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口甜】長姐自小體弱,母親總對我說:「你多讓讓她!」於是,好東西她先選,好吃的她先嘗。後來讓著讓著,連婚事都成了她挑剩下不要的。可這一次——我不想再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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視頻概述
AI 生成這是一個關於覺醒與自我救贖的故事。女主角阿珠重生後,拒絕再次成為家庭的替代品與太子的附屬,擺脫情感勒索,選擇了真正懂得她的醫士江兆。她從而找回自我價值,與愛人前往江南,開啟自由且溫暖的新生活。
長姐愛吃甜的。家中每年送來的荔枝糕,第一盒永遠是她的。我小時候饞,偷嚐了一口。母親皺眉說,你姐姐身體弱,你讓讓她。後來讓著讓著,連婚事也讓到了她前頭。太子來相看,長姐嫌東宮規矩多,轉身選了賢散王爺。於是,所有的目光落到我身上。太子溫聲道,二姑娘也好。我嫁了。婚後她待我不差,
只是每年荔枝糕進貢,她都會先遣人送去姐姐府上。我問過一次,她笑了笑,你姐姐愛吃這個,你一向懂事,不會計較。直到她臨終前,攥著我的手,忽然換了姐姐的小名。
在睜眼,我回到太子來相看的那一天,母親將我往前推。我退後一步,低聲道,臣女已有心上人,恐無福入東宮。花廳裡安靜了一瞬,母親的手還搭在我後背,剛才那一下推得並不輕,我退得也不輕。
袖鞋踩過地上那片海棠紋氈,裙擺擦到桌角,茶盞輕輕晃出一點水聲。太子坐在上首,手中茶盞尚未放下。他今日穿一身月白長服,玉冠束髮,眉眼溫和,瞧著像是家裡最乾淨的郎君。我曾很喜歡他這樣看人,後來才知道,他看誰都溫和。
看我,溫和。看長姐,溫和。看我病中熬了一夜替她騰抄奏書,醒來時還記得問長姐府上荔枝糕送到沒有,也溫和。此刻他看著我,眼中終於露出一點意外,母親先反應過來,臉色驟變。
女兒不敢欺瞞殿下,長姐坐在屏風旁,指尖捏著一塊荔枝糕,脣邊沒點笑還沒,來得及收。他今日原是主角,太子來相看,家中上下忙了三日。母親給他裁了新裙,父親讓人開了庫房,連外祖家送來的荔枝糕都提前取出一盒,擺在他手邊。
長姐只嚐了一小口,便皺眉說太甜,可他還是吃了。他一向這樣,要不要另說,旁人先給他纔行。太子方纔問他,願不願入東宮,他輕輕放下荔枝糕,柔聲說殿下厚愛,只是臣女自小散漫,怕居在宮中壞了規矩。話音一落,滿堂都看向我,母親那一隻手便順勢推在我背上。
從前我就是這樣被推到太子面前的。太子說二姑娘也好,母親鬆了一口氣,父親沉默許久,也點了頭。長姐後來嫁給賢散王爺,日日遊園聽戲,端午收東宮藥材,重陽收東宮眷花,年年收第一盒荔枝糕。
而我在東宮學規矩,被宮訓,替太子迎來送馬,做了半輩子人人誇讚的懂事太子妃。臨到她閉眼前,她攥著我的手,換的卻是長姐的小名,阿嫵,那兩個字像一枚泡透了蜜的針,扎進骨頭裡,甜味散盡,只剩糖。如今母親又要推我,我卻不會再往前了。
太子放下茶盞,二姑娘說已有心上人,她的聲音仍舊溫和,沒有惱,也沒有被拒婚後的難堪,只像聽見一件新鮮事,我屈膝行禮。是,母親級的聲音都壓不住。阿珠,你終日待在府中,哪來的心上人?殿下面前容不得你任性。
長姐終於開口,她輕輕喚我,阿珠,她聲音軟,像含著一勺荔枝蜜。今日殿下親臨,你若有難言之隱,私下同母親說便好,何必當眾這樣叫人下不來臺?我抬頭看她,長姐名叫謝武,人如其名,天生一副柔婉風流模樣,她身子弱,吃不得苦,吹不得風,受不得委屈,小時候她愛荔枝糕,我讓。
她嫌教坊琵琶聲吵,我關窗。她不想嫁東宮,我替。我讓得太久,久到所有人都忘了,我也會疼。我說,長姐若覺得殿下下不來臺,方纔便不該先去。
太子忽然笑了一下,無妨。她看著我,目光帶著一點探究,婚嫁大事,二姑娘有自己的心意,並非錯事,這話從前我會覺得她寬和,如今只覺得她確實會說話,她給所有人留了體面,也給自己留了餘地。
父親坐在旁邊,眉頭皺起,阿朱,你說的心上人,是哪家子弟?我攥了攥袖中手指,這句話纔是最要緊的,我今日退這一步,必須有一個名字接住,否則母親會說我羞怯任性,父親會說我不識大體,太子也只會覺得我臨時胡鬧。
我抬眼,望向門外,亭東有個人影剛隨父親長隨入內,手裡還捧著一隻藥匣,他穿青色舊袍,眉眼清朗,身形瘦削,袖口洗得有些發白,像一陣從江南來的舊風。
