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神話串聯:揭開人類起源的驚人巧合

胡芸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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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 觀看·2026年8月29日
視頻概述
AI 生成全球不同文明在地理隔絕的情況下,其創世神話呈現出驚人的高度重合。從泥土造人、大洪水浩劫、天地分離到世界樹的意象,以及雙蛇圖騰與火的獲取,這些共同母題反映了早期人類對自然規律的集體潛意識與對生命起源的樸素科學解釋。
如果我們將人類早期的歷史鋪展開來,
會發現一個令人費解的現象。
在遠古時代,散佈在歐、亞、非、美四大洲的古文明,
彼此之間被浩瀚的海洋以及難以逾越的高山沙漠所阻隔。
它們擁有完全不同的語言、膚色和生活習性。
但在破譯了這些古老文明留下的泥板、甲骨、植草和石碑後,
歷史學家和神話學家們看到了一個高度重合的文本庫。
不同大陸的先民們在記錄本族群的起源時,
彷彿都在默寫同一套劇本。
這個劇本的第一頁就是關於人類才智的設定。
華夏文明中,女媧造人的故事可謂家喻戶曉。
東漢學者應紹所著的《風俗通義理》有這麼一段記載,
俗說天地開闢,未有人民,女媧團黃土做人。
巨物立不轄工,乃隱蒙淤泥中,舉以爲人。
這段史料傳達了兩個重要的信息。
第一,人的材料是黃土。
這與黃河流域黃土高原的地理風貌吻合。
第二,造人的工序分爲兩種。
起初,女媧是親手揉捏黃土來塑造人類。
後來因爲工作量太大,手工捏製太慢,她便找來一根繩子,
放入泥漿中沾滿泥水,然後用力揮舞,
甩出來的泥點子落地,併成了人。
《風俗通義》緊接着對這兩種工序給出瞭解釋,
古富貴者,黃土人也,貧賤繁庸者,隱耕人也。
在漢代學者的筆下,這不僅僅是一個創世神話,
實則反映了中國古代社會階層的森嚴壁壘。
手工精心捏製的,成了後世的達官貴人。
繩子甩出來的粗糙泥點,變成了勞碌終生的平民百姓。
將視線向西平移,來到乾旱少雨的兩河流域。
這裏孕育了蘇美爾文明,也留下了人類已知最古老的文學作品。
十九世紀末,考古學家在尼尼維古城遺址中發掘出大量蠍形文字泥板。
在阿特拉哈西斯史詩與傑爾加美什史詩的殘卷中,
蘇美爾人則記錄了一個帶着血腥色彩的泥土造人故事。
根據蘇美爾文獻記載,最初的世界並沒有人類,
底層的神明一級級被迫承擔着開鑿運河疏通河道的繁重體力勞動。
繁重的勞作引發了底層神明的暴動。
爲了平息叛亂,替神明分擔勞作,
水神恩基與母神尼瑪赫決定創造一種替代品。
蘇美爾的神明挑選了一位名叫韋伊拉的下等神明,將其處死,
隨後把這位神明的血肉與兩河流域的黏土混合在一起。
神明在黏土中混入血液是爲了讓人類擁有生命的律動與靈魂,
而使用黏土則是爲了讓人類永遠被束縛在大地之上。
在兩河流域的楔形文字中,
表示人類的詞彙往往帶有重複者或工具的詞原學背景。
相比於華夏神話中女媧如同母親般的塑造,
蘇美爾的泥土造人充滿了工具人屬性,
反映出美索不達米亞平原上古人面對嚴酷自然環境時的生存焦慮。
再看位於尼羅河流域的古埃及以及地中海沿岸的古希臘,
造人神話同樣沒有脫離泥土這個核心元素。
古希臘神話中阿波羅多洛斯的《書庫》明確記載,
普羅米修斯用水和泥土混合,按照神明的形體塑造了人類,
隨後由雅典娜吹入生命的呼吸。
古埃及文獻《死者之書》以及大量神廟壁畫中
則描繪了更具工業色彩的造人場景。
古埃及的創造之神,
長着公羊頭的赫努姆是一位技藝精湛的陶工。
壁畫上的赫努姆坐在一個旋轉的陶輪前,
取用尼羅河底富含養分的黑色淤泥,
像製作陶罐一樣,
在陶輪上飛速轉出了人類的骨骼肌肉以及被稱爲卡的靈魂。
尼羅河的淤泥是古埃及農業豐收的唯一保障。
將淤泥視爲人類軀體的原料,
是古埃及人對母親河最直接的崇拜。
跨越浩瀚的大西洋,
遠在美洲大陸的熱帶雨林中,
瑪雅人留下了他們最神聖的經典——波波爾烏。
在這部記錄機械瑪雅人歷史與神話的史詩中,
神明特佩烏和古庫瑪茨爲了尋找
能夠開口讚頌他們的生靈,
開始了造人實驗。
波波爾烏記載了神明的第一次嘗試。
他們用泥土造了人的肉體,
但他們看到這東西不好。
它鬆軟,沒有力量,容易變形,
不僅面部歪斜,
而且一遇到水就會融化散開。
它雖然能發出聲音,
但大腦中空無一物。
神明發現泥人無法行走,
也無法理解造物主的偉大,
於是將這些失敗的泥土製品全部銷燬。
在後續的篇章中,
瑪雅神明又嘗試了木頭,
最終採用玉米麪團成功造出了美洲人的祖先。
爲何相隔萬里的幾大洲,
古人都不約而同地認爲肉體來源淤泥土?
