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是“王川”？揭秘彭德懷元帥在怒火中死去的最後真相；化名火化、臨終撕被、怒斥江青：一代戰神淒涼落幕後的平反迷蹤 #彭德怀 #毛泽东 #江青

劉真是中共隊伍中從戰爭走向文學,從文學走向良知的一位最早闖進修正主義禁苑的作家。 這篇記史表現他的勇敢、寫真和心靈震撼,在中國文壇無出其右。 文革結束後的1978年,我懷着一腔激情要寫彭德懷,爲蒐集素材。 我採訪了彭老總的侄兒、祕書、警衛員、老房東多人,和彭的夫人住了一個月,去過她戰鬥過的太行山,和罷官後住過的掛甲屯。 會見過一些和彭德懷有交往的幹部和百姓,那是一些令人不能忘懷的記憶。 而那些素材有許多是在大陸無法發表的,如果我再不寫出來,歷史的貶值將無法估計。 開追悼會時找不到骨灰盒。 1978年冬天,彭德懷平反了,要爲他召開追悼會。 追悼會的前兩天,幾位老人要首先看一看他的骨灰盒。 沒有,各處都找不到,問他的兒女,他沒有兒女。 問他的夫人,樸安修說,廬山會議以後,又說彭德懷裏通外國,他怕急了,離婚了。 也算是碰巧了,在江青們正瘋得沒有人模樣的時候,四川省長李大張的夫人跑到北京來。 不管樸安修願不願聽,她告訴他,你千萬記住。 萬一彭老總還有平反的一天,他的骨灰在加急電報打到了成都。 彭老總的警衛參謀景熙真和祕書宜葵英一看電文目瞪口呆。 電報叫他們帶上彭老總的骨灰,火速到北京參加追悼會。 紅衛兵來揪他,我們擠上去護送,他活着去了北京。 死了的彭老總怎麼會又在成都?百思不解,悲憤的淚含滿了眼眶。 這天上午,成都機場上一架民航機遲遲不起飛,乘客們焦急地吵嚷,紛紛質問。 機場的回答是,起飛和降落。 兩個城市的天氣都沒有問題,他們也不知道爲什麼不能起飛。 一個小時過去了,兩個小時過去了,乘客們的情緒很想爆炸。 兩個半小時過去了,走上來兩個解放軍,飛機起飛了。 乘客們的目光說,這樣兩個普普通通的解放軍有什麼了不起? 爲什麼他們不來,飛機就不能起飛?他們爲什麼來晚了這麼久? 兩個軍人低着頭,面部表情嚴肅,深沉,一聲不出。 一個提包兩個人輪流你抱他抱,在懷中摟着,裏面裝着什麼樣的金銀財寶? 空姐突然走出來喊叫,哪兩位同志是護送彭老總骨灰盒的解放軍? 空姐急了,舉起手中的電報說,中央辦公廳打給他們的電報,有沒有人接? 景西真接過了電報,電文是叫他們不要在北京機場下,到西郊機場下。 乘客們明白了,多少年沒有音信的彭老總是這個樣子的又和大家坐在一起了。 廬山會議以後,又有多少災難降臨到他的身上? 他逃脫不了,大家沉默了,目光集中在軍人懷中的皮包上,無限的傷痛。 誰也想不到兩個軍人來晚了的原因,四川省委辦公廳的人們找不到彭老總的骨灰盒了,一個個到處亂翻,積出了滿頭汗。 他的骨灰在四川省委辦公廳,李大張夫人說,總算是彭老總的命大,人們終於把它翻騰出來。 一個薄薄的白木板盒盒,上面用黑字寫着王川,年三十歲,成都人。 祕書和警衛員不接,說,這不是彭老總,我們不要。 省委辦公廳的負責人說,是他,錯不了,快脫帽向彭老總致哀吧。 是的了,這不是彭德懷又是誰呢?只有他纔是如此這般的死無葬身之地。 彭老總,才三十歲的時候,你在平江起義,國民黨用十萬大洋埋你的頭,你沒有改名叫過王川,你是湖南湘潭人,不是成都人。 祕書和警衛員把骨灰盒放進皮包,心裏都在這樣的哭泣,這樣的唸叨。 活靈活現的彭老總呢,到哪裏去了? 景西珍是彭老總到朝鮮參戰的時候,從西北軍區調來保護他的,習魁英也是廬山會議以前來到他身邊的。 