我輕聲道,江兆,江兆剛跨過門檻,便聽見自己的名字,他腳步停住,藥匣還抱在懷裡,神情有一瞬錯愕,滿堂目光也落到他身上,母親臉色越發難看,江兆只是你外祖家請來替你父親看腿疾的醫士,他與你才見過幾面,你怎能拿他的名字,唐瑟殿下?江兆看向我,眼底驚訝還沒散,可他很快垂下眼簾,
朝太子行禮,又朝父親母親行禮,舉止不卑不亢。我記得江兆,那一世裡,他在父親病重時入府醫治,父親腿疾反復,是他日日施針,足足守了三月,後來我嫁入東宮,就很少見他,只聽說江家祖上行醫,曾就過不少邊關救兵。
太子登基第七年,北境瘟疫起,太醫院無人敢去,江兆主動請行,他死在北境,臨行前,他託人給我送一罐荔枝糕,不是進貢那種金和銀池的東西,只是江南小鋪裡熬的,瓷罐粗糙,封口還歪,信上只有一句話,娘娘幼時也該吃到第一口甜,那時我握著那罐荔枝糕,忽然哭得喘不上氣,可我已經是皇后,哭得不得了。
哭完,仍要把它鎖進櫃中,後來他死訊傳來,我才知道,這世上也曾有人記得我愛吃甜,這一回他還活著,也還未被捲進宮中的風雪裡,我看向江兆,他似乎察覺到我在求他。
父親沉聲問,江兆,阿朱說的可是真的,江兆沒有立刻答,堂中安靜地能聽見茶煙散去的聲音,太子輕輕轉著杯蓋,目光在我與江兆之間停了停,長姐也看著他,他眼底那點詫異已經化成了微妙的審視,江兆終於開口,回謝大人,二姑娘心意,草民今日才知,母親立刻鬆了口氣,
你聽見了?他根本不知情,我心口沉了一下,下一瞬,江兆繼續道,只是草民確曾私心輕摸二姑娘,不敢唐突,才從未開口,滿堂又靜,我正住,他沒有看我,仍舊垂著眼,聲音穩得很,二姑娘若不嫌棄草民身份低微,草民願三書六禮,來日請家中長輩登門提親,母親棄得手都抖了,荒唐!
父親臉色也沉,江兆,你可知自己在說什麼?江兆放下藥匣,撩袍跪下,草民直道,謝大人今日若要罰,草民領受,只是二姑娘既當眾說出草民姓名,草民便不能讓他一個人擔這場難堪,這一句話落地,太子終於抬眼,那目光溫和依舊,卻多了些說不清的意味,我也看著江兆,上一回,我一直以為他……
只是在許多年後聯繫我,原來他很早就見過我,很早就願意替我擔難堪,母親壓低聲音,二姑娘,你今日是要氣死我嗎?你姐姐退親,是因身子確實受不得東宮規矩,你身為謝家女兒,本該替家裡分憂。
我聽見替字,指尖輕輕一顫,又是替,替長姐入東宮,替家裡穩前程,替太子撐住體面,替所有人懂事,我抬頭,母親,長姐受不得東宮規矩,女兒也受不得,母親像第一次聽見我說這種話,你從小最知禮,我說,知禮不代表願意替嫁,長姐臉色徹底白了,她眼淚落下來。
阿珠,我從未想讓你替我,我看著她,那長姐現在願意入東宮嗎?她張了張口,答不上來,太子輕輕放下杯盞,她笑了一下,看來今日相看,姑不便久留,父親忙起身告罪,太子卻看向我,二姑娘,我行禮,她溫聲道,願你心願得償。
這句話很體面,從前她說二姑娘也好,也是這般溫和,我低頭,多謝殿下。太子起身離開時,路過長姐坐前,她低垂著眼,尖頭微顫,我看見太子的腳步停了一瞬,很短,短到幾乎無人察覺,可我看見了,她還是心軟,只是不再關我的事。
太子一走,母親便摔了茶盞,瓷片碎在我腳邊,長姐嚇得眼淚落得更兇,父親皺眉,當著外人,成什麼樣子?母親氣得胸口起伏,她今日當著太子的面胡鬧,毀得何止一樁婚事,阿嫵身子弱,不入東宮也情有可原,阿珠一向穩重,忽然說有心上人,這叫太子如何看謝家?
父親沒有立刻訓我,他看向江兆,你先起來,江兆沒有動,謝大人還未發話,草民不敢起,父親沉默片刻,你倒有膽,江兆低聲道,膽子不多,只夠今日用,我忍不住看了他一眼,從前我只覺得他溫和沉靜,原來他也會這樣說話。
母親聽了更惱,一個醫士竟敢肖想謝家嫡女,今日你配合阿珠鬧這一出,是想借謝家攀高枝嗎?江兆臉色微白,卻沒有辯解,我開口,母親,今日是我先說出她的名字,那你便跪下,母親看著我,聲音冷下來,跪到知道自己錯在哪裡,長姐急忙上前拉她,母親別氣,阿珠只是年紀小,或許真有難處。
她這話聽著像求情,可一句年紀小,便把我今日所有清醒都說成了任性,我沒有辯,撩裙跪下,青磚很冷,我膝蓋撞上去,疼得眉心一跳,可比起臨終前手筋斷裂的疼,這點也算不了什麼,母親看我跪下,眼裡怒意稍緩,你就在這裡跪著,好好想清楚。
父親嘆了口氣,先讓江兆去給我施針,母親還想說話,父親擺手,事情已經鬧成這樣,難道還要讓她在廳裡跪一日,叫府裡下人看笑話?江兆起身時,看了我一眼,她眼裡有歉意,我輕輕搖頭,她隨父親去了後堂,長姐卻沒有走,她蹲在我身邊,握住我的手,阿珠,你今日何苦呢?