這絕非簡單的巧合。
結合人類學與歷史學的發展軌跡,
這反映了人類在步入農耕文明初期
對土地孕育萬物最直觀的集體潛意識。
人類從遊獵採集轉向定居農業,
看到種子埋入泥土便能長出維持生命的糧食。
同時,他們也看到同伴死後,
遺體埋入地下最終會腐爛分解,
重新化爲泥土。
這種從泥土中來,
回泥土中去的物質循環,
成爲了早期人類對生命起源最樸素,
也最統一的科學解釋。
在瑪雅神話中,
泥人遭遇水便會融化崩潰,
水是泥土塑像的天然剋星。
這種物理屬性的相剋,
在世界神話的第二頁中,
演變成了一場席捲全球,
幾乎將人類抹除的滔天浩劫。
長久以來,
許多人受西方文化影響,
認爲《聖經創世紀》中的諾亞方舟,
是最早關於大洪水的記載。
但在19世紀下半葉,
大英博物館的學者喬治·史密斯,
在破譯尼尼威古城出土的
蠍形文字泥板時,
震驚了整個宗教學界。
史密斯破譯的,
正是基爾加美什史詩的第十一塊泥板。
泥板上,
一位名叫烏特納·畢什提的遠古倖存者,
向基爾加美什講述了一場
駭人聽聞的史前大洪水。
根據泥板記載,
水神恩基提前向烏特納·畢什提
泄露了神明即將用洪水滅世的計劃。
恩基指示他拆掉房屋,
建造一艘尺寸龐大的方形巨船,
並要求他在船的內外
塗滿瀝青以防水,
隨後將一切生命的種子
以及家人帶上船。
接下來的六天六夜,
狂風暴雨席捲了美索不達米亞,
洪水吞噬了所有的高山,
人類全被化爲泥土。
到了第七天,
風暴平息,
巨船擱淺在泥木石山上。
烏特納·畢什提先後放飛了鴿子,
燕子和烏鴉來探測洪水是否退去。
其中鴿子和燕子因爲找不到落腳點
飛了回來,
烏鴉飛走後沒有返回,
他才確信陸地已經露出水面。
這段出土於公元前
兩千多年前的蘇美爾文縣,
其方舟建造,
塗抹瀝青,
放飛鳥類探路的細節,
與後世聖經的記載重合度高達90%。
這證明大洪水並非某個單一宗教的專屬敘事,
實爲兩河流域乃至中東地區更古老的一段共同記憶。
將目光轉向東方,
華夏文明同樣保存了關於大洪水的深刻記錄,
但應對這場蔑視災難的方式
卻展現出了不同的文明底色。
在《山海經·海內經》中
有一段關於洪水的著名記載,
洪水滔天,
滾竊地之稀攘,
以陰洪水,
不待地命。
而在《淮南子·攬明訓》中
則記錄了
亡古之時,
四極沸,
九州裂,
天不兼覆,
地不周載,
水浩陽而不息。
面對漫過天際的洪水,
中國神話中沒有神明來指導人類建造方舟,
先民也沒有選擇逃跑,
文獻記錄的是抗爭。
《山海經》中的滾,
爲了拯救平民,
偷偷盜取了天地的寶物稀攘,
一種可以自我生長膨脹的土壤,
試圖以此來填補洪水。
滾因爲違抗天命,
最終被處死在羽山。
他的兒子大羽繼承遺志,
改變了堵塞的策略,
採用疏導江河的方式,
耗時十三年,
平息了水患。
與此同時,
女媧則煉出五色石,
去修補破裂的天空,
截斷巨鰲的四足,
來重新撐起崩塌的四脊。
西方神話在洪水面前表現出的,
是對神明絕對力量的臣服與躲避。
