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芳合謀】成親幾年,夫君納妾速度堪比菜譜。人人以為我會獨守空房抹淚,我卻反手給姨娘們都安排崗位:會醫理的管醫療,會算賬的管採買。當她們發現搞事業比爭寵更有趣時,夫君驚訝地發現,他的後院竟比朝堂還團結
現代金牌 HR 總監宋懷珍穿越成侯府主母,將企業管理邏輯引入後院,將爭寵轉化為專業分工,建立高效協作體系。然而在面對丈夫的政治打壓與情感背叛後,她率領姨娘們合謀除掉暴虐丈夫與寵妾,最終奪回主導權,將侯府經營成溫暖且具教養的家庭。
我是謝安侯夫人,成親幾載。
丈夫一個一個往府里納妾,
新間寵患得比流水席翻檯率還高。
剛入府一年就失寵的秋姨娘,
哭唧唧地和我抱怨。
我服了服並不存在的眼鏡,
咄咄逼人地問,
你哭這個的底層邏輯是什麼?
你比別人哭的亮點在哪?
優勢在哪?
我沒有看到你的沉澱和思考,
你得讓別人清楚,
憑什麼當這個姨娘的人是你?
換別人來當不一樣嗎?
來,都來,人人都有活感。
誰都不知道,
我在現代當的就是HR。
我叫宋懷珍,謝安侯府的主母。
我的夫君謝安侯路宋,
納妾的速度比御膳房翻新菜譜還勤。
這天,她又往府裏領了一位新人。
小姑娘是外地小官之女,
名喚成秋水,
因家道中落,
被送入京中尋的倚仗。
她垂手臉目地被引到我面前,
手捧着茶盞恭敬地舉過頭頂,
聲如文銳,
切身成事,
請夫人用茶。
我用最和煦的目光打量她,
抬起頭來,
讓我瞧瞧。
她一眼抬頭,
匆匆與我對視一眼,
便迅速低下。
我這接過茶淺搓一口,
開始了流程,
模樣生得真是奇整。
既然進了府,
往後便是自家姐妹,
須得和睦相處,
謹守府中規矩。
她規規矩矩地應事,
我觀察着她的反應,
進入正題,
在家時,
可學過什麼?
讀書寫字,
或是女工烹飪,
調理花草,
可有什麼拿手的?
秋水謹慎應答,
回夫人,
父親教導過,
掠食的幾個字,
女工也尚可。
閒暇時,
就愛試弄些花草。
我笑得愈發溫和,
尚可便是千詞了。
我正要細問,
外間便傳來了動靜,
正是府中幾位姨娘
幾人漁逛而入,
齊齊見禮,
姐姐安好。
我微微汗手,
對秋水道,
正好,
你也來見過幾位姐妹。
秋水連忙轉身行禮,
一邊偷偷打量她們。
姨娘們挨個同他見禮吧,
便各做各的正事。
只姨娘上前一步,
聲音輕柔,
夫人,
您今日氣色似有倦怠,
可是昨夜又熬夜看賬。
稍後容妾身爲您按一按,
鬆快些。
淮姨娘將一個小巧精緻的香囊奉上,
神態自若。
夫人,
這是新配的清潤香,
用的是陳間收集的露水調製,
香氣清幽,
能舒心竅。
容姨娘與錦姨娘上前,
一個捧着心裁的秋衣樣式圖,
一個拿着採買的物料單子,
三言兩語,
便將布料用度,
花色搭配,
銀錢之曲說得清清楚楚。
整個回話過程條理清晰,
各司其職,
沒有人多看她一眼。
秋水眼中警惕之色更濃了,
她定是覺得我這個主母手段深不可測,
能將一院子陰豔豔治理得如此服帖,
必是極厲害的角色。
我揮揮手,
讓諸位姨娘各自去忙,
廳內重歸安靜,
我才重新將目光投向她。
我話中帶着引導,
瞧見了,
咱們侯爺啊,
性子散漫,
最愛新鮮。
但你要記住,
男人的恩寵如露水,
朝不保夕,
唯有自己掌心的本事,
院子裏的靜相,
纔是安身立命的根本。
秋水將頭低下,
若有所思,
我繼續道,
你既愛花草,
府裏西邊那個園子,
便交由你打理看看。
一應用度,
直接尋緊姨娘之趣。
事弄得好,
讓侯爺與姐妹們賞心悅目,
月底月利自有天頭。
秋水在行禮時,
聲線穩了不少,
謝夫人指點,
秋水定不負所托。
看着他退下的背影,
我悠然品了口茶。
很好,
新人入職引導順利完成,
請讓我看看,
他是不是個可造之才。
上輩子的我,
活到了二十八歲,
是某知名互聯網大廠的金牌
HR總監。
我的日常,
就是與吳瓊金的簡歷,
面試,
績效考覈,
離職面談,
以及同個部門老大扯皮。
我以爲我的人生會一直在
招人,
用人,
開人的循環中
捲到四十歲,
然後光榮退休。
沒想到,
我提前畢業了。
死因很簡單,
連續熬了幾個大夜
做年度人才盤點
和組織架構調整方案後,
我心梗發作,
倒在了堆滿咖啡杯的工位上。
再睜眼,
我就成了十三歲的
城武博府嫡女。
園主已經病得意識不清,
大夫已經交代準備後事了,
我一穿過來立馬睜開眼,
雙眼炯炯如老牛。
怎麼說呢,
剛開始是猛的,
但觀察了幾天後,
我放棄了掙扎。
爹是城武博,
位高權重又深得皇帝信重,
娘是博夫人,
治家有方,
對女兒寵溺有加。
家庭氛圍好,
物質條件頂級,
沒有生存壓力。
我迅速調整了心態,
安心做起了我的博府千金,
學習一下古代名園的必備技能,
日子過得悠閒且無聊。
及笄前,
父母便爲我擇定了婚事,
對方是年輕有爲的小將陸頌,
也就是後來的謝安侯。
他家世顯赫,
容貌俊美,
風度翩翩,
是京城無數貴女的春閨夢裏人。
新婚燕爾時,
我們也有過一段蜜月期,
他很是愛護我,
會給我講邊塞風光,
會爲我描眉點脣。
那時我想,
好吧,
雖然畫了個時空,
但丈夫是高富帥,
自己是正式主母,
就這開局,
還要什麼自行車?