她的指尖帶著荔枝膏的甜香,我聞見那味道,胃裡竟有些發毒,桌上那一盒荔枝膏還放著玉勺,只動過一口,長姐忽然低聲說,你若早告訴我你喜歡江兆,我不會讓母親把你往前推的,我看向她,她眼神無辜又憂傷,我從前最怕她這樣,她一露出這種神情,我便覺得自己虧欠她。
如今,我只問,長姐真不知道母親會推我?她眼神一顫,我繼續道,你今日拒絕太子前,看了我三次,第一次,是母親讓人把荔枝膏擺到你手邊,第二次,是太子問你願不願入東宮,第三次,是你說自己怕規矩,長姐,你每次想讓我替你接燙手的東西,都會先看我,長姐的臉一下白了,她鬆開我的手,
阿朱,你怎麼會這樣想我?我說,因為我讓過太多次,她眼淚又落下來,我只是身子弱,我點頭道,所以這一回,我不讓了,她站起身,像受了很大的傷,走到門口時,忽然回頭,那江兆呢?你今日拿他擋太子,便真願意嫁他嗎?
我垂眼看著西前穗祠,這就不勞長姐操心了,長姐離開後,花廳終於安靜,我跪在滿地穗祠旁,聞著桌上荔枝膏的甜香,忽然覺得,這一口甜我已經等了太久,我伸手,將那盒荔枝膏拿下來,玉勺還在裡頭,我咬了一口,甜得發膩,卻也甜得叫人眼睛發酸,我在花廳跪到傍晚,
江兆給父親施完針後,原本該直接出府,可他繞到了廊下,輕葵急得直跺腳,江公子,夫人還在氣頭上,您現在來,不是給姑娘添罪嗎?江兆手裡提著藥箱,低聲說,我說幾句話便走,我抬頭看他,他站在廊下,風吹起就刨袖口,臉色比下午更白,想來父親也沒有少問,我問,父親為難你了?江兆搖頭,
謝大人問我,何時動的心?我一正,你怎麼答的?他耳間有點紅,我說,二姑娘小時候偷吃荔枝膏,被夫人訓斥後,躲在院外海棠樹下哭,我正好隨祖父來府裡送藥,見過一面,我完全不記得,江兆看出我的茫然,輕輕笑了一下,那時我年紀也小,身上只有一塊桂花糖,我想給你,又怕糖禿,最後放在樹根旁。
我正住,我想起來了,那年我被母親訓完,一個人在海棠樹下哭,哭到後來,樹根旁多了一塊有紙包著的桂花糖,我以為是長姐不要的,卻還是吃了,那塊糖不算好吃,甜裡發苦,可那是我那日唯一吃到的甜。
我看著江兆,是你,他點頭,是我,我忽然說不出話,原來有些事不是沒有人看見,只是看見的人太安靜,安靜到我隔了一條命才知道。江兆從藥箱裡取出一支小瓷盒,放到我手邊,膝蓋若疼,用這個,我今日連累姑娘,不知該如何賠罪。
我笑了笑,明明是我連累你,她蹲下來,與我平視,姑娘今日說出我的名字,是臨時之舉吧?我沒有瞞她。是,她眼神很穩,那我也認真問一句,若謝大人和夫人不允,姑娘還要繼續拿我做擋箭牌嗎?這話問得太直,我卻喜歡她這樣,不繞彎子,不抱怨,不趁人之危。
我說,我不會只拿你做擋箭牌,江兆正著。我繼續道,江兆,我今日選你,確實是為了退東宮婚事,可若你願意,我會認真同父親談,也會給江家該有的體面。若你不願,我明日便同父親說清楚,不讓你受謝家牽連。
她看著我,眼底一點點亮起來,二姑娘這是在問我願不願意?嗯,那我願意。答得太快,我反而愣住,江兆耳尖更紅,卻沒有避開我的目光。我身份低,家中也無高官厚祿,可我能行醫,能養活家,能陪姑娘慢慢吃甜。她聲音低下來,也能保證,每一盒荔枝糕,第一口都給你。
我鼻尖一酸,花廳外的風吹進來,帶著一點秋意。我低頭笑了笑,江兆,你很會哄人。她認真道,我說真的。我看著她,她的眼睛清澈,神色還有些侷促,她不是太子,沒有金樽玉貴的身份,也不會用最溫和的語氣把我推去董事的位置。她說第一口給我,這樣簡單的一句話,竟比東宮半生榮華,都叫我心動。
不遠處,忽然傳來腳步聲,長姐站在廊角,她不知道聽了多久,臉色蒼白,手裡還捧著一枝新的荔枝糕盒。見我看過去,她勉強笑了笑,母親讓我來看看你。我垂下眼,看完了,她的目光落在江兆身上,停了一瞬。江公子倒是有心,江兆起身行禮。
長姑娘。長姐輕聲道,阿朱從小被家裡寵著,性子其實不壞,只是今日說話傷人。我抬眼看她,這話明著替我解釋,暗著卻又把我說成被寵壞。江兆卻道,二姑娘今日說話很清楚。長姐一正。江兆繼續說,人被推到不願去的位置上,後退一步,並非傷人。若有人覺得疼,大約是先伸了手。
