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化學 俄國篇】 【百年化學 俄國篇 No.52 】蘇聯的橡膠突圍:當化學家把金屬鈉扔進丁二烯里

机械奥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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視頻概述
AI 生成本文讲述了俄国化学家列别杰夫在20世纪初面对国家橡胶资源匮乏的战略危机,成功研发出以金属钠为催化剂合成聚丁二烯橡胶(丁钠橡胶)的历程。该技术实现了从乙醇制取原料到规模化工业生产的突破,在二战期间为苏联提供了关键的军事物资保障,奠定了现代合成橡胶工业的基础。
一百多年前,那時候的世界表面上風平浪靜,實際上暗流湧動。
大英帝國還在全球各地畫地圖,法國人還在糾結怎麼把麪包做得更難吃。
而俄國,這個擁有世界上最廣闊土地的國家,卻陷入了一種深深的焦慮。
什麼焦慮?橡膠焦慮?你可能覺得奇怪,俄國那麼大,要啥沒有。
還真別說,橡膠這東西,大自然分佈得極其不均勻,它只生長在赤道附近的熱帶地區。
比如巴西的亞馬遜雨林,東南亞的種植園,而俄國,最南端也就是黑海沿岸。
那的溫度別說橡膠樹了,連椰子樹都懶得去,這就導致了一個尷尬的局面。
作爲一個正在工業化的國家,俄國需要大量的橡膠,汽車輪胎要橡膠,機器密封件要橡膠,電線絕緣層要橡膠,甚至連士兵的靴子底都要橡膠。
想象一下,你是一個國家的領導人,每天早上醒來第一件事就是算一算,今天又能從英國人手裏買到多少橡膠,如果明天打仗了,英國人突然不賣給你了怎麼辦,你的坦克還怎麼跑,你的卡車還怎麼運物資,你的士兵難道要穿着木頭底鞋子去打仗嗎?
這就是20世紀初俄國的真實處境,用現在的話說,這叫卡脖子,而且卡的還不是一般的脖子,是工業化的咽喉。
在這種背景下,我們的主角登場了,謝爾蓋瓦西裏耶維奇·列別傑夫,一個名字長得讓人懷疑他是不是故意用來佔論文版面的俄國化學家。
列別傑夫生於1874年,那是一個化學蓬勃發展的年代,門傑列夫的《元素週期表》已經問世,有機化學的結構理論正在建立,合成染料,合成藥物,合成香料。
人類似乎正在學會用化學的方法複製自然界的一切,但橡膠不一樣,橡膠是大自然最神奇的發明之一,它的分子結構複雜,性能獨特,既有彈性又能防水,既絕緣又耐磨。
當時的人們已經知道橡膠的主要成分是一種叫做義物二錫的分子聚合而成,但怎麼在實驗室裏人工合成它,是個世界級的難題。
列別傑夫最初的研究方向並不是橡膠,而是石油化學,他在研究石油的組成時,發現裏面有一種叫做釘二錫的化合物,釘二錫是一種有四個碳原子和六個氫原子組成的鏈狀分子,裏面有兩個雙鍵,這裏需要稍微解釋一下什麼叫雙鍵。
我們都知道,原子之間是通過化學鍵連接的,就像樂高積木的凸起和凹槽,普通的單鍵比較老實,兩個原子手拉手就完了,但雙鍵不一樣,它就像兩個人不僅手拉手,還互相摟着腰,這種關係更緊密,但也更不穩定,更容易被拆開。
列別傑夫注意到,釘二錫的這種不安分的雙鍵結構,可能是個機會,如果能讓這些雙鍵斷開,然後重新連接,是不是就能形成長鏈分子,從而模擬天然橡膠的結構,這個想法本身並不新鮮,在他之前,已經有化學家嘗試過用各種方法聚合釘二錫,但結果都不太理想,要麼聚合速度太慢,要麼產物質量太差,要麼成本太高,根本沒法工業化。
列別傑夫的突破在於他選擇了一個極其大膽,甚至可以說是瘋狂的催化劑——金屬鈉。金屬鈉是什麼東西?如果你中學化學課沒有睡覺的話,應該記得它是一種銀白色的金屬,質地柔軟,可以用刀切,最著名的是它遇到水會發生劇烈反應,放出氫氣並燃燒,甚至爆炸。
化學老師演示這個實驗的時候,全班同學都會發出哇的驚歎聲,但列別傑夫想的不是把鈉扔進水裏,而是把鈉扔進釘二錫裏,這聽起來像是個自殺式實驗。釘二錫雖然不像水那麼活潑,但它是一種不飽和釘,理論上也能和金屬發生反應,而且更重要的是,釘二錫在常溫下是氣體,怎麼和固體鈉反應?