然而,
好景不長,
成親一年後,
我懷了我們的第一個孩子,
他也拿了第一個妾。
他有些歉意地同我解釋,
是上司所賜,
推拒不得,
我雖心中不適,
但也沒說什麼。
後來是第二個,
去外地巧遇的,
才一雙絕。
第三個,
老夫人孃家遠親,
需要照拂。
第四個,
他醉酒後偶然寵幸的丫鬟,
需給名分。
他頻頻往府里納人,
新間寵患得比我們大廠
季度目標調整還快,
因爲對他沒有愛,
我倒也沒怎麼神傷,
我現在有錢的不行,
沒心思爭風吃醋。
唯一不滿的就是,
當主母還是挺忙的,
看着院子裏那些或明爭暗鬥,
或暗自神傷的陰夜宴,
我那沉寂已久的HR之魂,
突然叮了一聲,
上線了。
這混亂的局面,
這低效的內耗,
這嚴重的人力資源浪費,
作爲曾經的專業人士,
我忍無可忍。
治理這個後院,
本質上不就是管理一個人員構成複雜,
目標混亂,
內部消耗嚴重的初創團隊嗎?
會按摩通學位,
懂香料,
會擺弄花草蟲蛇,
賬算得快,
商戶出身精通採買,
女工專精人稱小夜來,
通通安排上活。
我將他們從無意義的爭寵中解放出來,
給了他們自我價值實現的可能。
當他們發現自己靠本實,
不僅能活得很好,
還能獲得遠比男人那點雨露均霑的寵愛,
更實在的成就感和收益時,
誰還願意去進行零和甚至複合的內鬥呢?
而我,
終於在這陌生的時空裏,
重新煥發了事業的第二春。
秋水果然沒能領會我的深意,
露頌喜歡她那份怯怯的,
滿心滿眼都是她的姿態,
連着大半月都歇在她房裏。
西邊那個園子,
她自然是沒怎麼打理,
只多吩咐粗使婆子去拔拔野草,
自己每日精心打扮,
隨時準備着迎接露頌。
我聽了只一笑置之,
這日天氣情好,
我讓丫鬟在院中的涼亭裏擺了茶鍋點心,
特意換了紙,
懷,
緊,
容幾位姨娘過來小坐。
我笑着對幾位姨娘道,
這新炒的南瓜子倒是不錯,
香得很。
都坐,
今日難得清閒,
咱們姐妹說說提幾話。
幾人謝了坐,
緊姨娘手腳利落地給大家分了茶,
容姨娘自然地接過小丫鬟手裏的團扇,
在一旁輕輕打着。
我們幾人言笑豔豔,
話題從衣料花色說到時令點心,
氣氛融洽得如同一個配合默契的項目組在開茶話會。
遠遠的,
能望見花園空地處,
露頌正陪着秋水放紙鳶。
她笑聲清脆,
群居飛揚,
緊緊依偎在露頌身側。
我瞧着她們,
心下並無波瀾,
倒是想起了我的一雙兒女。
橫根和靜靜都是剛成婚那兩年生的,
那時露頌身邊清靜,
我們感情也還好。
如今孩子們大了一些,
每日去他們祖母那裏讀書習字,
倒不用我多操心。
這後院清靜了,
於我,
於孩子們,
都是好事。
不多時,
那紙鳶線斷了,
飄飄搖搖墜了下來。
露頌朗生一笑,
攜了秋水的手,
兩人嘻嘻哈哈地朝涼亭這邊走來。
露頌心情頗佳,
聲音洪亮,
夫人這裏好生熱鬧。
秋水跟在她身後,
臉頰泛紅,
眼角眉梢帶着得色,
尤其是在看到我們這一圈人時,
那點子炫耀幾乎掩藏不住。
幾位姨娘見狀,
立刻起身,
行禮的動作標準劃一,
臉上掛着誠實化的微笑,
侯爺。
露頌的目光掃過我們這一圈和樂融融的景象,
又感受到姨娘們的恭順,
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飾的滿意。
她笑着對我道,
懷真,
還是你有辦法。
瞧這幅禮,
姐妹和睦,
其樂融融,
真乃家宅之幸。
辛苦夫人了。
正說着,
奶孃領着剛下了學的恆哥和靜景過來請安。
兩個孩子行了禮,
靜景便撲到我懷裏,
恆哥則好奇地看着父親和新來的秋姨娘。
露頌見了兒女,
臉上笑意更真了些,
摸了摸恆哥的頭,
又對靜景說了兩句話。
秋水在一旁陪着笑,
這畫面落在不知情的人眼裏,
倒真是一派妻賢妾媚,
子孝家和的模樣。
我起身回話,
侯爺言重了。
這都是姐妹們明事理,
知道侯爺在前朝辛苦,
不願以微末小事煩擾您。
後院安寧,
本是妾身的本分。
說着,
我自然的是一丫環給露頌看座,
也給了秋水一個位置。
露頌更加滿意了,
覺得我這位賢內助真是深明大義,
堪稱主母典範。
她溫和地看向幾位姨娘,
你們也都辛苦了,
要好好輔佐夫人。
只姨娘代表衆人恭敬回應,
侯爺放心,
侍奉夫人,
打理庶務,
是妾等本分。
她說着,
看了一眼被奶孃抱在懷裏的另一個小女孩,
那是她的女兒,
府裏的二小姐。
因自幼有些體弱,
平日裏也多多我關照。
露頌點了點頭,
場面話都說完了,
她顯然對我們接下來的討論毫無興趣,
便又拍了拍我的手背,
你們姐妹繼續說話,
我就不打擾了。
秋水,
我們走。
說吧,
便帶着她那新鮮的小美人,
心滿意足地離開了。
看着她那毫無知覺的背影,
我優雅地坐了回去,
繼續包我的瓜子。
奶孃們也識趣地將孩子們帶了下去,
涼亭裏又恢復了姐妹閒話的氛圍。
容姨娘見她走遠,
才小聲笑道,
侯爺還是這般精神。
錦姨娘接口,
語氣平淡無波,
侯爺高興就好。
懷姨娘則直接些,
哼了一聲,
將一顆瓜子磕得清脆作響,
倒是省心。
我聽着她們的話,
脣角微揚。
好了,
咱們繼續。
侯爺覺得好,
那便是最好。
涼亭內外,
再次充滿了心照不宣的快活空氣。
秋水入府,
轉眼已是一年光景。
頭幾個月的新鮮勁兒過去後,