長姐臉上的笑徹底僵住,我差點笑出聲。江兆看著溫和,嘴倒不軟。母親最終沒有讓我跪過眼,不是心疼我,是父親發了話。父親這些年腿疾越來越重,平日很少管內宅,可一旦開口,母親也不敢違逆。我回到院中時,膝蓋已經腫了,輕葵一邊給我上藥,一邊氣得眼圈發紅。
姑娘從前處處讓著長姑娘,夫人怎麼還覺得您錯了?我看著燈下那支小瓷盒,江兆給的藥膏清涼,抹上去疼一緩了許多,以後不讓就好了。輕葵愣住,我笑了笑,你把外祖家送來的荔枝膏冊子找出來。姑娘要做什麼?看看今年送了多少盒。輕葵雖然不解,還是去翻了賬。
每年外祖家送荔枝膏,都是江南快馬入京。十盒,第一盒給長姐,第二盒送母親,第三盒給父親,剩下的分給府中長輩,貴客,親友。從小到大,我只吃過碎底,長姐吃不完的。母親說我不愛舔,其實我不是不愛,只是沒人問過我愛不愛。輕葵拿著冊子回來,臉色有些難看。
今年十盒,夫人已經讓人把頭兩盒送去長姑娘院裡了。我一點也不意外,去取回來一盒。輕葵瞪大眼,夫人會生氣吧,那就讓她生。輕葵看了我一會兒,忽然挺直腰,奴婢這就去。半炷香後,她捧著一盒荔枝膏回來,臉上還帶著沒藏著的得意。
長姑娘院裡的丫鬟不肯給,奴婢說姑娘膝蓋傷了,想吃點甜,若不給就去請大人評理,他們纔拿出來。我打開盒子,膏色凝潤,甜香撲面。我咬了一口,還是膩,可這一次膩得痛快。
第二日一早,太子府送來陪禮。說昨日相看未成,太子心中欠然,特送些藥材給謝家兩位姑娘押金。兩份禮,長姐那份是冬珠、藥材、兩匹雲錦,還有一盒宮中禁的荔枝膏。我這份,只有藥材和一匹素錦。輕葵看得臉都黑了。
太子殿下,這是什麼意思?昨日明明是長姑娘先去的婚,怎麼她還多一盒荔枝膏?我盯著那張禮單,半賞,笑了。從前我總替太子解釋,姐姐身子弱,姐姐愛吃甜,姐姐畢竟差點成了太子妃,可這種偏心擺在眼前時,真叫人清醒。
我把禮單合上,藥材收了,素錦退回去。輕葵愣住,退回東宮。嗯,那荔枝膏呢?我笑了笑,去問東宮長使是否少寫了一盒。輕葵眼睛亮了,奴婢明白,此事很快傳到母親耳中。她來我院裡時,臉色很不好。
阿朱,你昨日已經把婚事鬧得不體面,今日還要為一盒荔枝膏同東宮計較?
你姐姐身子弱,又最愛吃荔枝膏,太子送她一盒,也是體貼。我抬頭,我也愛吃。母親愣住,像從未聽過這句話。我說,母親從前說我不愛甜,是因為每次荔枝膏到我面前,只剩長姐吃剩的碎底。碎底發乾,當然不好吃。母親臉色微變,你小時候那點事,怎麼記到現在?
我笑了笑,大概是讓得太久,記性反而好。母親被我堵得說不出話。傍晚時,東宮補送了一盒荔枝膏,長使親自來陪笑。昨日底下人粗心,禮單漏了一筆,還請二姑娘莫怪。我沒有出門,只讓輕葵收下。後來聽說,太子問起了這件事,長使如實回話後,太子沉默許久。
他大概沒想到,謝家那個一向懂事的二姑娘竟會為一盒荔枝膏開口。可這才只是開始。江家第三日登門,來的是江兆的姑母。江家門第不高,卻也算清白人家,祖輩行醫,曾在江南救過不少流民。江姑母穿得肅靜,禮數周到,帶來的東西不貴重,卻樣樣用心。兩盒江南糕點,一套藥茶,還有一罐小鋪熬的荔枝膏。
她把那罐荔枝膏放到我面前時,笑著說,按照說,謝二姑娘愛吃甜,母親臉色很微妙,長姐也在。她看向那支粗餈罐,輕輕笑了笑,江公子倒是細心,只是我妹妹從前不大愛吃這些,怕是要辜負心意。江姑母笑容不變,愛不愛吃,問姑娘自己變好。一句話輕輕落下,長姐臉上的笑淡了一點。
我接過此罐,多謝姑母,我很喜歡。江姑母看我的眼神更溫和,母親勉強寒暄了幾句,便說此事還需父親決斷。江姑母也不急,婚姻大事自然要慢慢商議,只是阿趙回來同我說,他當眾應了二姑娘,不能叫姑娘獨自擔心話。
今日我來,便是先表江家態度,我忽然覺得鼻尖有些酸,江趙說到做到,他說三書六禮,便先讓長輩登門,他不怕我退縮,也不怕謝家嫌棄。長姐卻輕聲說,姑母,江公子是醫士,常出入病患人家,想來日後也忙。阿朱從小在京中養的嬌,若真嫁去江家,恐怕受不得清苦。
江姑母看了我一眼,她沒立刻反駁,只笑著說,江家不富貴,卻也不會短了兒媳一口甜。這話聽得清葵在旁邊偷偷抿嘴,母親臉色更難看,長姐沉默下來。江姑母走後,母親把我叫進內侍,她不再像昨日那樣動怒,反而語重心長。阿朱,太子那邊未必全無轉圜,你何必急著定江家?
