓人相信 這世上還有東西站在他們這邊 現在 光靠黃人不夠了 靠樹不夠了 靠夢裏的白衣人也不夠了 他們需要一個天 所以你給了他們一個黃天 你明知道天上沒有黃天 蒼天也沒有來過 可皇帝不也坐了這麼多年嗎 裴大人 你果然來了 你跟得正巧 不是跟 是這裏用得着我 姑娘 來搭把手 來了 裴令使 替我寫一條妖意 就寫 甲子年 天下草木皆成人狀 黃金闢日 萬民奉太平道 大賢良師張角 承皇天之命 起兵 你想借我的筆替你造反證明 我是想讓朝廷知道 這一次 不只是牆裏長了一個黃人 是天下都長滿了黃人 你給了他們希望 然後呢 等他們敗了 朝廷會殺更多人 裴令使 你有沒有見過一個快餓死的人 見過 那你應該知道 他不是從斷氣那一刻纔開始死的 他從第一次發現沒人會救他的時候 就已經死了一半 我給不了他們償命 我只能把他們死前那口氣 還給他們 大賢良師 時辰到了 我知道你們怕 怕官兵 怕連坐 怕死 怕死了以後 家裏人連屍都不敢收 我也怕 我怕今天之後 你們很多人再也回不了家 我怕我說的太平 你們到死也看不見 我怕後世史書寫我們 只寫妖賊二字 我怕你們的名字 一個都留不下來 可是我更怕 再過十年 二十年 五十年 你們的兒子 還是跪在牆根下求一滴泥水 你們的娘 被打死前還要謝皇恩浩蕩 你們活着像草 死了像土 連喊一句疼 都要被說成妖言 這碗水 治不了病 它救不了人 擋不住刀 也請不來神仙 它只有一個用處 讓你們記住 你們不是天生該跪 你們不是天生該餓 你們不是天生該被打死之後 還要謝官爺留了全屍 今日之後 若有人問 皇天在哪裏 告訴他 皇天不在雲上 皇天在每一個不肯再跪的人頭上 是 天啊 天已死 朝天已死 皇天當立 天下大吉 那一刻 我忽然不敢看他們 因爲我知道 他們中的很多人明天就會死 可更可怕的是 他們也知道 他們知道自己會死 他們只是終於決定 不再悄無聲息地死 黃金軍開倉的那天 我也在 他們攻破了關倉 倉門倒下時 裏面的糧堆像小山一樣高 許多百姓站在門口不敢進去 他們餓了太久 久到看到糧食都嫌害怕 一個老婦人跪在倉門前 害怕得發抖 這是官糧 現在不是了 老婦人抱住糧 突然嚎啕大哭 那哭聲比戰鼓還響 我站在一旁 忽然想起虎碑寺後牆下 那些等水的人 原來他們等的不是神仙 是有人把本來就該屬於他們的東西 遞迴他們手裏 但朝廷的刀來得也快 他們剛過了幾天有糧的日子 大火就燒了過來 火先燒到草閣 再燒到旗 再燒到人 我在火裏看見張驕 他已經病得站不穩了 身邊的人勸他走 我走了 他能看誰 跟我走 你們贏不了的 這不是贏不贏的事 你看 人也殺了 但是 有些東西 還是飛起來了 等我回過神來 一切都結束了 後來有人說 張驕病死在軍中 有人說他被火燒死了 也有人說他根本沒有死 化成黃煙走了 朝廷說他是妖盜 我本想反駁 但我想了想 張驕確實是個妖盜 可他最大的妖術 不是拂水治病 也不是呼風喚雨 而是他讓一群已經認了命的人 突然不認命了 後來我又寫了很多年的妖 往後的三十餘年 冰火接天 董卓的火把洛陽燒去大半 蘭臺的簡卷散了滿街 天子簽了又籤 到最後 四百年的漢家天下也走到了頭 我還是這麼一卷一卷寫下去 臨人路過總扒着窗笑 說這老漢瘋魔 朝廷都沒了還記哪門子妖 我沒答 人間的是非 換一朝就翻一次 今天的義士明天可能是逆賊 今天的公道明天可能是妖言 人間的話換一杆筆就不作數了 反倒是這些怪力亂神 沒人當回事 也沒人會較真 有時寫到深夜 望着滿卷神神鬼鬼 自己也覺着好笑 寫了一輩子妖到老才明白 寫民不聊生四個字 後人翻過去不過一聲輕嘆 可寫牆裏長出人 樹上接着臉草木化成冰 他們興許會停住腳 納悶的問一句 好好的世道怎麼竟出怪事 我老了 常常對着這些書發呆 也常想後世的人翻到這些會當什麼看 大理是至怪其談吧 或許後人會更願意相信我們愚昧 這樣就不必知道苦難曾經真實到需要借鬼神開口 日子一天一天過去 不知道哪一天起 我總覺得自己時日無多 那天翻着滿架舊簡 我忽然有些害怕 怕後世讀此書的人只看見了怪誕 沒看見苦難 只笑前人愚昧 不懂今人無奈 那日霜氣進了窗紙 我扶着案几把最後一卷主簡攤開 總覺得還是應該再寫點什麼 留給百年後 那個肯停下來問一句 怎麼進出怪世的人聽 寫點什麼呢 就着昏燈坐了半宿 想了又想 也許這一輩子就剩這兩行字 後人讀妖 勿問鬼神 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