中國古典文獻記錄的,
則是滾雨治水,
女媧補天,
是凡人英雄爲了不足生存,
敢於逆天而行,
與自然偉力正面對抗的壯舉。
這反映了黃河流域早期農耕文明,
在與平凡氾濫的河水作鬥爭時,
所鍛造出的強韌意志。
向南越過喜馬拉雅山脈,
印度次大陸的梵文史詩《摩河婆羅多》,
以及《往事書》中,
也留存着大洪水的驚險一幕。
根據《往事書》的記載,
印度教的人類始祖摩奴,
在河邊洗手時,
救下了一條向他求救的小魚。
摩奴將小魚養在水罐裏,
小魚長得飛快,
很快水罐裝不下,
便移入水池,
再移入恆河,
最後放歸汪洋大海。
這條長成巨瘦的魚,
其實是守護神皮施奴的化身。
巨魚警告摩奴,
一場洗劫世界的大洪水即將到來,
囑咐他造一艘堅固的船,
帶上七位仙人,
以及各種植物的種子。
洪水降臨時,
巨魚游到摩奴的船前,
摩奴按照指示,
用巨蛇婆蘇吉作爲繩索,
將船隻緊緊拴在巨魚的脊腳上。
巨魚拖拽着這艘
載滿生命火種的船,
在狂濤駭浪中艱難前行,
最終將其安穩地停泊在
北方的喜馬拉雅山脈之上。
梳理了全球最具代表性的
幾大洪水文獻後,
歷史學家必須直面一個問題,
爲什麼全球神話都在
傳遞一個水淹世界的信息?
各大陸對於洪水降臨的動機
有着不同的解釋。
蘇美爾神話中
阿特拉哈西斯史詩記載,
因爲人類繁殖太快,
數量太多,製造的噪音震天響,
吵得主神恩利爾無法入睡,
於是決定放水淹死人類。
這其實反映了早期
美索不達米亞城邦人口膨脹
帶來的資源壓力。
古希臘與希伯來文獻中,
洪水是因爲人類道德淪喪,
充滿暴力,
神明以此作爲
淨化世界的手段。
而在中國史記《補三皇本紀》
與《淮南子》的記載中,
洪水多於水神
貢公和專須爭奪地位失敗,
怒觸不周山,
導致支撐天地的柱子折斷有關,
屬於政治與宇宙秩序的崩塌。
儘管各地先民賦予了
洪水不同的起因,
但核心事件高度統一,
一場摧毀了已知世界的
巨型水患。
現代地質學與考古學
爲神話提供了一份
不容忽視的科學推論。
大約在一萬到一萬兩千年前,
地球正處於最後一次
冰河期的末尾。
隨着全球氣溫的驟然回升,
覆蓋在北美和歐亞大陸
北部的巨型冰川
發生了大規模融化。
海平面在很短的地理週期內
急劇上升,
數以萬計的冰湖發生潰絕,
狂暴的融水
順着各大水系傾瀉而下,
頃刻間淹沒了
當時人類賴以生存的
沿海平原和低海拔河谷。
當時的人類文明
尚處於脆弱的石器時代晚期,
面對這種規模的水文災難,
毫無招架之力。
那些逃到高山深處
將這場毀天滅地的災難
刻在了記憶深處。
由於缺乏文字,
這段慘痛的史前浩劫
只能依靠口耳相傳。
在漫長的時間長河中,
不同地域的後代將其
與本族群的地理特徵
神明信仰相融合,
最終在各大洲形成了
版本各異
但核心事件一致的
大洪水神話。
洪水退去後,
倖存下來的人類仰望
星空,開始思考
更爲宏大的問題。
水從天降淹沒大地,
那麼天空與大地
在遠古時期
是否曾經距離非常近,
緊緊貼合在一起?