列別傑夫的方法是高溫高壓,他把釘二錫氣體和金屬鈉放在一起,加熱加壓,在這種極端條件下,奇蹟發生了,釘二錫開始聚合,形成了一種類似橡膠的物質。
1910年,列別傑夫發表了他的實驗結果,首次實現了用金屬鈉催化釘二錫聚合之輩合成橡膠,這在當時並沒有引起太大的轟動,畢竟只是一個實驗室裏的小規模成功,但對於俄國來說,這就像是在黑暗中看到了一束光,不過,真正的工業化之路還很長。
列別傑夫很快意識到,光有聚合技術不夠,還得解決原料問題,釘二錫從哪來?天然來源有限,必須人工合成。1926年,列別傑夫發明了從乙醇製取釘二錫的方法,這個方法巧妙之處在於,他使用氧化鋁和氧化鋅的混合催化劑,在約450攝氏度的高溫下,讓乙醇同時發生脫水和脫氫反應,一步生成釘二錫,反應方程式看起來很簡單。
兩分子乙醇變成一分子釘二錫,兩分子水和一分子氫氣,但實際上,這個過程涉及複雜的中間步驟,負產物很多,理論產率58.7%,實際只有25%左右,即便如此,這仍然是當時最經濟的釘二錫合成路線,因爲乙醇可以從糧食發酵得到,對於農業大國蘇聯來說,原料來源不成問題。
1926年,鑑於發展橡膠工業獨立原材料基礎的需要,蘇聯最高國民經濟委員會宣佈了一項國際招標,尋找最佳的合成橡膠生產方法,當時在軍事醫學院和列寧格勒國立大學擔任教授的列別傑夫組建了一個化學家團隊,開展橡膠合成的實驗室研究。
1927年12月,他們向委員會提交了一個名爲西汀的項目提案,以及一個兩公斤的合成橡膠樣本和其生產方法的描述。1928年5月21日,委員會將合同授予了列別傑夫的方法,並決定擴大研究工作。在繼續講故事之前,咱們得把背後的科學原理講清楚,畢竟列別傑夫的方法聽起來很神奇,但如果不知道爲什麼神奇,那就跟看魔術表演沒什麼區別了。
讓我們從分子層面來理解這個過程,丁二錫分子結構是這樣的,四個碳原子排成一條鏈,兩端各有一個氫原子,中間的兩個碳原子各連着一個氫原子,關鍵是這個鏈上有兩個雙鍵,分別位於一二號碳原子和三四號碳原子之間。
你可以把丁二錫想象成一對連體雙胞胎,兩個雙鍵就像兩對緊緊擁抱的戀人,他們渴望自由,但又捨不得分開,這時候,金屬鈉出現了,鈉是一種鹼金屬,它的最外層只有一個電子,而且這個電子非常不安分,總想離家出走,當鈉遇到丁二錫時,這個電子就會被丁二錫的雙鍵吸引過去,這個過程叫做電子轉移。
一個鈉原子把一個電子給了一個丁二錫分子,於是丁二錫就變成了一個帶負電的離子,同時鈉變成了帶正電的鈉離子,但這個帶負電的丁二錫非常不穩定,它的雙鍵會斷裂,形成一個叫做自由基負離子的東西,它既有自由基的性質又有負離子的性質,這個自由基負離子就是聚合反應的種子,它會進攻另一個丁二錫分子,把對方的雙鍵打開,形成一個新的共架鍵。
於是兩個丁二錫分子就連在一起了,而新的分子一端仍然是活性中心,可以繼續進攻第三個丁二錫分子,然後是第四個,第五個,這個過程就像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大,最終形成一條長長的分子鏈,這就是鏈式聚合反應,一旦啓動,就會自發進行,直到活性物質耗盡或者遇到終止劑爲止。
它提供電子,幫助丁二錫形成活性中心,從而啓動聚合反應,需要注意的是,這種聚合屬於因離子聚合,而不是自由基聚合,雖然中間體有自由基的性質,但整個鏈增長過程是由負電荷驅動的,而且由於丁二錫分子結構的不對稱性,聚合時可以發生不同的加乘方式,一次加乘或者一二加乘。
欽鈉橡膠中一二鏈結含量較高,這導致分子鏈的規整性降低,結晶度下降,從而影響了橡膠的力學性能,它的彈性和強度不如天然橡膠,但耐磨性和耐寒性還不錯。