陸頌來她房裏的次數漸息。
雖未完全冷落,
但也只剩些例行公事的溫情。
她開始將更多心思
放在我交給她的西邊園子上,
只是進展緩慢,
頗有些異性闌珊。
偏在此時,
陸頌接回了一個
擅彈琵琶的蘇姑娘。
仙人自容出衆,
曲意動人,
一時間幾乎獨佔了陸頌的閒暇。
許是心思鬱結,
神思恍惚,
秋姨娘在一個雨後的清晨,
於自己院中的溼滑石階上失足,
那個剛剛坐穩不過月餘的胎,
便這麼沒了。
我聞訊趕去時,
她正躺在牀上,
臉色灰白,
眼神空洞。
紙姨娘以爲她施過針,
用過藥,
正輕聲囑咐着注意事項。
陸頌倒是來了。
她坐在牀前,
眉頭微醋,
說了幾句好聲將養,
莫要憂心地寬慰話,
語氣自然是惋惜的。
秋水的眼淚瞬間就落了下來,
緊緊攥着她的衣袖,
彷彿抓住了救命稻草。
然而,
這份溫情並未持續太久。
外間隱約傳來一陣清月的琵琶聲,
叮叮咚咚,
如珠落玉盤,
是蘇姑娘在練習新曲。
陸頌側耳聽了片刻,
輕輕拍了拍秋水的手背,
你好生歇着,
也晚歇再來看你。
說罷便起身,
腳步終究是隨着那月聲去了。
她走後,
秋水眼中的光一點點暗下去,
淚水滾滾地落。
她看着我,
嘴脣顫抖,
聲音低得像要碎掉,
夫人,侯爺竟如此。
我坐到她牀邊,
沒有浪費口舌去指責陸頌的薄情,
那毫無意義。
我握住她冰涼的手,
開始了我的危機干預面談。
現在,
你可看明白了,
侯爺的憐憫與溫情,
如同這夏日的魚,
來得快,
去得也急。
它能短暫地溼潤土地,
卻滋養不出
能讓你依靠一生的大樹。
秋水不知在想什麼,
沒有吭聲。
我直視她的眼睛,
讓她無可迴避,
眼淚哭幹了,
身子哭垮了,
又能如何?
你摸摸自己的心口,
除了那點隨時可能被分走的聯繫,
你還剩下什麼?
紙姨娘一手鍼灸調理的本事,
淮姨娘獨步侯府的調香技藝,
錦姨娘,
榮姨娘將府中事務打理得
井井有條的本事,
你有嗎?
見她眼神微動,
似有觸動,
我繼續爲她勾勒職業藍圖,
你還年輕,
路還長。
西邊那園子,
景緻是好的,
只是缺個真正上心的人打理。
我當初寄交給了你,
便是信你有這份心力和能耐。
若能種上花草瓜果,
產出的東西,
可都是能換錢的。
你說,
到那時候,
我會不給你分利嗎?
最後,
我給予她堅定的組織承諾,
記住,
在這府裏,
我只看中腳踏實地,
有真本事的人。
你既叫我一聲夫人,
我便不會棄你於不顧。
好好養着,
缺什麼只管說。
待你身子大好,
那園子便是你大展拳腳的天地,
那緣分未到的孩子,
一定也盼着你能振作起來。
秋水睜睜地望着我,
似乎真將我的話聽了進去。
之後的日子,
據紙姨娘回報,
她不再整日以淚洗面,
肯按時吃藥進食了。
有時,
她會望着窗外發呆,
目光落在西邊那個方向。
又過了十來日,
她的身子僵癢得能下地了。
某個清晨,
丫鬟又來報,
說秋姨娘往西園去了。
我吩咐下去,
告訴廚房,
秋姨娘身子尚需調養,
日後她的膳食,
酌情添些溫補的。
再去告訴錦姨娘,
撥一筆小銀子,
算作西園的修繕用度,
交由秋姨娘自行之用。
再次遇到她,
是在近二十天後。
那天我故意繞了遠路,
從西園穿過。
園子的情形,
已大不相同。
豐長的野草,
被清除得七七八八,
露出了原本的土地輪廓。
幾塊新翻的土籠,
被整理得平平整整,
雖然還空着,
卻已透出等待播種的生機。
園子依舊是那個侯府園子,
亭臺水榭的底子還在,
但明顯多了
被人精心照料的痕跡。
原本有些雜亂無章的灌木,
被修剪出了形狀,
豐長的藤蔓,
被規整地引導上架,
角落裏堆積的枯枝敗葉,
也被清理乾淨,
露出了原本古樸的鋪地石板。
眼下,
她正站在一層
有些微米的勺藥前,
兩個粗使婆子,
在她身後幾步遠的地方,
按照她的示意
給一株高大的山茶鬆土。
另一個小丫鬟,
一步一去地跟在她身側,
只聽她低聲
對那提着水壺的丫鬟吩咐,
這水且慢些澆,
更怕是有些悶着了,
得先讓土鬆快鬆快,
去取些細沙來,
混在根部的土裏纔好。
她沒有發現我,
我也沒有打擾,
時光荏苒,
呼呼一載有餘。
西園如今已是
新安侯府最引以爲傲的名片之一。
若說一年前,
它只是被收拾得整潔雅緻,
那麼如今,
它便是真正被注入了靈魂,
煥發出獨一無二的光彩。
秋水的心思之巧,
在這園中體現得淋漓盡致。
曲靜通幽處,
幾桿翠竹
掩映着新設的石凳石桌,
水榭旁,
它引入了睡簾與鳶尾,
與原有的荷花相映成趣,
那些原本尋常的花木,
經她巧手搭配高低,
疏密,色彩,
步步成景,
四式不同。
前來赴宴的各家女眷,
無不尋個藉口
要來西園走一走,
讚一句秋姨娘真是妙手,
這園子竟比花還靈秀,
而這園子,
又不止於風雅,
在那些景緻燒訓的邊角之地,
或是陽光充足的牆根下,
秋水領着人闢出了幾塊田,
種的並非尋常菜蔬,
而是些頗費功夫的西漢瓜果,
或是藥師同園的佳品。
如玉如瓜,
清甜爽口,
夏日冰鎮了送上宴席,
最是受歡迎,
又如紫蘇,
薄荷,
不僅入菜調味,
曬乾了,
亦可入藥或制香。
這些產出,
如今還是供應府中,
但多出來的部分,
想來用不着多久,
便能在外頭換來不少提及銀子。
雖不算鉅富,
卻也會是一項穩穩的鏡像。
老夫人對此甚爲滿意,