我平靜道,太子要的是長姐。母親皺眉,你又來了。今日東宮補送荔枝糕,是因為你鬧了一場。若你真入東宮,太子心裡自然會敬你,重你。這話我聽過太多,重我,敬我,卻不愛我。臨終前那句阿嫵,已經替我把東宮半生盼得明明白白。我說,母親覺得敬重夠了,女兒覺得不夠。
母親一正,你要什麼?我看著她,我要我的夫君第一眼看見的是我,第一盒荔枝糕想到的也是我,不是長姐不要,才輪到我。母親臉色終於有些動容,可也只是一瞬,她很快嘆道,你姐姐身子弱,許多事本就該讓著她。
我起身,母親若實在心疼長姐,可以勸她入東宮。母親怒意又上來,阿嫵已經說了,她受不了宮中規矩。我點頭,我也受不了。這一次,我沒等她再訓,直接行禮離開。走到門口時,聽見裡頭傳來查斬重重落桌的聲音,我沒有回頭。
太子再次來謝府,是為父親腿疾。他說,宮中有名醫,願替父親診治。父親不好推舉,只能赦宴相謝。我原本不想去,可父親讓人來請,說太子點名問了我,膝傷可好?我換了一身素青裙,清葵替我簪髮時,小聲問,姑娘要不要戴江公子送的那支銀簪?江兆沒送過銀簪,那是江姑母臨走前給的見面禮。
簪頭小小一顆桂花紋,不貴,卻雅緻。我想了想,戴。膝上,長姐也在。她今日穿了杏色裙,脣色淡,像病後出獄。太子見她時,目光停了一停,我垂眼喝茶。菜過三巡,太子忽然問我,二姑娘膝傷可好?我說,多謝殿下關心,已經好多了。
太子看了眼我髮間銀簪,這簪子從前沒見你戴過。我還沒說話,長姐輕聲笑道,這是江家姑母送的,阿珠很喜歡。太子指尖輕輕一頓,江家。父親解釋了幾句,江兆今日也在前院替她施針,只是身份不便入席。太子聽完,笑意溫和。江大夫醫術不錯,姑在宮中也聽過江家名聲。
母親立刻接話,江兆只是醫士,殿下過獎了。這句只是醫士,讓席上氣氛微妙一鏡。太子沒有多言。席散後,父親請太子去書房,長姐被母親叫走。我往後院走時,太子卻從廊下轉了出來。
二姑娘。我停下行禮。殿下。她看著我,聲音很溫和,那日姑說願你心願得償,並非客套。我垂眼,臣女感念殿下寬厚。只是姑想問一句,二姑娘選江兆,是因真心,還是為了避開東宮?這句話問得直。我抬頭看她,她眉眼清俊,神情平和。
若是從前,我會因為她這樣認真問一句話,反復想很久。如今我只說,一開始是為了避開東宮。太子眼神微動,我繼續道,和江兆接住了,廊下風輕輕吹過。太子沉默片刻,二姑娘倒坦誠。我笑了笑,殿下問得直,臣女不敢敷衍。她看著我,若姑那日選的是你,沒有嫌問你姐姐呢?
