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歷史發生之前,攝影師先看見了什麼?

一生一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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視頻概述
AI 生成英國攝影師馬克·鮑威爾(Mark Powell)在2006至2010年間拍攝作品《為了實驗而摧毀實驗室》,記錄了英國脫歐前夕社會潛在的衰退與不安。他避開政治人物與金融中心,透過拍攝平凡的公共空間,揭示了經濟衰退如何滲透進普通人的生活,以及現實落差如何為後來的民族主義與政治轉向埋下伏筆。
一個國家真正發生變化的時候
最先改變的可能不是它的國旗
政府或者是邊界
英國攝影師馬克·鮑威爾
用四年的時間拍下了巨變前夕的英國
這部作品就叫做《為了實驗而摧毀實驗室》
它開始於2006年
結束於2010年
而在此的六年之後
英國通過公投決定離開歐盟
所以後來很多人重新翻看這些照片的時候
會覺得馬克·鮑威爾似乎提前拍到了脫歐之前的英國
但是這部作品真正值得看的
並不是攝影師有沒有預言脫歐
而是他拍到的一個國家
在重大事件發生之前
那些還沒有被說出口
卻已經進入到普通人生活的變化
2006年
馬克·鮑威爾和詩恩·丹尼爾·戈特里爾
開始前往英格蘭的不同城鎮
他們最初想了解的
是當時不斷增長的英國民族主義
以及那個被人反復提起的問題
到底什麼纔算是英國性
聽起來這好像是一個關於國家身份的宏大題目
可是當他們真正的去走入這些城鎮之後
出現在他們眼前的
並不是一個統一、清晰的英國形象
他們看見的是不同地區之間
越來越明顯的差距
有些地方還保留著繁榮時期的建築和商業設施
而有的地方已經開始衰退
曾經依靠著工廠、酒吧、電影院
和社區活動所建立起來的地方關係
也在慢慢的變得鬆散
後來2008年
金融危機發生
經濟衰退
公共開支縮減
地方商業關門
這些看起來很抽象的變化
慢慢的落到了一座座具體的城鎮裡
但是馬克鮑爾並沒有去拍金融中心
也沒有把鏡頭對準政治人物
他拍攝的是停車場、遊樂園、商業街
社區球場、酒吧、電影院、空市的店鋪
還有生活在這些空間裡的人
因為政策最終怎樣去影響一個社會
並不只是體現在報紙上的數字裡
他會進入到一個地方的牆面
招牌、道路和公共設施
會讓一些商店開始不斷的降價
讓一座電影院慢慢的失去觀眾
也會讓一塊原本屬於社區的草地
逐漸的無者維護
馬克鮑爾的照片看起來很平淡
沒有激烈的衝突
也沒有明顯的災難
很多建築甚至還好好的站在那裡
廣告牌也沒有掉下來
街道上仍然有人在行走
可是當你看得越久
就會越有一種奇怪的停頓
這些地方並沒有完全消失
他們只是越來越難以
繼續完成自己原來的作用了
比如這張在2009年
拍攝於科爾切斯特的作品
畫面裡面是一塊普通的社區主流場
後面是一排安靜的住宅
中央立著一個白色的球門
但是球門的周圍已經積滿了水
草地變得無法使用
從表面上看
這個球門並沒有水壞
它依然是完整的
甚至在畫面裡面非常的顯眼
可問題就在於
它還保留著球門的樣子
卻已經無法再組織一場比賽了
球門原本並不只是一件體育設施
它意味著孩子會來到這裡
鄰居會在場邊停留
人們通過活動和比賽
短暫的進入同一個公共生活
當草地被水淹沒之後
消失的就不只是一次足球比賽
這個地方原本能夠把人聚集起來的能力
也暫停了
而後面的住宅看起來依然穩定
私人生活似乎還在繼續
但是住宅前方那塊屬於所有人的公共空間
卻已經失去了功能
馬克鮑爾沒有去拍一場災難性的崩塌
他拍到的是另一種更加常見的衰退
東西還在
人和他之間的聯繫卻斷了
而這樣的感覺
就貫穿了這整個項目
商店還掛了招牌
卻沒有顧客
遊樂設施仍然有鮮豔的顏色
下面的攤位卻開始清倉
電影院的入口依然存在
但是建築已經被各種後來加重的欄杆
燈箱和廣告切割得支離破碎
這裡空間沒有變成廢墟
他們只是顯得越來越勉強
攝影師沒有依靠陰暗的天氣
破碎的牆體和荒草
告訴觀眾這裡正在衰退
恰恰相反
他的照片裡面經常有一種
非常鮮豔的紅色
藍色和綠色
天氣有的時候也很好
摔脫並不一定就長著一張灰暗的臉
他也有可能發生在藍天下
發生在還算整潔的街道上
甚至發生在一個
看起來仍然能夠營業的遊樂園裡面
馬克鮑爾真正關心的
是外表和實際狀態之間的距離
一個地方還努力的保留著原來的形象
可是自身這種形象的生活
已經開始鬆動了