當着我的面誇好幾回,
難爲秋水那孩子,
靜得下心,
也肯琢磨。
這園子打理得好,
於人於己,
都是功德,
甚至特意賞下了一副赤金頭面,
以示嘉獎。
秋水接了賞,
臉上是寵辱不驚的淡然,
他比從前沉靜了許多,
也自信了許多,
只是言談間對我的推崇,
已經無以復加。
近幾個月,
露頌在外應酬的頻率明顯高了,
回府時身上也常帶着一股若有若無,
不屬於府中任何一位姨娘的香氣。
錦姨娘最先察覺,
賬目上多了一筆不菲,
且去向不明的開銷。
我並未聲張,
只讓手下得力的嬤嬤悄悄去打探。
回報的消息是,
侯爺在城西的梨花巷
置辦了一處精巧的二進院子,
養着一位柳姓女子,
愛重非常,
日常用度竟比照府中測試,
下人們甚至私下稱其二奶奶。
我心中瞭然,
露頌這是遇到了一個
讓他極爲襯心的人。
他將人養在外面,
既是對那女子的格外珍視,
也是對我這位主母
權威的一種微妙試探。
這日露頌休沐,
難得來我房中用晚膳,
席間他顯得有些心不在焉,
我替他布了一道
他素日愛吃的菜,
語氣柔和地開口,
侯爺近來事務繁忙,
也要多注意身子。
聽說梨花巷那位柳姑娘脫膳調理,
露頌直住地守一頓,
你都知道了。
他放下筷子,
拘謹地解釋,
懷真非是我想瞞你,
只是那柳氏與旁人不同,
性子柔弱,
不慣拘束,
我原想讓她在外頭自在些,
我微微一笑,
神色不變,
侯爺憐香惜玉,
是她的福氣,
只是長久養在外面,
名不正言不順,
於侯府生育有礙,
於柳姑娘的清明亦是無矣。
既然侯爺愛重,
不若擇個吉日接近府來,
給她一個名分,
也省得侯爺兩頭奔波辛苦。
露頌愣住,
似乎完全沒料到
我會主動提出納柳氏入府,
她感慨地握住我的手,
懷真,
你真是賢良大度,
能得你爲妻,
實乃我露頌之幸。
於是擇了吉日,
柳氏便被一頂輕醜小轎
從梨花巷接入了興安侯府,
當露頌陪着她
出現在衆人面前時,
連見慣了美色的幾位銀娘
心中都不得不按讚一聲,
眉不畫二代,
脣不點珠,
一雙桃花眼,
一喜一稱。
她來到我面前
奉茶行禮,
聲音嬌柔,
妾身柳氏,
請夫人用茶。
我接過茶盞,
抬起頭來。
她一眼抬頭,
匆匆與我對視一眼,
便迅速低下。
我說完套話,
便進入正題,
在家時,
可學過什麼?
讀書寫字,
或是女工烹飪,
調理花草,
可有什麼拿手的?
柳氏聞言,
聲音愈發柔婉,
帶着羞怯,
回夫人,
妾身愚鈍,
在家時,
父母只教導,
女兒家當,
以主君爲天。
妾身一心,
只繫於侯爺身上,
只願能精心
侍奉侯爺起居,
除此之外,
並無他長,
也無心他顧。
此言一出,
坐在一旁的陸頌大喜,
笑得彷彿屋頂都在震。
我沒有說什麼,
有心侍奉侯爺是好的。
既然如此,
便先安心住下吧。
她柔順應答,
謝夫人。
陸頌滿面春風,
上前一步,
親自扶起柳氏,
你有此心,
便是最好。
往後在府中缺什麼短什麼,
儘管開口。
站在我身後的幾位姨娘,
交換了一個
無聲的眼神。
其實據我調查,
柳氏並非真的一心
只有侯爺的草包美人。
她出身江南書香門第,
家道中落,
纔不得以爲人妾室。
一朝入府,
如同一塊
精心雕琢的美玉,
被陸頌妥貼地安置在了
後院最舒適的位置。
她對她的態度
與對待其他姨娘
截然不同。
這份不同
並非流於表面的賞賜多寡,
而是滲透在
點滴細節裏的真實。
以往陸頌那妾
新鮮些時日便也淡了,
依舊以書房和前院爲重。
但對柳氏,
她卻像是着了魔,
不僅夜夜留宿,
連白日裏得了空
也常往她院子裏去。
或是聽她撫琴,
或是看她作畫,
甚至只是閒作品名,
她也甘之如飴。
柳氏偶爾有些小性子,
比如因爲寒不願按例晨起,
或是因思念侯爺
便派人去前院書房請她,
陸頌非但不惱,
反而覺得她嬌憨可愛,
每每都依了她。
她記得她胃寒,
早早命人給她院中地籠
燒得比別處更暖。
知她體弱,
特意吩咐小廚房
單獨爲她備着各色精細點心補品,
甚至連她隨口提的一句
喜歡院中那株紅梅,
她第二日便命人
尋來好幾株名品梅樹一栽過去。
這種細緻入微的關懷
已遠超尋常妾室的待遇。
這日午後,窗外的日頭正好,
我正名神看着錦銀娘
方纔送來的上月賬冊,
心下盤算着幾處用度
能否再精簡些。
門外傳來極輕的扣門聲,
是我身邊得力的管事嬤嬤
引着一個粗使婆子進來。
那婆子低眉順眼,
手裏拿着幾片說
要給我過目
是否適宜插屏的枝葉。
藉着這個由頭,
她湊近了些,
聲音壓得極低,
夫人,老奴方纔在柳姨娘院外
擦拭廊柱,
侯爺下朝後過來。
窗戶開着縫,
老奴隱約聽得裏頭說話。
我看了她一眼,
示意她繼續。
那婆子嚥了口唾沫,
說得更仔細了些,
柳姨娘說,
府裏如今這般安寧和順,
都是夫人持家有方。
諸位姐姐也都是有真本事的,
侄姐姐通曉依禮,
懷姐姐妙手調香,
錦姐姐,榮姐姐
將術物打理得井井有條,
蓮秋姐姐,
更將園子事弄得名動京城,
真真是讓妾身欽佩,
這話聽着是奉承,
卻將每個人的底細都點了一遍。
那婆子去着我的臉色,
繼續道,
然後柳姨娘又說,
不像妾身愚鈍,
如今進了府,
除了會守着侯爺,
伺候侯爺起居,
看着侯爺恕心寬懷之外,
竟是一無是處,
我放下筆,
語氣平淡地問,
侯爺聽後呢?
