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娟文集 李娟:最最熱鬧的地方

國學經典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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視頻概述
AI 生成作者李娟描述了在塔門爾圖與親友相聚的經歷。在經歷寒冷跋涉後,她進入了溫暖且富足的氈房,感受到了久違的熱鬧與溫情。文中記錄了哈薩克族分家儀式上的莊重氛圍、親友間的問候,以及在荒野中搭建簡陋居所的日常生活,展現了牧區生活的艱辛與純樸。
最最熱鬧的地方
作者李娟
到塔門爾圖了
駐地上仙道的幾家氈房裏
走出兩三個衣着整齊乾淨的女人
遠遠迎上來和下了馬的扎克拜媽媽握手
大家沒完沒了地互相問候
然後一起動手
七手八腳幫我們卸起駱駝來
裝駱駝的時候折騰了很久
卸的時候卻飛快
沒一會兒
我們全部的家事都堆積在
遠離那幾頂氈房的一片空地上了
再給終於一身輕鬆的駱駝們繫上腳絆
讓他們去附近找草吃
然後媽媽整一整頭巾和外套
帶着我和司馬狐狸
彎腰走進三頂氈房中最大的一頂
一進去
立刻就知道了
這趟痛苦的行程
真正結束了
啊
荒野里居然有如此美好的所在
這個氈房相當大
是我家氈房的兩倍有餘
地面平平坦坦
乾乾淨淨
花氈全是嶄新的
上面坐着許多人
圍着一大塊堆滿了食物的餐布
那些食物統統閃閃發光
油水很足的模樣
而在座的人們統統穿着新衣服
看我們一家人渾身寒氣地走進來
女人們紛紛起身張羅
她們從外面
抬進來一架熒光粗亮的鐵皮爐
又有人抱進來一堆劈柴
她們居然燒柴
這種地方居然會有整齊的劈柴
而我家平時只有牛糞可燒
很快
爐火升起來了
柴火燒得噼裏啪啦響
大家紛紛把我和扎克拜媽媽
讓到最靠近爐子的地方
我伸開十個指頭
緊緊抱住爐子一般烤起火來
很快
我的奶茶也遞了過來
奶茶
我們家只有黑茶
滾燙噴香
我端起來正想喝
扎克拜媽媽迅速挖了一大塊黃油
扔進我的茶水
黃油立刻融化在滾燙的茶水裏
給茶水鍍上一層明亮的金色
那情景令人倍感幸福
我正讚歎着
媽媽又趴地往我碗裏
扔了一枚金黃油亮的鮑爾沙克
接下來她不停地扔
一邊和主人交談
一邊不動聲色地扔啊扔啊
好像怕我吃虧似的
怕我在人多的地方
搶不過別人似的
我邊吃邊無限咽咽
這家人可真有錢
真闊氣
又按想
沒對比的話
還真不知道我家這麼窮
總之
經過漫長寒冷的跋涉後
突然跌進這樣一個
暖洋洋香噴噴的好地方
真是大大的安慰了我們受苦的心啊
大家各吃各的
彼此間低聲交談
我們進來之後
宴席便分成了兩席
差不多是按男女分開的
大約有二十來個人
滿地都是小孩子
旁邊還有四五個嬰孩躺在一起
這真是我進入牧場以來
遇到的最熱鬧的場面了
難道今天有什麼喜事嗎
這時
厚重的粘連掀動
一頭羊進來了
後面緊跟進來的人
拽住羊脖子上的毛
令它跪在衆人面前
我知道要宰羊了
坐在上席的那個平靜有禮的年長者
伸出雙手攤開掌心
開始做巴塔
所有人也都攤開掌心聆聽着
禱告內容很長很長
似乎說盡了一切事情
我雖然經常吃手抓肉
經常聽人做巴塔
但從沒聽過這麼長內容的
雖然意思聽不太懂
但從他的語氣
神情
以及滿是人
莊嚴的安靜氛圍中能感覺到
其內容一定是與感激和祝福有關
我也攤開掌心
做出這種類似祈求的姿勢
再看向那羊
似乎它已經明白了一切
只見它輕輕地睜着眼睛
凝視着空氣中不存在的一點
抱着羊的那人
把羊頭還進臂彎
也攤開雙手
鄭重地聆聽
禱告完畢
我和大家一起說安拉
用雙手向上俯面而下
這時
發現媽媽不在了
等了半天都不見她回來
我坐在陌生人中間很不識滋味
便悄悄離席
出去找她
