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定會忘了我，但是，我記得就好

患老年癡呆症的徐奶奶 清明節去祭奠王夫 剛點上香卻不知所措 張國棟是誰啊 是你先生 啊 我有先生死了 我怎麼不知道呢 你忘記了 我怎麼一點都不知道呢 女兒很懊悔 每一次帶母親來 她都會經歷一次 失去愛人的痛苦 張國棟啊 我要張國棟啊 張國棟啊 你怎麼走了 不僅如此 她甚至會忘記 剛見過的女兒 蘇傑剛剛有來看你 剛來啊 你怎麼不講話 你有跟他見面啊 我沒看到他呀 這是阿珍入住 療養院的第一天 她今年81歲 祖籍遼寧瀋陽 來臺灣半個多世紀 卻依舊操着 一口流利的東北話 一百塊劃掉七塊 對 那不就三塊了嗎 好 婆婆是九十三塊啦 入住前女兒小杰 帶母親去做了一次檢查 她能認出醫生手中的鉛筆 卻不知道手錶爲何物 幸好阿珍有着 東北人骨子裏的樂觀 讓女兒少了一些心理負擔 女兒在時她很平靜 可女兒一走 阿珍立馬六神五住 我說我女兒跑哪兒去了 她因爲她回來才知道 這是家呀 張素傑 她找遍了 療養中心的每個角落 就連洗手檯的櫃子裏 也不放過 小杰 你找誰呀 找張素傑 第二天小杰放心不下母親 一大早就和女兒趕過來 可僅僅一天沒見 阿珍就好像忘記了女兒 你是誰呀 我是誰 小杰 小杰是誰呀 小杰是我 我不認識你呀 裝傻 回憶起過去的母親 女兒忍不住哽咽起來 那個時候母親很能幹 一家人穿的棉襖 都是她親自縫製 每當爸爸從部隊裏 扛回來一袋面 媽媽都會像變魔術一樣 把她變成全家人愛吃的 餃子包子還有大餅 從小到大 她把丈夫和孩子們 照顧得無微不至 可到了蓋享福的年紀 她卻遺失了自己 不過令小杰欣慰的是 母親雖然很多事不記得 但她總是笑呵呵的 東北人骨子裏的幽默和樂觀 一點都沒變 你幹什麼 刮鬍子就刮你這裏了 你尖尖就刮一刮 刮黃烏溜溜的多好看 這都去黑 你看人家那颳得多好 養護中心裏 和阿貞相似症狀的人很多 但不是每個人 都像她脾氣那麼好 阿文脾氣暴躁 每次吃飯前 她都瞪着眼睛大吼 把肚子那一塊兒好撿好 她吃飯特別快 常常一邊吃 一邊大叫還要一碗 可吃完之後立馬不認賬 護工很頭疼 最終決定了她最後一個吃 只有在吃的時候 看到別人已經吃完 她才善罷甘休 阿文年輕時 是個知名的拳擊運動員 退役後拿着賺到的錢 在臺北開了一家世界酒店 那時她有800多名員工 但最終投資失敗 賠了1000多萬 說起丈夫妻子很複雜 阿文有暴力傾向 從來不管家庭 這麼多年 她一個人把孩子們拉扯大 孩子長大後 因爲受不了父親 紛紛離開家庭 所以即使結婚多年 他們並沒有什麼感情 經常來看阿文的是 她的小女兒 不是放不下她 只因女兒住在臺北 離她最近 沒有藉口推辭 每次過來 女兒都會很不自在 在她的記憶裏 爸爸從沒喜歡過她 每次說話都是兇她 她不明白憑什麼到了晚年 到了生病的時候 自己偏偏成了 那個需要照顧她的曾女 看到父親被病痛折磨 不能獨立行走 她內心毫無不攔 只是覺得很掙扎 因爲她根本不想屈服他 可對於阿文來說 卻是另一個版本 每次看到女兒 她都很開心 在她的世界裏 她一直對女兒很好 阿文微笑着沒有回答 這是女兒人生第一次 從爸爸嘴裏聽到愛 在她的記憶中 自從哥哥把母親接走 差不多十幾年 父親都是一個人生活 有一天深夜 她接到父親電話 電話那頭她一直在哭 醫生說她得了阿爾茲海默症 僅僅兩個月 她病情加重 每到夜深人靜的時候 父親就會起牀 外出溜達一圈 然後回到房間 脫衣服繼續睡覺 可是剛躺下不到一分鐘 她又起牀 穿戴整齊繼續出去 一晚上她會重複二三十遍 直到精疲力盡 被護工送回房間 當女兒第一次看到 生病的父親 她瞬間崩潰大哭 父親被病痛折磨得 好像換了一個人 對於一般家庭來說 父母生病 做子女的亦不容辭去照顧 可感情沒那麼深的時候 不知道該如何跨過去 這是她的困境 也是很多爲人子女 共同的困境 人生就像是一筆糊塗賬 他們一輩子 都用仇人的方式在相處 直到要分別 他們才重新學習 如何跟家人相處 學習如何牽手 如何餵飯 如何談心 只爲了那一天 當父親認不出自己時 自己沒有那麼多悔恨 這裏年齡最大的 是95歲的王老師 退休前她在大學教英語 看攝製組在拍她 她也並不排斥 你照相沒關係 給我一張 我寄給我爸爸 他很愛我 爲我念書 