所以他的照片裡面總有很多的東西
廣告、圍欄、樓梯、監控設施
路標、捲簾門、空調管道
和各種臨時增加的結構
常常同時擠在這些畫面裡面
這些看似多餘的東西
正是一個地方多年變化所留下的痕跡
一座建築最開始可能是有清除的功能的
後來更換了經營者
加過新的招牌
封過入口
又重新搭建了通道
不同年代的需要
一層層的覆蓋在建築的表面
所以他拍下的不是一座座孤立的建築
而是時間怎樣作用在建築上面
更準確的說
是經濟、商業和管理方式
這樣一點點的去改變一個地方的面貌
而攝影師的構圖也非常的穩定
畫面裡面的每一樣東西
都被看得清清楚楚
也正是因為足夠清楚
那些互相遮擋
互相爭搶注意力的信息
才顯得更加明顯
他不是用混亂的照片去表現混亂
而是把現實中的混亂整理出來
讓我們有機會慢慢的看清
而照片裡面的人物同樣值得注意
他們往往很小
很少擁有誇張的動作
也沒有成為整張照片唯一的中心
有的人站在建築的入口
有的人穿過商業街
有的人在欄杆和廣告之間短暫的停留
他們沒有被拍成受害者
也沒有被攝影師賦予一個完整的故事
但是他們和周圍環境的比例
會讓你感到一種
書裡、建築、廣告和商業設施
佔據了大部分的空間
人的身體被夾在這些結構中間
城市看起來是為人建造的
可是當進入這些畫面以後
人反而顯得無處安放了
而這個作品裡面還有另外一張
一間空置的商舖被木板給封住
木板上面卻畫了英國畫家
託納的名作《戰艦無畏號》
託納原來的畫表現的是一艘
曾經代表英國海軍力量的老戰艦
正在被拖去拆解
而這本來就是一幅關於時代結束的作品
而在馬克·鮑威爾的照片裡面
這段關於英國榮耀與衰落的歷史
又被重新畫在一家關門商舖的外面
過去的國家記憶依然宏大
眼前的地方經濟卻已經顯得疲憊了
它很像是當年英國社會
同時存在的兩種情緒
一方面
人們面對的是產業變化
地方衰退和生活的不穩定
而另一方面
人們又在不斷的回望一個
更強大、更完整的英國想像
在現實無法讓人獲得信心的時候
過去往往會變得格外誘人
人們開始懷念一個邊界更加清晰
秩序更加穩定
身份更加統一的國家
民族主義並不總是從激烈的口號開始的
它有的時候是先從失望開始
從人們想重新找回
某種確定感開始
馬克·鮑娃拍攝這些作品的時候
並不知道英國後來會脫歐
他也沒有試圖用這些照片去證明
某一種生活環境
必然會導致某一種政治選擇
所以很難直接去解釋複雜的歷史
一塊被水淹沒的球場
不可能就等於民族主義
一家倒閉的商店
也不能說明裡面的人一定支持脫歐
但是當大量的照片放在一起以後
我們會逐漸感受到一種共同的氛圍
地方的生活正在失去活力
公共空間越來越難以維持人與人之間的聯繫
現實中的不確定感卻在不斷增加
人們知道生活出現了問題
卻很難理解問題究竟來自於哪裡
而當原因過於複雜的時候
一個更簡單的答案
就會變得更加有吸引力
移民、歐盟、外來者
或者是某個具體的群體
都有可能會推到問題的中心
整個作品都沒有拍攝憤怒真正爆發的時刻
它拍攝的是憤怒還沒有明確兌現的時候
已經存在於環境中的疲憊、失望和不安
這也是這首作品與許多即時攝影不同的地方
很多攝影師都在等待事件的發生
等待衝突、等待眼淚
等待一個能夠代表整件事件的決定性瞬間
這是馬克·鮑威爾把注意力放在了事件之外
他看到的是那些沒有新聞價值的地方
一間店怎麼關門
一座建築怎樣被反復的修補
一個人怎樣站在空蕩的入口
以及一塊公共場地正在怎樣的慢慢失去作用
單獨看
這些照片似乎都沒有講什麼大事
可是當相似的狀態一次次的出現
它們就逐漸的連成了一個時代的精神面貌
所以這首作品拍的並不是脫歐
它拍的是脫歐成為可能以前
英國社會內部已經出現的距離
人與公共生活的距離
地方現實與國家想像之間的距離
以及人們對於現在的失望
與過去的懷念之間的距離
歷史不會在某一天突然降臨
很多時候它早已經散落在普通生活裡面
只是大多數人經過的時候
沒有停下來多看一眼
而很多人拍了很多年以後
真正卡住的並不是技術
而是看見一張照片之後
不知道它為什麼成立
也不知道自己還能夠往哪裡繼續走
而我做的攝影藝術觀看的研究室
就是一套圍繞著攝影大師
經典作品
攝影史和視覺文化所展開的系統觀看訓練
它不是給你堆疊資料
而是帶你慢慢的去建立讀圖能力
審美判斷和作者意識
當你真正的學會觀看
改變的不只是你理解照片的方式
也會是你以後按下快門的方式
想要從拍得好看
繼續走到拍得有表達
可以來加入我的攝影藝術觀看的研究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