這個關於宇宙空間
架構的疑問將我們
引向了世界神話中的
第三個共通母題。
天地最初是相連的,
後來經歷了一場暴力分離,
才爲萬物留出了
生長的空間。
查閱中國古代典籍,
關於天地分離最詳盡的
記錄,建於三國時期
吳國學者徐整
所著的《三五歷記》。
在徐整整理先秦以來的
民間口頭傳送之前,
關於創世的記錄
多爲碎片化,
而《三五歷記》給出了一個
具備嚴密邏輯的過程。
在這段文獻中,
天地最初
如同一個緊密閉合的
雞蛋殼,
沒有流通的空氣與光芒,
盤古依靠肉體的
生長力量,日復一日地
將天空向上頂起,
將大地向下壓實。
按照漢魏時期的
度量衡,一丈約等於
兩米四左右。盤古
每天長高兩米四,
用最爲原始的方式
強行拉開了天空與
大地的物理距離,
將目光轉向北飛的尼羅河流域。
古埃及的赫里奧波里斯
創世神話體系中
記錄了一幅與盤古
開天如出一轍的畫面。
在古埃及的金字塔
名文及後來的死者之書中,
大地之神蓋布
與天空之神努特
是一對兄妹,
兩人自誕生起便緊緊擁抱在一起。
由於天空與
大地密不透風的貼合,
世間沒有縫隙讓任何
生命繁衍。
面對這種僵局,
創造神阿圖姆下令,
讓空氣與風之神
舒介入其中。
在現存的許多古埃及
紙草畫上,
我們可以看到這一場景的圖解。
大地之神蓋布
躺在下方,天空之神努特
將身軀彎成拱形
覆蓋在上方,
而空氣之神舒
則站在蓋布身上,高高
舉起雙臂,用強大的力量
將女兒努特
託舉到高空。
空氣之神的託舉
實質上等同於盤古的
撐開,兩者都是通過
引入第三個維度的力量,
在緊密閉合的二元世界中
開拓出人類賴以生存的
三維空間。
大洋洲的新西蘭在地理上
與歐亞非大陸隔絕了
漫長的歲月,但毛利人
的原住民神話中也
保存着同樣的記憶。
毛利人的史詩記載
天父朗吉與地母帕帕
在遠古時期深情相擁。
由於擁抱得太緊,
世界陷入了一片永恆的
黑暗。他們的孩子們
只能生活在父母身軀之間
狹窄且黑暗的縫隙裏。
爲了獲得光明和生存
空間,孩子們決定將
父母分開。在多次
嘗試失敗後,森林之神
塔內瑪胡塔躺在
母親大地上,用強壯的
雙腿抵住附近天空的
胸膛,用盡全力
向上登踹。
伴隨着天父地母痛苦的
撕裂聲,天空被
推向了高處,光明
終於照進了世界。
朗吉因爲思念妻子而
流下的眼淚,便化作了
人間的雨水。
這些相隔萬里的古文明,
爲何在描繪宇宙成形時
都選擇了將黏合的
天地強行推開這一套
劇本?從人類學的角度
審視,這是早期人類觀察
自然現象時產生的
集體直覺。無論身處何地,
古人抬頭看天,
低頭看地,天地的
界線雖然分明,但在
地平線的盡頭,天空與
大地總是交匯相連。
這容易讓先民產生
一種邏輯推導。
在很久以前,天與地
完全合爲一體,
是某種外力將它們分開
才形成了如今的格局。
天地的物理分離
只是宇宙成形的第一步。
而在華夏的
正史文獻中,還記錄了
一場更爲深刻的分離。
神明與凡人
之間精神通道的
斷絕,史稱
絕地天通。國語
楚語記載了一段重要的
歷史對話。楚昭王
向大夫關攝復請教,
周書上說
蟲和犁使得天地
不再相通,這是什麼意思?
如果他們不這樣做,
凡人真的能順着通道
升上天界嗎?