侯爺當即就笑了,
聲音聽着高興得很,
連聲說,
他們有他們的好處,
你有你的好處,
在一心裏,
你這般心意纔是最好的,
老奴不敢久留,
聽到這裏,
就趕緊退開了。
我點了點頭,
從旁邊的小匣子裏,
抓了一把銅錢遞給她,
做得不錯,
下去吧,
嘴巴嚴實些。
那婆子千萬謝地退了出去,
書房內重歸寂靜,
只餘下更陋滴答
和窗外隱約的鳥鳴,
又是一晚掌燈時分,
我剛用過晚膳,
正以在窗邊軟榻上
翻看一本前朝雜記,
外頭便傳來扣門聲,
丫鬟回道,
夫人,容姨娘來了,
說是有事想稟告夫人,
我有些意外,
放下書冊說,
讓她進來吧,
平退衆人後,
我看着她,
怎麼了?
瞧你神色,
可是遇到了什麼爲難事?
容姨娘深吸了一口氣,
今日午後,
柳姨娘忽然來了妾身房裏,
帶了一支極其貴重的錦盒,
她開始娓娓道來,
將柳氏如何戴着那對
赤筋點翠蝴蝶簪,
如何親熱地拉着她的手,
如何說着與姐姐投緣,
望姐姐日後多多指點,
姐妹互相扶持的話,
一字不落地複述了一遍,
容姨娘說到最後,
夫人,您是知道的,
我向來不擅長這些,
柳妹妹這話聽着親熱,
可那簪子,
還有這些話總讓我覺得,
她似乎不只是想與我
交好那麼簡單,
我心裏不太踏實,
便想來稟告夫人一聲,
我靜靜聽着,
指尖在書頁上輕輕摩縮,
柳氏果然按捺不住了,
她選擇容姨娘作爲突破口,
倒是聰明,
容姨娘掌管着針線採買,
位置關鍵,
又不像錦姨娘那般精明外露,
卻是容易下手的目標,
我放下茶盞,
目光肯定地看向容姨娘,
你做得很好,
遇事不隱瞞,
第一時間來回稟,
這纔是真正爲我分憂,
爲侯府着想,
不過,
她既有心與你來往,
你也不必刻意疏遠,
尋常地走動,
說說話無妨,
只是若她提起了什麼要求,
或是打探府中事務,
你多留個心,
回來告訴我便是,
容姨娘是個明白人,
立刻領會了我的意思,
妾身明白了,
夫人放心,
我知道該如何應對,
本以爲還要按波湧動一段,
沒想到很快分歧便被擺到了明面上,
起因是柳氏院中的一個二等丫鬟,
那丫鬟仗着柳氏得寵,
行事日漸張狂,
不僅對其他院的下人以止氣使,
更因一點口角,
便將錦姨娘手下一個婆子推喪倒地,
致使那婆子手臂骨折,
數月不能勞作,
錦姨娘按府中規矩,
將那惹事的丫鬟捆了,
連同人證物證一併帶到我面前,
請示如何發落,
依照府規,
歐商高等服役,
輕則重達二十大板,
重則發賣出府,
我尚未開口,
柳氏便一陣風勢地衝了進來,
她楚楚可憐地說,
夫人,
那丫頭雖性子急了些,
卻是自幼跟着妾身的,
最是忠心不過,
定是那婆子言語間衝撞了她,
她才一時失手,
求夫人看在妾身的薄面上,
饒她這一次吧,
若將她打發出去,
妾身在這府中,
可真是一個貼心的人都沒有了,
我並未有針對之心,
只欲按照制度秉公處理,
於是安撫她到,
服有府規,
她歐商他人適時,
若人人皆已一時失手,
忠心惟有堂色,
這府中還有何規矩可言,
日後又如何約束下人,
你若嫌身邊人手不足,
我再讓人看一匹好的,
送去你跟前,
讓你挑選,
正當我欲下令按規矩處置時,
得了信的路送趕了過來,
她顯然剛從外面回來,
官袍還未換下,
不知因着什麼事,
看起來分外陰沉,
他人未至,
生仙道,
帶着明顯的不耐,
怎麼回事,
柳氏如同見了救星,
立刻撲到路送腳邊,
抱着她的腿唉唉哭泣,
侯爺,侯爺您要爲妾身做主啊,
妾身那丫頭,
不過一時不慎,
惹怒了錦衣娘手下的婆子,
夫人就要將她打發出去,
侯爺,
妾身身邊就只剩這麼一個
知冷知熱的人了,
她顛倒黑白,
避重就輕,
將矛頭直指我容不下人,
路送今日心情本就不佳,
此刻見柳氏哭得肝腸寸斷,
在聽她話裏話外暗示我借題發揮,
打壓於她,
她盯着我,
不過是個丫鬟的小過失,
何至於如此興師動衆,
非要重逞,
你身爲當家主母,
怎能不想着平息事端,
和睦後院,
反倒揪着一點,
錯處不依不饒,
整個廳堂鴉雀無聲,
錦衣娘氣得臉色發白,
容姨娘擔憂地看着我,
連懷姨娘都緊緊攥住了拳頭,
我挺直脊背,
溫言回答,
侯爺,
國有國法,
家有家規,
那婆子如今手臂骨折,
受了重傷,
可並非惹惱二字旨,
下人毆傷高等僕役,
致其傷殘,
必得依規處置,
還請侯爺明察,
以正家風,
然而,
此刻的路送,
哪裏還聽得進半個裏子,
她嗤笑一聲,
規矩,
家風,
本侯的話就是規矩,
本侯的意願就是家風,
我說不必處置,
就不必處置,
她猛地一揮袖,
指向那被捆着的丫鬟,
把她放了,
送回柳姨娘院裏,
此事到此爲止,
誰也不準再提,
接着,
她目光掃過我和錦衣娘,
至於你們,
身爲當家主母和管事,
不能體恤妾室,
反而小題大做,
攪得後院不寧,
憑月奮力,
說完,
她再不看任何人,
彎腰親手扶起柳氏,
安慰道,
好了,
莫哭了,
也給你做主,
沒人敢再欺負你,
柳氏依偎在她懷裏,