忘不了那些痛心的場合,痛就痛在幹瞪着眼睛保護不了他。 怒斥姚文元狗東西。 胡說八道彭老總被派到四川大三線沒有幾個月,棒子就跟着來了。 姚文元在人民日報上發表了評新編歷史劇《海瑞罷官》,彭總看了罵道, 狗東西,簡直是胡說八道,說吳晗爲我打抱不平,自古宣揚忠臣良將的戲多着呢,怎麼能這樣的疑神疑鬼。 不久,又發表了七本羽的長文章,還是評《海瑞罷官》,彭總看了狠狠一摔,連聲罵,奴才,挑撥是非的奴才。 景西真說,真不好辦,中央派你出來工作,報上又來這一套。 1965年秋天,彭老總正住在北京西郊的掛甲屯,毛澤東來電話,要彭總去談談。 彭總的車子到時毛澤東正在怡年堂門外等他,彭總下車急忙迎上去,和毛澤東緊緊握手,兩個人說着話,並肩走進去。 從1959年彭老總搬出中南海住到掛甲屯,六年了,大家都爲他憋了一肚子氣,尤其是親如手足,和他相處了十五年的景西真。 這時候,小景輕鬆地微笑了,在廬山的日子多麼可怕,那總算是過去了。 這次毛澤東和彭老總談了許多話,談過去,談將來,談團結。 毛澤東這樣說,廬山會議已經過去了,是歷史了,現在看來真理可能在你一邊。 我送你幾句話,一一既往不咎,意見保留,努力工作,做出成績,必要時再帶兵打仗去。 中午,周恩來、朱德、鄧小平、彭真、陳毅都來陪伴彭老總吃午飯,他不喝酒,這一次也足足喝了幾大杯。 紅光滿面地回到掛甲屯,對景西真說,小景,快拿推子來,給我推個小平頭,這次毛主席點了我的將,要我去大三線搞好軍事工業,要精神點。 到了成都,他急忙出去視察,從六十一歲到掛甲屯,六年了,他怎能不急? 從陳伯達到誇大富都以打彭、邀功、姚文元和七本羽這當頭一棒,景西真和趕葵英太不理解了,這又是爲什麼? 1959年廬山會議以後,報紙上發表了陳伯達批判彭老總的文章,文中說,在全國人民爲社會主義事業的偉大勝利而歡欣鼓舞的時候,他搞起反黨集團。 彭老總在這段文字邊上反駁道,爲偉大勝利歡欣鼓舞是共同的,但你們看不到或者不願意看到左的東西正在破壞它。 陳伯達在文中污衊彭總衝昏了他們的頭腦,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彭老總批駁道,你從來不是功臣,也不是禍首,他身邊的人看了他的批駁都很解氣。 彭老總語重心長地說,全黨都實事求是就好了,一個人的是非公過不是哪一人說了可以算數的,應該讓人民去評說。 彭德懷是什麼人讓歷史去做結論吧? 現實做出了結論,彭德懷沒有錯,真理在他一邊。 正因爲如此,陳伯達跳過了又跳出了姚文元、七本羽的《批吾涵》。 海瑞也跟上倒黴,歷史早已做出了結論,重新被拖出來,弄了箇中不中、奸不奸。 中國人再也不敢同情海瑞罷官,有權就能改變一切。 彭老總知道自己能工作的日子不長了,在大三線加快了他奔跑視察的腳步,還能快一點。 沒有多久,快大副和另一夥紅衛兵都來捉拿彭德懷,都要獻上這俘虜去搶奪頭功。 景西真只能爲他慌忙提上個小包包,和霍奎英、易奇偉追到北京。 在人家的拳打腳踢中,彭老總掙脫出來,向他的小景和祕書深深一鞠躬,告別了他六十八年的苦難和一切一切的艱辛,從此掉進了更深層的陰曹地府。 革命的宗牙子和被慘斗的元帥景西真在彭老總的身邊不是長大了,是長小了。 當彭老總向他鞠躬告別的時候,他嚎啕大哭,兩歲的娃娃沒有媽了。 王川,年三十歲,成都人寫着這些黑字的白和和,在景西真的懷中亮了出來,他抱彭老總走下飛機,衝上前擁抱住親愛的伯父的彭剛,是老總的小侄女。 伯伯給他起了個外號叫小兔子,這一次又是他跑得最快。 他身後跟着全家人和中央辦公廳的幾位同志,從西郊機場到八寶山的路上,一車一車拉的,統統是來自廢府的大哭聲。 