在旁邊幾個氈房門口探頭看了看
都沒有
再走遠一些
發現媽媽和司馬狐狸
已經開始在遠處空地上
拆包裹
搭房子了
我趕緊跑過去幫忙
這種時候
我最能派上用場
因爲這次在塔瑪爾圖住的時間不長
我們沒有搭常規的氈房
一共四個房架子
只用了三個
房架子是扎格狀的
把它們拉開
圍成圈
就成了四面的牆壁
牆架子上方
綁上放射狀的領條子
領條末端直接交叉着
靠搭在一起
沒像往常那樣頂天窗
扎克拜媽媽曾經形象地告訴過我
這種房子是頭上打結的房子
當時我還不太明白
她就掰過司馬狐狸的腦袋
讓我看她後腦勺上的穴兒
果然
這樣的房子頭頂
也有一個穴兒啊
這樣搭起的氈房
很小很小
室內除去撲花氈和架爐子的地方
餘下的空地
只夠讓兩個人肩靠肩站着
連被褥都沒地方放
只好堆在外面空地上
上面蓋着氈子擋雨
幸好後來幾天一直沒怎麼下雨
折騰了兩天
又跋涉了一天
我們的被褥
像是在土堆裏打過滾似的
一拍就騰出一篷白茫茫的塵土
身上也是
一拍就四處冒煙
腳上的襪子扯出一彈
也騰起一股土
連最最貼身的內褲也
這個地方
比吉爾阿特還要乾燥
土氣更大
路上鋪了厚厚一層面粉似的細土
颳起風來
滿世界雲裏霧裏
不到半小時的工夫
我們頭上打結的房子
就在土堆裏立起來了
我催着司馬狐狸趕快去迎接
還在途中的卡西
自己開始收拾房間
收拾房間的工夫
不停地被打擾
一會兒來一個人到門口瞅一眼
一會兒又來個人進房子轉一圈
問他們有什麼事
也不說話
問他們找誰
還是不說話
已經適應了沒有人的吉爾阿特
戰然間到了人多的地方
一時半會兒還真不習慣
再想想又覺得可笑
出門四面一望
坦闊無垠的大地上
只有我們這幾個氈房
緊緊依偎在一起
像互相靠着取暖似的
又像荒野中迷路的幾個人
聚成一堆
一步也不敢亂動
四面八方空曠無物
這也叫人多的地方嗎
卡西直到半下午才疲憊地到家
我一看只有她一個人
盲問
司馬狐狸呢
她說在後面趕羊
於是我又開始擔心司馬狐狸
卡西這麼累也沒休息一下
到家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打水
說要梳洗一番纔去見爺爺
原來爺爺先我們兩天就搬到塔門爾圖了
可剛纔在席間爲什麼沒有遇到她
塔門爾圖居然有現成的水
再不用背冰了
我很高興趕緊跟着卡西去看水
我倆離開氈房和人群
在戈壁灘上走了好一會兒
才走到一處突然陷落地面的凹坑邊
小心地走到坑底
果然最低處停着一汪靜靜的水窪
水中央扔着一隻破輪胎
卡西拎着桶踏上那隻搖搖晃晃的輪胎
俯下身用一隻碗一碗一碗地搖水清到桶裏
邊搖邊撇開水面骯髒的浮物
水極淺且渾濁
估計打滿五六桶這個水坑就見底了
得耐心地等它一點一點滲滿了
才能繼續取用
於是更懷念吉爾阿特了
接下來卡西着實梳洗打扮了一番
有些鬆散的頭髮重新梳得光溜溜的
皮鞋也擦了一遍
然後出門迅速消失在遠處一群花枝招展的姑娘間
可沒一會兒她又回來了
身後跟着一個非常文靜體面的長辮子姑娘
她對我說
爺爺要我也過去呢
我立刻緊張起來趕緊擦了一把臉跟着走了
邊走邊打量那個不認識的姑娘
不由小小地自卑起來
媽媽和卡西她們真英明
都穿上最漂亮的衣服
只有我又髒又滑稽
頭一天媽媽和卡西還特意洗過頭髮
我覺得馬上就長途跋涉了
風又大
洗完了還是會在塵土飛揚的大風裏弄髒
於是頂着灰濛濛的腦袋上路了
唉
看來生活再艱辛
也不能將就着過日子
漂漂亮亮
從從容容地出現在大家面前
不僅是虛榮的事
更是莊重與自信的事
我們進入的還是剛纔那頂最大的氈房
原來氈房主人是卡西的叔叔
卡西爸爸的弟弟
今天的脫衣是一個分家的脫衣
將持續三天
今天是第一天
從此
卡西的叔叔和他最小的弟弟海拉提
其實不是弟弟
是侄兒
是扎克拜媽媽的大兒子
他一出生就根據習俗被贈送給爺爺
成爲爺爺最小的兒子
