豐子愷:人生冬夏

國學經典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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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次觀看·2026年7月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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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故居一兩個月,一旦歸來,坐到南窗下的書桌旁時,第一感到異樣的,是小半書桌的太陽光。原來夏已去,秋正近,初冬方到,窗外的太陽已隨分南清了,把椅子靠在窗簷上,背著窗坐了看書。
太陽光籠罩了我的上半身,它非但不像一兩月前的使我討厭,凡使我覺得暖轟轟的快逝,這一切生命之母的太陽,似乎正在把一種去病延年,起死回生的乳汁,通過了它的光線而流注到我的體中來。
我眼眷冥想,我吃驚於自己的感覺,為什麼忽然這樣變了?
前日之所顧,變成了今日之所歡。前日之所氣,變成了今日之所求。前日之所愁,變成了今日之所恩。張眼望見了氣質在高閣上的扇子,又吃一驚。前日之所歡,變成了今日之所惡。前日之所求,變成了今日之所氣。前日之所恩,變成了今日之所愁。
忽又自笑,夏日可畏,冬日可愛,以及團善氣涓,乃古之名言,夫人皆知,又何足吃驚?於是,我的理智屈服了,但是我的感覺仍不屈服,覺得當此炎涼地變的交代期上,自有一種異樣的感覺,足以使我吃驚。
這彷彿是太陽已經落山,而天還沒有全黑的傍晚時光。我們還可以感到晝,同時也可以感到夜,又好比一腳已跨上船,而一腳尚在岸上的燈周——時光。我們還可以感到露,同時也可以感到水。
我們在夜裡顧皆知道有晝,在船上顧皆知道有露,但只是知道而已,不是實感。我久被初冬的日光籠罩在南窗下,身上發出汗來,漸漸潤濕了襯衣。當此之時,御日的實感與揮扇的實感,在我身中混成一氣,這不是可吃驚的經驗嗎?
於是我索性拋書,躺在牆角的藤椅裡,用了這種混成的實感而環視世中,覺得有許多東西大變了像,有的東西變好了。像這個房間,在夏天常嫌其太小,洞開了一切窗門還不夠,幾乎想拆去牆壁纔好,但現在忽然大起來,大得很,不久將要用平圍把它擱小來了。
又如岸上這把熱水壺,以前曾被茶缸驅逐到碗廚的腳裡,現在又像紀念碑似的聳立在眼前了。棉被從前在浮日裡曬的時候,大家討嫌它技笨,現在鋪在牀裡,忽然使人悅目,樣子也飽起來了。
沙發椅子曾經想賣掉,現在幸而沒有人買去,從前曾經想替黑貓脫下皮袍子,現在卻羨慕它了,反之有的東西變壞了,像風,從前人遇到了它都稱快哉,歡迎它進來,現在漸漸拒絕它,不久要像防賊一樣嚴防它人事了。
又如竹榻,以前曾為眾人所寶,極一時之榮,現在已無人問津,形容枯稿毫無生氣了。
壁上一張汽水廣告畫,腳上畫著一大瓶汽水和一支泛溢著白泡沫的玻璃杯,下面畫著海水玉圖,以前望見汽水圖口角生津,看了海水玉圖恨不得自己做了畫中人。
現在這幅畫幾乎使人打寒靜了,裸體的楊楠楠敷坐在窗口的小書架上,以前覺得她太寫意,現在看她可憐起來,希臘古代名雕的石膏模型維納斯·威尼斯立像把裙子推在大腿邊,高高地獨立在凌空的花盆架上。
我在夏天看見她的臉孔是帶笑的,這幾天望去,忽覺其容有錯,好像在悲嘆她自己失去了兩隻手臂,無法拉起裙子來禦寒。
其實,物何嘗變相,是我自己的感覺變叛了,感覺何以能變叛,是自然教她的。
自然的命令何其嚴重,夏天不由你不愛風,冬天不由你不愛日,自然的命令又何其滑稽,在夏天定要你讚頌冬天所詛咒的,在冬天定要你詛咒夏天所讚頌的。
人生也有冬夏,童年如夏,成年如冬,或少壯如夏,老大如冬,在人生的冬夏,自然也常教人的感覺變叛,其命令也有這般嚴重,又這般滑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