彭德懷平反了,人們不怕了,爲他發出了聲音。 彭德懷,乳名宗牙子,九歲時母親餓死了,六個月的小弟弟也跟隨着媽媽去了。 這時候,他的父親彭明炎變成了一把骨頭架子,正在咳喘。 他給人長途悲惑,累成了肺癆病,誰也顧不上了。 宗牙子還有二弟和三弟,都很小,只有老祖母每天出去討飯,養活兒子孫子。 宗牙子從小就有個倔脾氣,他餓死也不吃向人家討來的米。 九歲的孩子下河捉小魚,上山砍柴,找蘑菇,用他幼嫩的小肩膀擔到鎮子上賣了。 換一點糧食回來,交給祖母。 彭德懷從小小的童年就開始的艱難,如同一步一個鬼門關,一言難盡。 1950年,他的弟媳和侄女們到北京來找他,又都是孤兒寡婦,他的二弟、三弟都在抗日戰爭時犧牲了。 蔣委員長的兵們抄了他的家,挖了他的祖墳,先後殺死了他的兩個弟弟。 彭德懷不到十八歲投入鄉軍當士兵,以後在湖南蔣武堂學習畢業。 從士兵到八路軍的副總司令到元帥、百團大戰的總指揮,救國救民五六十載,沒有爲他自己殺出一條活路來。 在紅衛兵們那些爭搶的批鬥中,他忍受的那些花樣繁多的毒打和侮辱,是人世間罕見的,戰將們絕無僅有。 他見過一次老伴,那是他被大卡車拉到北京師大廣場上挨批斗的時候,他望見了普安修一對鞋的腳尖,互相望見的都一樣, 都被許多大手把脖子按的嘴對着黃土地,普安修離婚也沒有逃脫了株連,比他的大姐普希修被打成大右派慘多了。 又有一次,在清華大學的廣場上,紅衛兵們太多了,每個人都高舉着大棍棒,硬拉着彭老總在棍棒的叢林衚衕中穿過去, 他無法不鑽,還沒有到頭就爬不起來了。 多少次的九死一生,被關進秦城監獄實在是有福了,這裏有羅瑞卿、黃克誠等等老戰友。 老同志們,雖然互相不許說話,放風也輪流着,周圍總算是有了同類作伴,總有點響動,都是知音好友。 301醫院中強迫輸血後全身癱瘓彭德懷,連這一點福氣也不長久,他病了。 在長期的憤恨憂慮中,直腸癌要奪走他的生命,他被單獨關進了301醫院的特殊病房中。 一位中年軍人坐在一把椅子上,雙手拿着筆和本本,面對面看守着他,把他的一舉一動、每句話等等等都做記錄,不斷地寫。 這病房在高樓上,沒有人能看見這裏住進了彭德懷,窗玻璃還用三層報紙難上,不許他看樓下,望天空。 他想看見樹葉的擺動,飛鳥的翅膀都萬不能。 手術做得還好,他恢復得很快。 能下地後,他每天在屋地上練拳蹬腿,加緊鍛鍊,要從這一切的黑暗中快快衝出去。 沒有想到,到了這時候,醫院又強要他輸血。 他說傷口和身體都沒有問題了,堅決不輸。 那個看守把他的大侄女彭梅葵叫來勸說他輸血,梅葵是醫生,在另一家醫院工作。 他以爲輸血是好事,伯伯可以更快地健壯起來,就勸伯伯。 他更是萬萬沒有想到,輸了一次血,伯伯立刻就癱瘓了。 他忽然想起了近日有人告訴他的話,江青發怒了,狠狠地說, 彭德懷那個老傢伙還不死呀,誰都知道,有了權勢的江青,有一套親信人馬班子。 他說一聲叫誰死,誰就活不了。 在延安時,彭老總堅決反對毛主席和他結婚,不參加他們的婚禮。 自從他們結婚以後,彭老總從來就不再理江青,不再看她一眼。 彭梅葵十分懷疑是江青在暗中害了她的伯伯, 沒有拿到證據,她的恨找不到出路,大罵江青婊子。 要見毛澤東彭老總輸血癱瘓以後, 每當他在人民日報上看到江青這樣那樣接見外賓的照片, 面對着看守破口大罵。 你這個狗特務。 我罵他,罵江青臭婊子養的,你寫吧,寫上回去向他彙報吧。 彭老總焦急了,不斷地喊叫,我要見毛主席,我要說話。 這位七十多歲,生命到了最後的老人,真正是老了, 忘記了這不再是一九四七年撤離延安的時候。 