關攝復的回答
爲我們揭開了一個遺失的
史前紀元。他講述
道,在遠古時代,
人類與神明是混居
在一起的,所謂
民神雜榮不可方悟。
那時的社會沒有
建立嚴格的階層,家家戶戶
都可以充當巫師,
普通人也能夠通過
某些途徑直接與天神溝通。
無序的溝通
導致了規則的混亂,
祭祀失去了莊嚴,
天下動盪不安。
皇帝的孫子磚須帝掌權後,
下達了一道改變人類
歷史進程的命令。
命南鄭仲思天
以屬神,命火鄭
黎思帝以屬民。
他任命官員仲
專門負責管理天界
與神明事務,任命
黎專門負責管理
大地與人類事務,斷絕了
天地之間的往來路徑。
這便是絕地天通。
從社會學
與歷史考據的層面剖析,
絕地天通
是爲一場剝奪普通民衆
宗教解釋權的政治改革。
在原始部落時期,
人人皆可通神。
而到了磚須時代,
爲了建立中央集權的
統治秩序,統治階層
必須將與神溝通的權利
收歸國有。
從此,只有人王與官方
任命的大巫才擁有
合法解釋神意的特權。
但在全球神話的
潛意識中,這一事件
被共同記憶爲
失落的黃金時代。
人類曾經與
高級別存在有過密切
接觸,共享智慧,
隨後卻被單方面切斷了聯繫。
神明退居天庭,
人類被留在大地。
磚須斬斷了
天地的通道,那麼在
絕地天通發生之前,
神明與凡人究竟是通過
什麼具體的媒介進行上下
往來的?在先民的
認知中,既然天空與
大地已經被強行分開,
維持兩者不再重新
合攏的支撐物又是什麼?
這便引出了全球
神話中另一個高度
統一的核心意象,
位於宇宙中心的
世界樹。在古代
比較神話學中,
羅馬尼亞裔宗教學者
米爾恰·伊利亞德提出了
宇宙軸心的概念。
在早期人類的認知圖景裏,
世界分爲地下、人間
與天堂三個層級,
而貫穿這三個層級
充當宇宙骨架
與溝通橋樑的
往往是一棵巨大的神樹。
在北歐神話中,
這棵樹的形象最爲
宏大與詳盡。
13世紀冰島學者斯諾里斯圖
魯松編撰的《散文哀達》
以及更早期的《屍體哀達》中
詳細描繪了一棵名爲
尤克特拉希爾的
巨大白蠟樹。
尤克特拉希爾的樹幹構成了
整個宇宙的中軸,
它的枝葉覆蓋了阿斯加德、
米德加爾特等九個維度。
這棵樹的結構
有着嚴密的設定,
它的三根主根
分別伸扎於赫瓦格米爾泉、
密米爾之泉
以及烏爾德之泉。
樹根深處,
有一條名爲尼德霍格的毒龍
日夜啃食樹根,
試圖摧毀宇宙的根基。
樹的頂端挺着一隻目光銳利的神韻,
一隻名爲拉塔託斯克的松鼠
則在樹幹上
不停地上下奔跑,
在毒龍與神韻之間
傳遞挑釁的信息。
北歐神話的主神奧丁
爲了獲取羅恩文字的智慧,
曾用長矛刺傷自己,
將自己倒掉在
這棵宇宙樹上,
歷經九天九夜的折磨。
奧丁的這段經歷契合了
人類早期薩滿教中
巫師通過在特定的神樹旁
進行苦修,
進入迷幻狀態,
以獲取神奇的通靈儀式。
尤克特拉希爾不僅是
宇宙的支撐物,
更是獲取
超自然力量的唯一通道。
跨越歐亞大陸,
在《先秦古籍山海經》中,
我們找到了一棵功能
高度相似的東方神樹,
劍木。
《山海經海內經》中記載,
文獻進一步指出,
這棵樹生長在一個名爲
都廣之野的地方。
對於都廣之野的地理位置,
《山海經》給出了一個
古代天文學的定義,
日中無景,忽而無響,
改天地之中野。
其正午的太陽照射下來
沒有影子,
大聲呼喊沒有回聲。
在古人的測繪觀念裏,
只有處於世界最中心的原點
纔會出現這種
絕對靜止的物理現象。
劍木聳立在天地中心,
它的作用十分明確,
太昊原過
皇帝所爲。
福西和皇帝等神明天地
都是通過這棵巨大的神木
在天上與人間
上下往來。
與北歐的白蠟樹相比,
華夏的劍木更加註重
階梯的實用功能,
它是神界官僚體系下凡
視察人間的專用物理通道。
將探尋的目光
轉向哥倫布到達之前的
美洲大陸,
瑪雅文明留下的石碑,陶器
以及壁畫上,
同樣反覆出現着一個視覺核心,
木棉樹。
在舉世文明的帕倫克古城,
瑪雅國王巴卡爾大帝的
石棺蓋上,
刻畫着一幅極具震撼力的
宇宙圖景。
畫面中央正是一棵巨大的
十字形木棉樹。
樹的根部,
伸扎於名爲西巴爾巴的
九層地下死者世界,
筆直的樹幹穿過
人類居住的平坦大地,
而樹枝則向上延伸,
支撐着十三層天堂,
樹頂停歇着
一隻象徵天神的巨鳥。
瑪雅人認爲,
國王死後,
其靈魂必須攀爬這棵世界樹,
才能完成從凡人
向神明的昇華。
無論是在冰天雪地的北歐,
黃河流域的華夏,
還是在中美洲的熱帶雨林,
古人爲何都不約而同地認爲,
世界的中心
是一棵巨大的植物?