怯怯地應了一聲,
在路送看不見的角度,
她抬起眼,
向我投來得意的一瞥,
路送帶着柳氏拂袖而去,
留下滿是狼藉,
錦衣娘等人圍攏過來,
臉上皆是不憤,
淮姨娘性子最急,
剛要開口,
便被錦衣娘輕輕拉住,
錦衣娘衝她微微搖頭,
轉而對我低聲道,
夫人,
侯爺今日火氣似乎格外的大,
不似全然爲了柳氏,
我閉上眼,
平復心頭怒意,
是了,
路送雖寵愛柳氏,
但以往在涉及
撫規體統的大事上,
尚存幾分理智,
今日這般全然不顧體面,
這絕不僅僅是柳氏
幾句哭訴能挑動的,
我睜開眼,
對身邊最得力的嬤嬤吩咐,
去查查侯爺今日
見了什麼人,
遇到了什麼事,
嬤嬤領命,
悄無聲息地退下,
諸位姨娘並未離去,
只是沉默地陪着我,
容姨娘默默收拾起
被路送衣袖帶落的茶盞碎片,
懷姨娘焦躁地
在屋內躲了兩步,
又被錦衣娘用眼神制止,
秋水則紅着眼眶,
去小廚房重新沏了一壺茶來,
不過半個時辰,
嬤嬤卻而復返,
附在我耳邊,
低聲將事情稟報了一遍,
原來是在今日朝會上,
她因一項朝運改革提議
與我父親爲首的老臣們
產生了爭執,
被陛下當庭駁回,
顏面大失,
我緩緩坐回椅中,
只覺得渾身發冷,
她不敢與我的父親
在朝堂上正面抗衡,
便將她所受的挫敗
傾瀉在我的身上,
柳氏,
她不過是她
藉以發難的一枚棋子,
一把恰好遞到
她手中的刀罷了,
容姨娘見我神色不對,
擔憂地喚了一聲,
夫人,
我抬起頭,
看着眼前這一張張
寫滿官妾的臉,
懷疑娘忍不住,
還是開了口,
夫人,
您別往心裏去,
侯爺今日是昏了頭了,
爲了那麼個玩意兒,
竟如此是非不分,
錦姨娘嘆了口氣,
語氣更爲冷靜,
夫人,
侯爺近來在朝中
似乎頗多不順,
怕是心情不佳,
她沒有說下去,
但意思已經明瞭,
錦姨娘輕輕爲我揉着太陽穴,
夫人,
氣大傷身,
您是我們的主心骨,
您若倒了,
這府裏才真是要亂了,
她話語簡單,
卻重若千鈞,
秋水也切切地附和,
是啊,
夫人,
園子裏的花都指着您呢,
我深吸一口氣,
再緩緩吐出,
我沒事,
你們也受委屈了,
錦姨娘立刻道,
我們沒什麼,
只是擔心夫人您,
我目光掃過她們,
語氣沉靜,
放心,
這猴府的天,
它不下來,
自那日衝突之後,
陸頌彷彿找到了一個宣泄的出口,
將他在朝堂上
因我父親而積攢的所有院隊,
盡數發泄到了我的身上,
他的手段
不再僅僅是情緒化的爆發,
而是變成了一種冷硬的打壓,
首先體現在用度上,
他不是直接剋扣我的奮力,
那太着痕跡,
只是每每呈上府中開支預算,
但凡涉及我院中
或我支持的各項事物,
如紙陰陽藥譜的擴建,
秋水果園引進新種的款項,
甚至是我偶爾想翻修一下
小書房的請求,
總能被他以各種由頭駁回或削減,
他眼睛也不眨地發號施令,
府中近來用度緊張,
這些不及之物,
暫且擱置,
與此同時,
柳市院中的用度卻悄然攀升,
時新的衣料,
精巧的首飾,
罕見的玩物,
乃至他隨口一提
想嘗的南方鮮果,
都能不惜人力物力地快馬加鞭送來,
陸頌甚至動用庫中的銀子,
爲他在府內最佳觀景處
另起了一座小巧精緻的繡樓,
美其名曰
讓他有個書心處,
撫琴作畫,
其次,
是人氏與權柄的親事,
以往,
後院僕役的調動,
講成,
皆由我最終定奪,
如今,
陸頌開始頻繁插手,
柳市院中一個撒掃丫鬟受了委屈,
他竟直接下令,
將其破格提拔爲柳市身邊的二等丫鬟,
而錦衣娘手下那位被打的婆子,
傷愈後被尋了個由頭,
調去了最辛苦的江喜處,
更讓我心寒的是,
他開始在公開場合否定我的決定,
抬舉柳市的意見,
一次,
榮衣娘拿着心裏的秋季閣院衣物分,
立章我過目,
我既然安排得當,
便準了,
恰逢陸頌帶着柳市過來,
他拿起章程隨意瞥了一眼,
柳市便已在他身邊,
叫聲說,
侯爺,
妾身覺着,
這秋香色似乎老氣了些,
不若多用些海棠紅,
鵝黃,
看着也鮮亮,
陸頌便當即對我道,
柳市說得在理,
這章程顏色太過沉悶,
拿回去,
按他的意思改改,
榮衣娘臉色一白,
看向我,
那章程是綜合考慮了布料庫存,
個人身份,
及穿的場合定下的,
豈能因一人喜好說改就改,
我尚未開口,
陸頌已不耐煩地揮揮手,
這點小事,
難道本侯還做不得主,
他甚至開始帶着柳市,
出現在一些原本只有正室夫人才能出席的場合,
他讓柳市坐在他身側,
言笑豔豔,
反而將我晾在一旁,
旁人或有一樣目光,
他卻渾然不覺,
或者說,
他是刻意如此,
他要讓所有人,
尤其是可能傳到我父親耳中的人知道,
他陸頌不買程五伯府的賬,
厭棄我這個宋氏女,
懷姨娘氣得不行,
卻無可奈何,
夫人,
侯爺這簡直是鬼迷心竅了,
錦姨娘賬目算得越發艱難,
柳市那邊的開銷像個無底洞,
而我這邊的正常用度卻屢受掣肘,
榮姨娘和秋水更是謹小慎微,
生怕行差踏錯,
被拿了錯處,
連累於我,
我並未如外界預料的那般與他激烈抗爭,