我心口微微一跳,這問題來得太晚了。我輕聲說,殿下不會。太子正著。我抬眼,殿下今日來謝家,第一眼看的也是長姐,她的臉色終於有了細微變化。我行禮,臣女告退。
這一次,她沒有攔,我走過轉角時,看見江兆站在不遠處,她手裡提著藥箱,顯然剛從父親書房出來。我不知道她聽見多少,有些尷尬,她卻只是看向我,膝蓋還疼嗎?我搖頭,不疼了,她點頭,那就好。
我忍不住問,你不問方纔殿下同我說了什麼?江兆笑了一下,姑娘若想說,自然會說,若不想說,我問了也只是讓你為難。我看著她,從前太子待我溫和,卻總讓我懂事,江兆也溫和,可她的溫和,是替我留一條能喘氣的路。
我忽然說,她剛才說,如果她那日先選我。江兆停住,我繼續道,我說她不會。江兆看著我,沉默了一會兒,二姑娘難過嗎?我想了想,一點,她沒有立刻說別難過,也沒有急著表白,只是從藥箱裡取出一支油紙包,那是嗑糖。
我愣住,油紙裡包著兩顆桂花糖,和很多年前海棠樹下那顆一樣。我拿起一顆,放進口中,甜裡微苦。江兆低聲說,我今日也只帶了這個。我笑了,夠了。長姐定親的消息,是半月後傳出來的,她最終還是選了賢宰王爺。
那位王爺名叫蕭懷舟,是太子幼弟,母妃早逝,不管朝事,平日最愛養花遛鳥。長姐說,他府中規矩少,母親很滿意。她覺得長姐既不入東宮,又能嫁入宗室,算得上兩全其美。父親卻沒那麼高興,他看著婚期帖子,半嗓沒有說話。懷舟王爺雖賢宰,到底也是皇家。阿嫵入王府後,未必真輕鬆。
母親道,總比東宮好。我站在一旁,沒插話。長姐坐在母親身邊,眉眼低揉,像一切都聽長輩安排。只是她偶爾看向我時,眼神裡帶著一點說不清的意味,像羨慕,也像不甘。我與江家的婚事,父親已經鬆了口。江姑母來過兩回,江兆也正式遞了庚帖。母親不情願,卻拗不過父親。
父親說,阿珠難得自己想要一次。這一句話,讓我在夜裡哭了很久。原來父親知道,他只是從前看著我讓,以為我不疼。長姐出嫁前一日,外祖家又送來荔枝糕,這回父親親自發話。一人一盒,母親臉色有些尷尬。長姐捧著自己那盒,輕聲道,阿珠如今倒是真愛吃了。
我笑了笑,從前也愛。她垂眼,那從前怎麼不說?我看著她,說了也沒人聽。長姐手指微微一顫,她忽然把自己的那盒推給我。那這一盒也給你,就當補從前的。我沒有接,她眼眶又紅了,你如今連我的東西都不肯要了。
我說,長姐,這是你的?我的已經在我手裡。她正住。我繼續道,我想要的是自己該有的,不是長姐施捨。她臉色一點點白下去,阿珠,你真的變了?我點頭,是。她攥緊盒子,聲音有些輕,江兆就那麼好嗎?我看著她,她好不好,長姐不是已經派人查過了嗎?
長姐猛地抬頭,我輕輕笑了。江家小院,醫館賬冊,江兆從前在江南救過誰,長姐的人查得很細。她嘴脣動了動,我只是擔心你,長姐若真擔心我,便該祝我嫁得好。她沉默下來,許久後,低聲道,我只是想不明白,你從前明明什麼都願意讓。
我說,讓累了。她眼淚終於落下來,這一次,我沒有遞帕子。長姐嫁入王府那日,太子也來了。她坐在高堂一側,屁幼地撐場面。肖懷舟一身紅衣,笑得懶散,牽著長姐進門時,還低聲問她累不累。長姐臉上有羞怯的笑,我站在女眷席間,隔著人群看這一幕。
真好,她終於選了自己想要的輕鬆,這一次,也沒有把東宮推給我。可太子的目光卻越過滿堂紅綢,落在我身上,我假裝沒看見。江兆今日陪父親來赴宴,他站在廊下,替父親調藥袋,衣袍依舊樸素,卻乾淨清爽。席間有人悄聲說,夏二姑娘退了東宮,竟真要嫁離世。
聽說江家連像樣的宅子都不大,她從前最懂事,怎麼忽然這樣糊塗。我還沒出聲,江兆便從廊下走過來,他把一支小暖爐遞到我手裡,外頭風冷,你膝上剛好,別久站。那些議論聲低了下去,我低頭看著暖爐,笑了笑,你怎麼總記得這些小事?江兆道,記性好,我說,那你聽見他們說什麼了嗎?
他看向不遠處幾個女眷,聽見了,不生氣。有一點,他語氣很平,可我如今確實只有一間小院,一間醫館,三箱醫書,半櫃藥材。二姑娘嫁給我,聽起來確實不如入東宮體面。我抬頭看他,江兆,嗯,你還有一罐荔枝膏。他愣了愣,忽然笑了,對,還有一罐荔枝膏。
不遠處,太子正看著我們,他的眼神第一次不太溫和,像隔著一場本該落到他手裡的舊夢,看見我走向了旁人。宴後,太子攔住江兆,我站在廊角,聽見他問,江大夫,二姑娘性子看似柔順,實則有自己的主意,你若娶她,日後可擔得住?江兆聲音溫和,殿下說錯了。
太子沉默,江兆繼續道,我娶她,不為擔住她,我只想陪她,她若有主意,我聽一聽,她若不想懂事,我也不勸她。廊下安靜,太子許久沒有說話,最後,他輕輕笑了一下,江大夫好福氣,江兆道,草民也這樣覺得。