從人類學的視角審視,
這是農耕與採集社會
對自然界垂直空間
最直觀的觀察。
在沒有高樓大廈的遠古平原
或森林中,
參天大樹是自然界中
唯一能夠跨越地下、地面
與天空三種空間的事物。
樹木隨四季枯榮的特性
又完美象徵了
生命的死亡與重生。
因此,
以樹木作爲連接不同維度的
宇宙中軸,成爲了
全人類早期信仰中
最高效的視覺符號。
而在中國的考古發掘中,
這棵存在於神話中的
宇宙之樹,竟然找到了
令人歎爲觀止的證據。
1986年,
在四川廣漢三星堆遺址的
祭祀坑中,考古學家
發掘出了多件體型龐大的
青銅神樹。
其中一號青銅神樹修復後,
高達3.96米,
是目前世界上已發現的
最大的單件青銅文物。
這棵神樹由
底座、樹幹和樹枝組成,
分爲三層。
每層三根樹枝,
共棲息着九隻青銅神鳥。
樹幹上還盤繞着
一條向下遊動的神龍。
三星堆青銅神樹的出土
證明了古蜀先民
曾耗費國家財富,
用當時最先進的青銅冶煉技術
重構了山海經中的
劍木或若木。
它是古人
渴望登天,
渴望與神明維持溝通的
具象化祭祀法器。
然而,在世界神話的
後續篇章中,
這些宏偉的神樹
往往迎來了傾倒或失落的命運。
在北歐神話的
諸神黃昏中,
滅世的烈焰與地震
使得堅不可摧的尤克特拉希爾
劇烈顫抖,
最終隨同救神一同走向毀滅。
在華夏神話中,
伴隨着專須地
絕地天通的政令,
劍木失去了作爲上下通道的功能,
天地間的物理連接
被徹底切斷。
神樹的傾倒與通道的封閉
在文化象徵層面上
標誌着人類早期
自然崇拜階段的終結。
它暗喻着
那個人神共處的史前紀元
已經落下帷幕,
文明邁入了全新的歷史時期。
人類不再能夠輕易地
順着樹幹爬向天堂
祈求神的庇護,
留在蒼茫大地上的凡人
必須依靠自身的智慧
與繁衍去開創
屬於自己的文明。
而提到人類早期的繁衍,
全球神話再次展現出了一致性。
在洪水過後,
神樹斷絕的荒涼大地上,
承擔起延續
人類物種重任的
幾乎無一例外是一對
打破了血緣禁忌的兄妹,
以及他們身上那神祕的
半人半蛇圖騰密碼。
在中國古代文獻中,
關於大洪水後
兄妹繁衍的最早書面記載
散見於多部古籍。
唐代黎榮所著的
西宇宙初開之時,
只有女媧兄妹二人
在崑崙山,
而天下未有人名,
亦以爲夫妻,
又自相羞恥。
爲了獲得上天的許可,
兄妹二人各自點燃一堆篝火,
祈禱若上天同意結合,
兩股煙氣便合而爲一。
最終煙氣交融,
兩人爲了繁育人類,
打破了親屬間的禁忌,
結爲夫妻。
這僅僅是文字記錄,
在考古發掘中,
福西女媧的形象
有着更爲直觀且震撼的視覺呈現。
從山東四川等地出土的
大量漢代畫像石,
以及新疆吐魯藩阿斯塔那
古墓群出土的唐代絹畫上,
福西和女媧
總是以一種固定的姿態出現。
兩人上半身爲
巨像的人形,
穿着寬袍大袖,
下半身則是長長的蛇尾,
緊緊的交纏
盤繞在一起。
在這些精美的文物細節中,
福西首領通常
舉着菊,一種古代
畫直角的工具。
女媧首領舉着龜,
畫圓的工具。