分爲了兩個家庭
不僅是氈房
兩家的牛羊和牧場也分開了
爺爺也脫離了大氈房
跟着小兒子海拉提一起生活
氈房裏的人比剛纔多了一倍
全都是前來祝賀的客人
來自附近的牧場和喀烏圖小鎮
但人越多
卻越安靜
滿室鴉雀無聲
我穿過安靜的目光走向上席
心裏直髮怵
後悔沒有擦鞋子
沒換條幹淨褲子
一進房子
就一眼看到了爺爺
他坐在上席正中的位置
一副舊式哈薩克人的打扮
白鬍子
頭上包着白頭巾
舊的藍色條絨坎肩
笨重的大靴子
身子又瘦又小
神情溫和喜悅
而氈房主人卻高高大大
威嚴莊重
架勢跟領導似的
怎麼看都不像爺爺的孩子
我一看就很喜歡爺爺
趕緊上前問候
大家把我讓到
上席右手第三個位置
滿室的目光都聚焦過來
房間裏越發安靜
明明知道大家都在等着我開口
但一時真的不知該說些什麼好
只好裝傻
一副沒見過大場面的模樣
果然沒一會兒
大家就不理我了
扭頭各說各的去了
雖然滿室都在交談
但沒有一個大嗓門的
全都壓低了聲音
靜靜地說話
這種氛圍真是又有理又拘束
這時我隱約聽到
女人堆裏有議論我的聲音
便頭也不抬地喝茶
任她們從頭到腳打量着我
但隱約聽到裁縫的女兒
做得很好
毛衣也織得好
之後忍不住看了過去
她們都輕輕笑了起來
果然
有一兩張隱約熟悉的面孔
扎克拜媽媽早就給我說過了
喀烏圖小鎮離此地不遠
就在東北方向十幾公里處
我小的時候
曾在那裏生活過幾年
當時我媽是裁縫
我自然就是裁縫的女兒了
另外
我家還做過織毛衣的生意
村裏幾乎每人都穿過
想不到這麼多年過去了
大家都還記得我
真令人得意
我左邊的老人很健談的樣子
會說好多漢語
她告訴我
她是爺爺的親家
是喀烏圖的農民
還說她認識我的媽媽老裁縫
並請我代爲問候
我說
我媽現在不幹裁縫了
也開始種地了
她斷然說道
種地不好
一年一年一年
不好了
我猜她是說
一年比一年不好
她又指着爺爺說
這個嘎老漢嘛
居然這麼稱呼爺爺
他的兒子拿了我的丫頭
我的兒子嘛
又拿了他的丫頭
就是這個樣子的嘛
原來是雙重親家
我被這種拿來拿去的說法
逗樂了
我右邊就是氈房主人
卡西的叔叔
他也會說幾句漢語
自我介紹
是木葉寄宿制學校的退休教師
和我用漢語聊了沒兩句
就突然告訴我
他沒有胃
因爲去年患了胃癌
胃被切除了三分之二
真令人心驚啊
怪不得神情冷峻嚴厲
並且舉止遲緩
一定出自身體上的不適
我一時不知道
說些什麼纔好
他那麼大個男人
肯定不需要安慰了
但也不能祝賀他恢復健康吧
他明明看上去很難受的模樣
我只好小心翼翼地問
那還能不能吃肉
他一下樂了
能
你看羊也宰了
羊肉馬上就端上來
但我沒等到吃肉就退席了
氈房裏人太多
肉是給客人們提供的
自己空手而來
怎麼好意思被當作客人安排呢
卡西一直沒有入席
之前向長輩們問候完就出去了
這會兒正和兩個女孩
埋首在室外竈臺邊
一大堆碗碟中奮力大喜
媽媽也在大肉鍋旁邊跪坐着
爲柴燒火
我看了一圈
什麼活都插不上手
就回家繼續收拾房子
花氈上全是泥土
但是翻遍了所有的包裹
都找不到掃把
好在
我聰明
出去在附近的野地裏走了一圈
拔回來一大把極極草
三下兩下就紮了個相當漂亮的掃帚
使用起來所向無敵
傍晚
我開始準備晚飯
卻發現家裏一個碗也沒有了
原來被大氈房那邊的宴席借走了
只好燒了茶坐下來等待
媽媽和卡西他們回來時
不但帶回了所有的碗
還端回了一大盆羊肉湯
還有幾塊用餐布包着的大骨頭
雖然全是宴席上吃剩的
骨頭上面已經沒掛幾根肉絲了
我們還是高高興興啃了半天
唉
今天一下子吃了這麼多好東西
真是令人心滿意足
唯一鬱悶的是
大家看到我的掃帚後都不覺得意外
順手拿起來就用
對它已經很熟了似的
得不到誇獎真是遺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