我站在轉角,手裡捧著那支暖爐,忽然覺得胸口很暖。晚間回府時,長姐已被送入王府洞房,母親淚得眼圈發紅,她看見我與江兆並肩扶父親上車,神情複雜。
母親看了江兆一眼,低聲道,江家那邊,日子若清苦,你也別太強撐。我以為她要勸我悔婚,沒想到她從秀中取出一支小盒,這是今年最後一盒荔枝糕,你帶回去,我贈助。
母親別開臉,你姐姐如今入了王府,自有王府照應,你從前愛吃,我不知道。以後,我讓外祖家多送些,我接過盒子,心裡說不上是什麼滋味,那些遲來的甜,補不了從前,可至少這一回,她終於看見我手是空的。
我低聲道,多謝母親,母親眼眶紅了紅,沒再說話,我與江兆的婚期定在來年春日,沒有東宮大婚的凡夫,也沒有王府迎親的排場。江家來下聘那日,箱子不多,卻樣樣寫了名目,一箱藥材是給父親調養腿疾的,一箱江南布是給我裁下衣的,一箱醫書,說若我悶了,可以隨意翻著看。
最後一支小箱裡,整整齊齊擺著十二罐荔枝膏。江姑母笑道,阿兆說,先悲一年的。清葵當場笑得合不攏嘴,母親也終於露出一點真心笑意,父親看著江兆,問他,你可知謝家女兒不好娶?江兆拱手,知道,阿朱從前受過委屈,你若再叫她受委屈,我不會看在你替我治腿的份上輕饒。
江兆神色認真,小婿不敢,父親看了他半嗓,哼了一聲,還沒成婚,別叫早了。江兆耳尖微紅,我站在屏風後,沒忍住笑。婚前,太子又送過一次禮,這次是宮中賞下來的荔枝膏,兩盒,一盒給長姐王妃,一盒給我。
禮單寫得很明白,再無錯漏,我讓人回了謝禮,也僅此而已。後來聽清葵說,太子近來常去懷州王府,說是與幼弟下棋,可每次去,都會帶一盒新鮮點心,點心多半是甜的,長姐有沒有吃,我不知道,蕭懷州有沒有介意,我也不知道。
這些人的糾纏,終於離我遠了。成婚那日,江兆親自來迎親,他騎的馬不算名貴,迎親隊也不長,可他穿了一身紅衣,眉眼清俊,手裡牽的紅綢實,指尖竟有些抖。我蓋著蓋頭,聽見清葵在旁邊小聲笑,過夜緊張得像第一次拿針。江兆低聲道,確實比拿針難。
我在蓋頭下彎了彎脣,拜堂後,入了江家小院,院子不大,卻種了一棵荔枝樹,京中不適合養荔枝,樹苗瞧著有些細弱,枝葉也細疏。我掀開蓋頭時,看見窗外那棵樹,愣了一下。江兆順著我的目光看過去,江南帶來的,未必養得活,可我想試試。
我問,為何種這個?他耳間又紅了,想著將來若結果,第一棵給你。我眼睛一熱,江兆見我不說話,有些慌,若你不喜歡,我明日換一棵海棠。我搖頭,喜歡,他這才鬆了口氣。
洗房裡紅燭輕晃,桌上擺著合景酒,也擺著一支小瓷罐,我打開一看,是荔枝糕。江兆輕聲道,今日太晚,不宜多吃,只許一口。我抬頭看他,江大夫,新婚夜也管這個。他認真道,胃疼起來會睡不好。我被他逗笑,咬了一小口,他看著我吃完,纔像完成什麼大事般,輕輕笑了。
我忽然問,江兆,你會不會有一日覺得,我不夠懂事?他正住,很快搖頭。二姑娘,他換得仍舊有些生疏,像珍重,也像習慣。我娶你,不是為了讓你懂事。這句話太輕,卻壓過了我從前聽過的所有體面話。我看著他,那你娶我為了什麼?江兆耳間紅透,過了很久才低聲說,為了每年荔枝糕送來時。
有人陪我分第一口甜,窗外夜風吹過,那棵小小的荔枝樹輕輕晃了一下。我笑著把瓷罐推到他面前,那今日分你半口。他認真拿起勺,多謝夫人,婚後日子很安靜,江家小院沒有宮裡規矩,也沒有謝府那些說不完的讓。
晨起時,江兆去醫館,我在院裡看帳,午後他回來,常給我帶一點小東西,有時是糖蒸栗子,有時是桂花糕,有時只是路邊一束開得不怎麼齊的花。他每次都說順路,輕葵私下笑,說姑爺繞了半個城的順路,我沒有拆穿。父親腿急健好,常讓人送信來,母親也開始學著問我愛吃什麼。
他送來的荔枝糕,不再先問長姐,偶爾還會加幾樣我從前沒嘗過的江南甜點。長姐婚後回門那日,我也回了謝府。他臉色並不好,蕭懷洲待他算溫和,卻不是會把全部心思放在內宅的人。王府確實規矩少,人也散,他養花、逗鳥、聽戲,身邊來來往往的人很多。長姐從前嫌東宮規矩多,如今又嫌王府人心散。
席間,太子也來了,說是順道探望父親。他看見我時,目光停了停,我起身行禮。他叫我江夫人,這稱呼聽著陌生,卻比太子妃三個字輕鬆太多。長姐坐在他不遠處,手邊仍擺著荔枝糕,他沒有吃,太子卻看了一眼,輕聲問,阿嫵如今不愛這個了。
滿席都靜了靜,蕭懷洲挑了下眉,長姐臉色微白,母親握快的手也頓住,我低頭喝湯,臨終前那兩個字終於早早落在了人前。長姐輕聲道,殿下慎言,太子似乎也意識到事態。他笑了笑,是姑唐突,可唐突出去的話,說不回來,那頓飯吃得很僵。