或是回孃家哭訴,
我選擇了沉默,
如同被疾風驟雨打壓過的和苗,
暫時伏低了身子,
我依舊每日打理束物,
只是不再如以往那般事事力求完美,
對於露宋明顯偏袒柳氏,
剋扣我用度的行爲,
也只做不見,
他去柳市院中越發頻繁,
甚至帶着她出席一些原本我該出現的場合,
我也只是一笑,
對外只稱身子不適,
幾位姨娘看在眼裏,
急在心頭,
懷姨娘幾次欲言又止,
最終只是默默送來了新調的,
有擰繩效果的香囊,
錦姨娘將帳幕做得更加滴水不漏,
在我被剋扣的用度上,
甚至悄悄用自己過往的體己填補了些許缺口,
只爲我行事不至太過掣肘,
榮姨娘來得更勤,
不再只談意料花樣,
更多時候是默默陪着我做些針線,
或是讀些閒書,
秋水則將她園中最新鮮,
最水靈的瓜果,
日日送來,
不言不語,
卻心意全權,
只姨娘在一次請脈時,
委婉道,
夫人慾節於心,
最傷肝脾,
她的話帶着深意,
我明白她的意思,
坐在窗邊,
看着秋日蕭瑟的庭院,
看着我曾經苦心經營的一方淨土,
最後一根稻草悄然落下,
那是一個清晨,
我照例去查看橫哥和靜姐的功課,
還未走到橫哥所住的喬豐院,
就被路送身邊兩個面孔陌生的婆子攔住了去路,
其中一個婆子語氣恭敬,
姿態帶着強硬說道,
夫人請留步,
侯爺有令,
世子課業日漸繁重,
須靜心休息,
從今日起,
應起居由侯爺親自指派的人照料,
無事便不勞夫人日日探望了,
我心頭猛得一沉,
不勞夫人探望,
我是她的母親,
婆子半步不退,
夫人莫要爲難奴婢們,
這是侯爺的言令,
我轉身遇去靜姐的婚姻樓,
得到的卻是同樣的回覆,
侯爺說,
小姐年紀漸長,
須專注女德女訓,
由新請的宮中嬤嬤細心教導,
夫人還是少來打擾唯一,
我幾乎能想象出,
此刻我的兒女正在怎樣的困惑與不安中,
爲何母親不再來看他們,
爲何身邊換上了陌生的冷漠的面孔,
我直接去書房尋路送,
她正悠閒地品着柳十七的茶,
我盯着她,
甚至省去了稱呼,
聲音因憤怒而微微顫抖,
爲什麼,
橫哥和靜姐是我的孩子,
你憑什麼不讓我見他們,
路送抬起眼皮,
目光裏沒有絲毫溫度,
就憑我是先安侯,
是他們的父親,
城武伯府教出的女兒,
怕是教不好我陸家的繼承人,
從今往後,
孩子們的教育和起居,
由我親自掌管,
你管好你自己的本分就行,
柳氏在一旁柔聲勸道,
侯爺也是爲世子和小姐的前程着想,
夫人您,
滾出去,
我猛地看向她,
眼神中的狠力讓她瞬間噤聲,
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
路送將茶盞重重一頓,
放肆,
我沒有再看她一眼,
轉身走了出去,
回到房中,
我平退所有人,
獨自坐在黑暗裏,
窗外是孩子們的院落方向,
此刻卻彷彿隔着千山萬水,
只要她還活着,
我的孩子便會同我分離,
將來甚至可能被叫養成仇視我的母養,
她活着,
這後院所有的秩序都建立在沙土之上,
隨時可能因她一個念頭崩塌,
她活着,
便是懸在我們所有人頭頂的一把刀,
永無寧日,
既然如此,
那就讓她消失吧,
我起身走到窗邊,
葉峯帶着涼衣襲來,
遠處流逝的院落還亮着燈,
隱隱有四燭聲傳來,
她此刻應該正享受着美人在懷的溫存,
我轉身,
聲音平靜得可怕,
去請紙姨娘,
就說我夜裏心悸,
請她來診脈,
在等待的時候,
我鋪開紙筆,
開始寫字,
不是詩書,
不是賬目,
而是一個個人名,
一項項資源,
一條條可能的路,
腦海裏那個盤旋了數月的念頭,
此刻清晰得如同刀刻,
既然這個系統已經腐朽到無可救藥,
那就只能徹底摧毀,
紙姨娘來時,
我正將寫滿字的紙在燭火上點燃,
她望着跳動的火焰,
輕聲喚我,
夫人,
我看着她的眼睛,
我記得你說過,
藥材本無害,
配物得當能治病救人,
配物不當則傷人性命,
她沉默片刻,
低聲道,
是,
用藥如用冰,
差之毫釐,
謬已千里,
火光映着我的臉,
我輕輕笑了,
那就制定一個萬無一失的方子,
時間悄然流轉,
初春已過,
又至一個夏,
那是一個看似於往常無意的夜晚,
初夏的風帶着枝子花的甜香,
輕輕拂過窗紗,
我坐在燈下,
手裏拿着一卷書,
心思卻並不在書上,
忽然,
一陣急促慌亂的腳步聲,
遊遠及近,
打破了夜的寧靜,
柳市院裏的一個小丫鬟,
連滾帶爬地衝到我院外,
恐懼地來報,
夫人,
侯爺她怕是不好了,
我手中的書卷啪的一聲落在膝上,
我趕忙起身,
立聲吩咐道,
快請撫醫,
順便也叫指姨娘立刻過去,
踏進柳市院落時,
酒氣與甜香撲面而來,
路送仰臥榻上,
雙目圓瞪,
面色已然青紫,
雙手將在胸前,
似在抓握什麼,
柳市攤坐在地,
拆環散亂,
渾身抖如篩糠,
成了,
我撲到榻邊,
指尖觸到她冰冷的脖梗時,
淚水瞬間湧出,
侯爺,
你怎麼了?
我轉向柳市,
護槍裏帶着質問,
你到底做了什麼?
侯爺怎麼會變成這樣?