那時候,他在前沿陣地指揮着,阻擋着胡宗南的進攻, 每天晚上必須和毛澤東通一次電話, 聽不到毛澤東的聲音他不放耳機。 毛澤東爲了叫他放心,安心地指揮打仗, 一定要親自回話,讓彭德懷聽到他的聲音。 都是湖南湘潭人,相隔只有二十多里, 在這場戰爭勝敗的關鍵時候,共同的鄉音更親切。 今天這時候不一樣了,彭德懷是從監獄來到醫院的, 七鬥八斗得太久了,真正是鬥倒了。 街上一派紅衛兵們的大標語寫着,誓死保衛江青同志。 生命危險的不是彭德懷,倒是江青。 林彪的一班人馬要殺毛澤東, 杜鵬程和他的小說《保衛延安》還在受批判, 批他歌頌彭德懷。 彭德懷有病沒病都不可能再保衛延安, 保衛毛主席了,只能在危機中空喊叫。 毛澤東不是簡單地忘記了彭德懷, 也不是把彭德懷和紅武軍留在井岡山硬頂着打, 他和紅四軍撤走了。 而是建國三十多年後又有點亂七八糟, 毛主席招架不住了,臨終前撕被子滿地碎片。 彭德懷哭了,老淚橫流在醫院的枕頭上, 對又去看望他的侄女彭梅奎說, 我不能動,自己不能照顧自己了。 彭梅奎再去看伯伯,又是那位看守來喊叫他, 對他說,你快走吧,你伯伯整天撕被子, 把棉被撕成一條又一條,扔滿了地,再給他蓋上, 他還是撕。 病人不蓋被子不行吧? 彭梅奎不相信,急忙來到了三百零一醫院, 推開門一看,果然是一條一條的被子扔滿了地, 新拿來的他又要撕,像是戰鬥的空間。 他再休息一會兒,梅奎上前抓住伯伯的手,說, 伯伯呀,不蓋被子你不冷嗎? 你不能動,怎樣撕碎被子的呢? 彭老總用能動的半邊咬住被子, 用能動的一雙手揪住被子表演給侄女看, 對侄女說,就是這樣撕的。 彭德懷不再說第二句話,他還要撕。 彭梅奎再次來看伯伯,又是被人叫來的, 你去看看吧,你伯伯死了。 他急忙來到了三百零一醫院的太平間, 他抓住了伯伯的兩隻腳, 這一雙南征北戰的腳早已經僵硬了, 冰冷了,死去至少也有六個小時了。 到底是什麼時刻死的, 沒有人告訴他,他不能問,不敢哭。 人家把他叫來只是想讓他知道一下, 彭德懷沒有了,人世間不再有彭德懷了。 掛甲屯和太行山老百姓記着他一九六五年去成都時, 彭老總叫小景給他推成個小平頭,要精神點。 這一次裝着他的白鶴鶴是怎樣去的成都大三線, 他自己也不知道了。 祖國的筆墨已經發明瞭幾千年, 沒有一支用來在那白鶴上寫下他的名字彭德懷, 哪怕是石片、破碗片也能劃出那三個字的道道來。 沒有,他沒有留下姓名, 和他相處了六年的掛甲屯的百姓說, 不管任何人,用任何方法也奪不走我們心中的彭德懷。 當你到掛甲屯去訪一訪,問一問,你會大吃一驚。 原來彭德懷是如此細緻入微地疼愛過百姓, 故事太多了,大人孩子誰能忘記他呢? 他們哭彭總。 太行山的百姓說, 誰有啥困難都瞞不過老彭的眼睛。 是的,彭德懷一貫如此, 他一出生就是淚水攪拌了泥土的種子, 所到之處落地生根。 彭德懷生於1898年慈禧太后掌大權的最黑暗的時刻, 死於老妖婆江青春風得意, 叫誰死誰不能活的最黑暗的時刻。 1959年他被罷了官, 去上交元帥符的時候說, 在廬山上朱德、陳毅各位老帥爲他求情的時候說, 最難走的路是他走的, 最難打的仗是他打的。 是的,彭德懷就是苦難, 他是苦難的本身, 中國人民還沒有翻過去他這一頁呢。 劉珍,女, 1930年生於山東, 少時和家人投奔八路軍抗日, 1954年成爲專業作家。 1959年小說《英雄》的樂章, 被指反戰傾向而受批判。 1990年移居澳洲, 有小說集《長長的流水》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