龜和菊的出現象徵着
在經歷了洪水的無序破壞後,
這對創世始祖
爲新世界重新確立了
秩序與法則。
頭頂是象徵太陽的金烏,
腳下是象徵月亮的玉兔,
周圍佈滿星辰。
兩人蛇尾交纏的形態
不僅代表着陰陽的結合,
更直觀地展示了
生物繁衍的原始動作。
跨越東海,
在日本最早的歷史典籍
古世紀與日本書記中,
日本列島的創世神
伊邪納琪與伊邪納美
同樣是一對兄妹。
古世紀記載,
這對兄妹神明
站在天之浮橋上,
用一根香滿寶石的長毛
滲入海水中攪動。
提起長毛時,
滴落的鹽水凝結成了
最初的島嶼,
魚能騎驢島。
降落到島上後,
兩人建立了一根
粗大的天之玉柱。
爲了完成結合,
伊邪納琪從左邊
繞着柱子走,
伊邪納美從右邊
繞着柱子走。
當兩人在柱子的另一端相遇時,
便完成了交合的儀式,
隨後生育了
日本的諸島與衆神。
圍繞中心柱子
反向行走並相遇結合的
肢體動作,
在形態上與兩根纏繞在
同一根中軸上的線條
別無二致,
與伏羲女媧舌尾交纏的
視覺圖景形成了呼應。
將考察的座標向西
移動至兩河流域,
我們會發現,
雙舌交纏的圖騰
在古巴比倫文明中
有着更爲古老且具象的
實物證據。
在蘇美爾神話體系中,
有一位名爲
明吉茲基達的神明,
他是冥界的守門人,
同時掌管着醫藥,
自然生長與智慧。
1920年代,
考古學家在伊拉克南部的
古城拉格什遺址中
發掘出了一件距今
四千多年的珍貴文物,
拉格什國王古蒂亞的
祭祀石碑。
這件由綠色滑石雕刻而成的
石碑上刻畫着
明吉茲基達的標誌。
兩條互相交織
蜿蜒向上的舌,
緊緊纏繞在一根居中的
權杖上,兩側還站立着
手持長矛的神話銳獸。
這根纏繞着雙舌的權杖
伴隨着歷史的演進
傳入了古希臘,
演變爲赫爾末斯的
雙舌杖,並沿用至今,
成爲世界醫學和
生命救護的通用標誌。
爲何在相隔萬里的
不同文明中,
雙舌交纏不僅跨越了
文化壁壘,還總是與
生命、繁衍、醫療和智慧
緊密綁定?
在全球各地的原住民文化裏,
蛇類崇拜是一個
普遍存在的現象。
澳洲土著的神話中,
創造河流與山脈的
是一條巨大的彩虹蛇。
美洲瑪雅文明與
阿茲特克文明中帶來
農業、文字和曆法的
最高神明是長着羽毛的
羽蛇神。
在《聖經創世紀》的伊甸園裏,
也是蛇擔任了開啓人類心智
引誘下娃吃下智慧果的角色。
古人觀察到蛇類
能夠定期退皮,
這種生理現象在先民眼中
成爲了死而復生和永保青春的
最佳象徵。
因此,蛇被順理成章地
賦予了生命延續的含義。
當我們站在
現代科學的視角,
重新審視漢代畫像磚上的
伏羲女媧、蘇美爾石碑上的
寧吉茲基達,乃至
日本神話中的繞柱之婚時,
往往會產生奇妙的聯想。
那兩條呈螺旋狀
交織向上的蛇身,
在形態上與1953年
由沃森和克里克發現的
DNA雙螺旋結構圖譜
展現出了極高的相似度。
這究竟是遠古人類
在無意中通過圖騰崇拜
觸碰到了生物遺傳密碼的
視覺表象,
還是不同大陸的先民對生命
繁育過程有着某種
失落的共同認知?