柳市哭着捂住臉,
搖了搖頭,
什麼也說不出來,
指姨娘先趕到,
她冷靜地察驗翻看,
最終沉痛宣告,
侯爺飲酒過度,
急火攻心,
誘發隱疾,
暴斃而亡,
很快府醫也來了,
顫抖着檢查,
得出了一樣的結論,
我險些暈了過去,
被嬤嬤扶住,
目光掃過柳市慘白的臉,
我哭着推了她一把,
你平日勸侯爺飲酒縱慾,
纔有如今的事,
你該當何罪?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
她絕望嘶喊着,
不是我,
卻無人理會,
天明時分,
我強忍悲痛主持大局,
祖老們聽聞柳市平日作爲,
在聽罷府醫的稟報,
紛紛搖頭,
我紅着眼,
定下了柳市的結局,
柳市伺候不周,
致侯爺猝逝,
念其曾得侯爺愛重,
送家廟修行,
終身不得返,
她被拖走時,
眼中猶帶着不甘,
靈堂百番揚起,
我跪在棺前,
淚水彎揚而下,
來往的貴人命婦,
或許也見過陸頌怎麼抬舉柳市,
或許也知道我們之間的內情,
但瞧見這般情景,
也不免嘆息,
世人總是這樣認爲,
無論生前有什麼局宇,
人去了,債便消了,
後續的一切順理成章,
我扶持幼子,
安定府內外,
府內諸人,
一切照舊,
陸頌死後,
侯府彷彿被抽走了那口
躁動不安的戾氣,
重歸寧靜,
甚至比以往更加祥和,
冬日暖陽透過窗簾,
灑在臨窗的炕桌上,
我同幾位姨娘圍坐一處,
坐着針線,
偶爾低聲交談幾句,
大家都穿着素衣以示悼念,
面容卻平靜從容,
懷姨娘在分線,
錦姨娘合對着一本小小的私帳,
戎姨娘繡着帕子,
秋水安靜地包着松子,
紙姨娘坐在稍遠些的地方翻閱一書,
我看着她們,
看着這溫馨的近乎尋常的畫面,
在心底無聲地笑了,
這是一場完美的,
衆人合謀的殺夫案,
懷姨娘準備了藥粉,
她本身近乎無害,
卻能微妙地加速其他藥物的吸收,
她掌管香藥,
做這件事無人能察覺,
也無人比她更懂如何掩蓋痕跡,
紙姨娘開出了那張看似溫補的方子,
她精通藥理,
知道如何將幾味尋常藥材組合,
在長期飲用並佐以酒力的情況下,
慢慢侵蝕心脈,
錦姨娘利用她家中經商的人脈,
將懷姨娘和紙姨娘所需的藥材,
拆分成數十個毫不相干的採購單,
從不同地方,
在不同時間流入府中,
沒有它,
這些原料根本無法如此隱祕地集齊,
容姨娘用她那雙巧手,
將特製的植物枝葉浸染在絲線上,
爲柳氏縫製了貼身的錦衣,
那枝葉與柳氏慣用的薰香結合,
能讓人氣血運行加快幾分,
這一點點的加速,
在關鍵時刻便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秋水則在她那備受稱讚的西園裏,
闢出了一塊最隱祕的角落,
種下的花草日日送往柳氏屋內,
而柳氏,
這個最關鍵的執行者,
在渾然不覺中,
完美地執行了所有步驟,
她勸酒,
她點香,
她催促陸頌服用養身的藥膳,
她穿着那件特製的錦衣,
夜夜將陸頌留在自己房中,
她親手將我們佈下的所有棋子,
推到了他們該在的位置上,
懷姨娘依舊調香,
紙姨娘依舊看診,
錦姨娘依舊算賬,
絨姨娘依舊刺繡,
秋水依舊種花,
沒有人越界,
沒有人留下把柄,
陸頌從前愛誇我知人善任,
和我關係不睦以後,
罵我工欲新濟,
我自然該把這時人的慧眼,
欲下的新濟,
用到該用的地方,
西安侯府的匾額依舊高懸,
門庭比陸頌在世時,
更顯清貴安寧,
前院的書房裏,
小賢安侯正端坐於案前,
他已退去了一些孩童的志氣,
身姿挺拔,
眉目間沉靜明理,
像個小大人,
頗有幾分他外祖父成武伯的風範,
爲他啓蒙受業的,
不再是陸頌昔日尋來的那些,
只知死記硬背的西習,
而是我親自延請的,
一位學問淵博的漢林,
先生不止教他聖賢書,
更與他講解史鑑,
民生經濟,
偶爾,
錦姨娘盤賬,
遇到有趣的商業案例,
也會簡化了說與他聽,
讓他知曉銀錢流動,
貨物往來的道理,
懷姨娘調製新相識,
也會跟他講講,
各地的風土人情,
我的靜姐兒,
出落得愈發大方明麗,
她不必像許多高門貴女那般,
只躲在深閨,
學習取悅男人的技藝,
她跟着榮姨娘學繪畫,
品鑑絲帛色彩,
薰陶出了一雙發現美的眼睛,
她也常去秋水的園子,
識得百花,
懂得節氣更迭,
更在錦姨娘處理書物時,
在一旁觀摩,
小小年紀,
竟已對管家理事,
有了清晰的條理,
我從不約束她,
必須成爲怎樣的書女,
只願她見識過天地廣闊,
未來能選擇自己想要的生活,
至於錦姨娘,
那個自幼體弱的女兒,
府裏的二小姐,
如今更是被呵護得,
如同溫室裏最嬌嫩的花,
有她母親日夜精心調理,
又有諸位姨娘,
時常逗弄關愛,
那小臉早已紅潤起來,
性子也活潑開朗,
常在園子裏追着蝴蝶跑,
年齡般的笑聲撒滿一路,
如今的侯府,
前院有勤奮之禮的小侯爺撐着門楣,
後院有我們經營着自己的一方天地,
有時,
我站在廊下,
看着恆哥與靜姐在庭院中說話,
一個沉穩,
一個靈動,
看着懷姨娘風風火火地去打理她的香閣,
錦姨娘與榮姨娘頭碰頭地商量着新生意,
秋水在陽光下試弄她的寶貝花木,
錦姨娘牽着女兒的手在園中散步,
陽光灑滿庭院,
溫暖而明亮,
這纔是一個家,
該有的樣子。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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