喜後,長姐來找我,他站在廊下,神情疲憊,阿珠,你是不是早就看出來了?我看著他,看出什麼?太子對我,他說不下去,我沒有替他說,他咬脣,可我已經嫁了懷洲,長姐自己選的,他眼眶紅起來。那你呢?你如今嫁給江趙,真的甘心嗎?甘心。
答得太快,他反而愣住,我說江趙很好,長姐看著我,眼淚慢慢落下來,為什麼偏偏是現在?從前所有東西都是先給我,我習慣了,我以為太子也會一直在那裡,可我只是沒選他,他便轉身選了你,如今你也不要他了,他卻又來擾我的日子。
他說著,竟有些怨,我輕聲道,長姐,不是所有人都會站在原地等你選。他臉色白下去,我說完,轉身離開,走到院門邊,看見江趙正等在那裡,他手裡拿著我的披風,見我出來,便替我記上。
外頭冷,我問,聽見了?他點頭,聽見了一句,不問嗎?江趙看著我,我笑了,哪句?他低聲道,江趙很好,我愣了一下,他耳間微紅,神情卻一本正經,這句我聽得最清楚,我沒忍住笑出了聲。
太子後來很少再來謝府,聽說他與蕭懷舟為一樁差事起了爭執,又聽說懷舟王妃病了一場,宮裡送去不少藥材,太子府也送了幾回甜食,全被蕭懷舟退了回去。
我在江家小院裡,繼續過自己的日子,那棵荔枝樹熬過了冬天,春日發了一點新芽,江趙高興得不像平日穩重的江大夫,繞著樹看了三圈,我站在廊下笑他,長出芽而已,瞧你高興的。
他說,能發芽,就有盼瞳,我看著那點嫩綠,確實,能發芽,便有盼瞳。
下初時,父親病情大好,能主張走出院門,他親自來江家小座,看見小院清簡,沒說什麼,回去後,卻讓人送來一車東西,米糧,布匹,藥櫃,還有一套新打的桌椅,母親隨車送來兩盒荔枝糕,信上寫,今年新制的,投一批給你。
我看了很久,江趙從醫館回來,見我坐在桌前發呆,怎麼了?我把信遞給他,他看完,坐到我身邊,想哭,我搖頭,也不是,他沒有笑我,只是打開荔枝糕,舀了一勺遞給我,嘗嘗,我吃了一口,這次好像沒那麼膩,甜得正好。江趙問,好吃嗎?
我點頭,好吃,他又咬了一點,自己嘗了嘗,確實比去年那批好。我看著他,江趙,嗯,你從前說,第一口給我,他認真點頭,今日也是你第一口,我笑了,那第二口給你。
他接過去,耳間又紅,院中荔枝樹之葉輕輕晃,清葵在廚房裡燉湯,江姑母在前院曬藥,門外有孩童跑過,笑聲一路飄遠,這些日子,平淡得像一碗溫水,可我喝了半生冷茶,才知道溫水也很好。
半年後,太子大婚,新太子妃是禮部尚書家的姑娘,聽說端莊之禮,善禮內務,性子很穩,京中人人都說般配,我隨江趙去賀喜,公宴上,太子遠遠看見我,舉杯示意,我回了一禮,他身邊的新太子妃笑容得體。
長姐也來了,她同蕭懷舟坐在另一側,神色比從前淡了許多,桌上趙麗有荔枝糕,這一次,沒人特意先遞給誰,宴席散時,太子在公道上叫住我,江夫人,我停下,江趙也停在我身側,太子看了他一眼,最終只對我說,姑聽聞江大夫要去江南開一診堂。
江趙答,是,來年春日啟程,太子點頭,江南好,他看向我,那裡荔枝應當更甜,我笑了笑,也許吧,太子沉默片刻,從前東宮送禮,多有疏忽,江夫人若曾因此不快,故今日賠個不是,他說得很輕,像真正放下了什麼,我也輕聲道,殿下言重,那些疏忽早已離我很遠。
他點頭,轉身離開,宮燈照在他背影上,仍舊清貴溫和,我卻再沒有從前那種心口發緊的感覺,江趙牽住我的手,冷嗎?我搖頭,他把披風攏了攏,那也披好,宮道封印,我看著他,江趙,你真像個老大夫,他笑了,本來就是,我也笑,來年春日,我們啟程去江南。
臨走前,母親送來許多東西,長姐也託人送了一盒點心,不是荔枝糕,是我小時候喜歡過的桂花糖,我收下了,沒有多說,馬車駛出京城時,江趙把車簾掀開一點,城門漸漸遠去,他問,捨不得,我想了想,有一點,畢竟那裡有父母,有年少,還有我曾經拼命想得到的一點甜。
江趙握住我的手,江南也有荔枝,我笑著看他,還有一枕糖,還有小院,還有那棵不知道能不能結果的荔枝樹。他認真補充,我讓姑母照看著,若真結果,第一棵還給你留著。
我靠在車壁上,笑得停不下來,江趙耳間紅著,仍舊握著我的手,馬車一路向南,風裡漸漸有了水氣,我想起很久以前,海棠樹下那棵桂花糖,想起謝府花廳裡那盒荔枝糕,想起臨終前那聲不屬於我的小鳴,那些東西向遠去的京城,被車輪一點點拋在身後,我低頭打開母親給的荔枝糕,舀了一小勺。
江趙看我,甜嗎?我嘗了嘗,甜。他笑了,我把勺子遞到他脣邊,這一口給你。江趙低頭吃了,馬車外,春風吹起臉角,我握著那支小瓷盒,忽然覺得,遲來的甜也可以重新熬過,只要這一回,第一口在我手裡。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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