歷史學與比較神話學
無法給出現代
生物學的定論。
但白紙黑字的文獻與出土的文物
確鑿了證明,
在人類重啓文明的初期,
雙螺旋交纏的半人半蛇圖騰,
就是全人類
共同認可的
生命起源徽章。
種群得以繁衍,
人類的數量開始在大地上恢復。
新一代的凡人面對的是
猛獸橫行,
氣候多變的嚴酷自然環境。
要在這個世界上生存下去,
並與其他動物劃清界限,
人類必須掌握一種
足以改變自然形態的能量。
在世界神話的
敘事長卷中,
這指向了文明誕生的
第一縷火光。
火的掌握是人類
從動物界脫離出來的
物理分水嶺。
有了火,人類可以熟食,
從而縮短消化時間,
促使腦容量快速發育。
有了火,人類可以
驅趕寒冷與猛獸,
拓寬生存的地理邊界。
在世界各地的古老典籍中,
關於人類如何獲取
第一處火苗的記錄,
充滿了反叛、
制鬥與對自然規律的細緻觀察。
在古希臘詩人
赫西厄德所著的《神譜》
及劇作家艾斯庫羅斯的
悲劇中,普羅米修斯的
形象被刻畫得極具
悲壯色彩。
作爲提坦神族的一員,
普羅米修斯不僅用泥土
捏造了人類,
更對這些脆弱的造物
充滿了同情。
當時,奧林匹斯山上的
衆神之王宙斯,
爲了保持神明對凡人的統治,
拒絕將火種賜予人類。
宙斯深知,
一旦人類掌握了火,
就會發展出鍛造金屬的技術,
進而擁有挑戰神明權威的力量。
爲了打破技術封鎖,
普羅米修斯潛入
奧林匹斯山,
折下一根內部中空的巨大
茴香樹枝,將其靠近
太陽車的火焰點燃,
把這顆發光的火星
藏在樹枝的管槍內,
悄悄帶回了人間。
普羅米修斯的行爲觸怒了
最高神權,
他因此遭到嚴厲的懲罰。
被沉重的鐵鏈鎖在高加索山的
懸崖上,每天忍受
惡鷹啄食肝臟的折磨,
肝臟在夜間又會重新長出
痛苦週而復始。
在這段希臘文獻的敘事中,
火代表着科技與啓蒙,
而神明是保守
且限制人類發展的
壟斷者。
盜火行爲,確立了人類反抗神意
追求獨立進步的
文明基調。
對比西方的盜火神話,
華夏文明在記錄火源的獲取時,
展現出了不同的哲學邏輯。
在先前法家經典
《韓非子五度》中,
有這樣一段即時感十足的描述
民食國裸傍寒
腥騷惡臭
而傷害腹胃
民多疾病
有聖人作鑽碎取火
以化腥騷
而民說之始亡天下
號之曰
碎人世
東漢班固編寫的《白虎通義》中
補充了更多的細節
記載碎人世是仰觀星辰運行
俯察大樹的特徵
通過觀察自然界中鳥
會捉擊樹木產生火花的物理現象
從而受到啓發
發明了鑽木取火的技術
在東方典籍中
火種一直存在於自然界之中
等待着人類依靠
自身的觀察力和智慧去發現
碎人世非神奇
而是一位善於總結
自然規律的聖人
不祈求神明恩賜
依靠勞動實踐解決生存難題的
敘事方式
電定了中國古代文化中
自強不息的底色
在廣闊的太平洋諸島上
波利尼西亞原住民的神話裏
火種的獲取過程
則演變成了一場充滿
戲劇性的智力博弈
在毛利人的傳統口述史詩中
半神毛一
發現人間的火種熄滅後
自告奮勇前往地下世界
尋找掌管火焰的
女神馬胡依卡
女神的每一個手指甲和腳指甲
都是燃燒的火焰
毛一用欺騙的手法
從女神那裏討要指甲
他每拿到一個燃燒的指甲
便走到一旁將其投入水中
熄滅
然後假裝不小心弄滅了
回去繼續討要
毛一不斷重複這個過程
直到女神識破了他的騙局
憤怒的馬胡依卡
拔下最後一個腳指甲
將其猛置在地上
引發了一場燒遍地下和人間的
沖天大火
毛一在逃跑的過程中
呼喚大雨將大火澆滅
殘存的火星躲進了周圍的樹木之中
從此以後
玻利尼西亞人學會了
通過摩擦這些特定的樹木
將隱藏在木頭裏的火種
提取出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