多少錢 多遠 他都捨得出 在她的記憶裏 爸爸一直還活着 她在太原出差 明年就會回來 可當節目組 把寫好的照片送過來後 她卻突然想起來 父親早已去世 這天 她拿着相冊 回憶起了很多往事 父親是國內第一批 公派留學生 留學期間 與一個英國女人 墜入愛河 後來他們不顧世俗的眼光 組建了家庭 作爲第一代混血兒 王老師的一生也很傳奇 她當過兵騎過馬 是很多大人物的英文老師 不過那些輝煌的時期 她都忘了 獨獨記得 爸爸對她的愛護 女兒馬上要回美國的家 雖然這次歸來 她陪了母親整整四個多月 但母親還是很不捨 像個孩子一般 緊緊握着女兒的手 再過五年 王老師就一百歲了 說到這個話題 她很興奮 她說她要攢錢 在生日那天大請客 喊上所有親友 擺上一百桌 要喝最好的法國香檳酒 可唏噓的是 女兒離開前 把接下來所有會發生的事 都委託給了養老院 包括臨終關懷 目的 甚至連墓碑上的字 也都設計好了 她沒有告訴母親 這一次相見 或許就是最後的告別 這天養老院異常熱鬧 原來是阿珍的朋友們 過來探望她 這個朋友認不認識 這個朋友 要不要跟你朋友睡睡覺 睡睡覺 幹什麼睡什麼覺 1949年 他們漂洋過海 從東北來到這裏 如今大半個世紀過去了 當年風華正茂的姐妹們 早已風燭三年 寥養院的走廊上 她們坐成一排 大家都用熱切的眼神 看着阿珍 希望她能記得自己 令人驚訝的是 阿珍居然認出了一些人 很像歐媽 哎呀 天哥 一百歲 天哥 一百歲 我以爲你在這裏頭 你一直在 我找了半天了 找了半天找到我了 在那邊繞過這邊繞 都找不到我 不要難過 我會來 我還會跟小徒兒來看你 這是誰 對啊 你想想 王寶芬 你一發這樣 你別礙眼啊 你別瞎了解啊 我的大姐最好了 六十多年過去了 時代日新月異 但大家的友誼卻一如往昔 或許這就是真人版的 陽光姐妹頭 可不知道是該歡喜還是憂愁 剛剛大家還抱在一起 痛哭流涕 下一秒 阿珍又把姐妹們 忘了各一乾二淨 她怎麼一個人一講話 這一直把人們的 好像到誰 歐太太嘛 哎對對對 她就是歐太太 你是歐太太 對啊 哎呀咱們纔像呢 你不說還好一點 人家說更像 走之前 大家一起參觀了阿珍的房間 看到她的生活有模有樣 姐妹們很寬心 阿珍的臉上 也露出了燦爛的笑容 或許 並且讓阿珍忘記了很多東西 但對於天性樂觀的她來說 遺忘 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走了走了 我都沒見過他們 反正都不是什麼正經好人 在經歷一輩子的風雨後 她又在人生的黃昏 回到了最原始最純真的階段 紀錄片的結尾 出現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歌手陳佳華 媽媽 這天她回到一個叫寧諾的小地方 這裏是佳華的故鄉 有她最愛的外婆 幾年前外婆得了失智症 發病初期常常大小便失禁 雖然現在有人看護 但佳華常常一想到就很難過 要知道外婆失去的不僅僅是記憶 而是做人的尊嚴 走在熟悉的鄉間小路上 外婆不自覺地哼起了 小時候叫佳華唱的童謠 佳華即欣慰又心酸 生病後外婆常常不記得自己是誰 但她依然記得那首歌 那是她們最美好的回憶 阿寶 跟前面 阿大哥 他一定會忘我 但是 我記得就好了 她叫許景珍 81歲 1949年她和丈夫來到臺灣定居 他們有一雙可愛的兒女 她最愛的是走街串巷 和姐妹們談天說地 她叫楊阿尋 18歲時就認識了現在的丈夫 她們沒有子女 年輕時丈夫開着一輛摩托 愛她走遍了祖國的大好河山 那是她最快活的日子 她叫水妹 62歲 年輕時她是十里八鄉的美人 不但長得漂亮 而且有一副好嗓子 她最愛的地方是故鄉西嶺村 那裏有媽媽 有世界上最美的天原風光 她叫梁文 75歲 年輕時是一個帥氣的拳擊手 對妻子和子女她常常虧欠 現在每次女兒來 她都要偷偷給她準備小禮物 她們是一群被困在時間河流裏的長者 身受失智症的困擾 那些記憶中的歲月點滴 如今只留下了泛黃的照片 她們常常記憶錯亂 忘記家人甚至忘記自己 但有些往事卻忘不了 景臻忘不了自己的東北口音 梁文忘不了對女兒的歉疚 王老師忘不了逝去的父親 外婆忘不了叫陳佳華的兒哥 照片會泛黃 回憶會老去 唯獨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