最終形成的產物就是聚丁二錫,它的分子量可以達到幾十萬甚至上百萬,分子鏈之間可以相互纏繞、滑動,這就賦予了材料彈性,當你拉伸它時,分子鏈被拉直,當你鬆手時,分子鏈又會捲曲回去。
1930年,列寧格勒的實驗工廠建成。1931年初,生產出了第一批幾百公斤的納丁二錫橡膠,但這只是試驗性生產,真正的工業化大生產還要等到1932年。1932年7月,亞羅斯拉夫爾的第一家合成橡膠工廠正式投入運營。
同年晚些時候,沃羅涅日的第二家工廠也開始運作,一年後,第三家工廠在頓巴斯建成。這些工廠的設計年產量都是萬噸級,雖然和當時的天然橡膠產量相比還是個小數目,但它們的意義是劃時代的,人類第一次實現了合成橡膠的規模化工業生產。
生產工藝採用液相本體聚合,將氣體釘二錫在35攝氏度正負益條件下循環聚合,反應壓力維持在0.17到0.20兆帕,聚合週期約30小時,產品分子結構含有較高一二鏈節含量和寬分子量分佈,門泥年度範圍控制在20到70。
這種橡膠被命名爲SKB,後來成爲蘇聯合成橡膠工業的標誌。你可能好奇,爲什麼蘇聯能在30年代初就建成合成橡膠工廠,而西方國家反而落後了?這不是因爲蘇聯的科技更先進,而是因爲需求更迫切。西方國家可以從殖民地進口天然橡膠,成本低廉,質量優良,沒有動力去發展昂貴的合成橡膠。
但蘇聯被封鎖,被禁運,天然橡膠進口渠道隨時可能被切斷。這種生存壓力倒逼出了技術突破,歷史總是這樣諷刺,劣勢在特定條件下可以轉化爲優勢,被逼到牆角反而能激發最大的創造力。
丁納橡膠工廠投產的時候,沒有人想到它會在短短十年後成爲決定戰爭勝負的關鍵因素之一。1941年6月22日,納粹德國發動巴巴羅薩計劃,入侵蘇聯。戰爭初期,蘇軍節節敗退,損失慘重,但和一戰時期不同,這次蘇聯有了完整的工業體系,包括自己的合成橡膠工業。
在二戰期間,丁納橡膠工廠開足馬力生產,雖然德國的入侵一度威脅到亞羅斯拉夫爾工廠的安全,但蘇聯政府提前做了準備,把關鍵設備轉移到了烏拉爾山以東的安全地帶,同時,新建的工廠也在後方陸續投產。
丁納橡膠在戰爭中發揮了什麼作用?首先是輪胎,T-34坦克,喀秋莎火箭炮,吉斯五卡車,這些標誌性的蘇聯裝備都需要大量的輪胎,沒有橡膠,坦克就只能用鋼製履帶直接接觸地面,不僅磨損快,而且減震效果差,成員會被顛得七葷八素。
有了橡膠輪胎,車輛的機動性和可靠性大大提高,其次是密封件,坦克和飛機的發動機,液壓系統,燃油系統都需要各種密封圈,墊片,油封,這些看起來不起眼的小零件,如果沒有橡膠,就會漏油,漏氣,導致設備故障。
在殘酷的東線戰場,裝備可靠性往往意味着生死存亡,還有各種電線電纜的絕緣層,士兵的膠鞋,防毒面具的軟管,醫療用品,橡膠的用途幾乎無處不在。據估計,二戰期間,蘇聯生產的合成橡膠達到了數十萬噸,丁納橡膠的彈性低,粘合力小,耐老化性相對較差,雖然質量上還不如天然橡膠,但在關鍵時刻,它保證了蘇聯紅軍有裝備可用,
有彈藥可打,有物資可運。對比一下,納粹德國在戰爭期間一直飽受橡膠短缺之苦,他們的合成橡膠工業起步比蘇聯晚,主要依賴法本公司的丁本橡膠技術,而且由於石油短缺,德國的合成橡膠產量始終無法滿足需求,很多德軍車輛不得不使用回收橡膠或者劣質替代品,故障率居高不下。
講到這裏,你可能會有一個疑問,爲什麼列別傑夫選擇了金屬鈉作爲催化劑,難道沒有其他更好的選擇嗎?這個問題涉及到催化化學的核心原理,催化劑的作用是降低反應的活化能,讓反應在更溫和的條件下進行,但催化劑的選擇不是隨意的,它必須滿足幾個條件。
第一,催化劑必須能與反應物發生相互作用,但又不能太強也不能太弱,如果相互作用太強,反應物就會被鎖死在催化劑表面,無法繼續反應,如果太弱,就無法有效活化反應物。
關鍵是產生自由基負離子,金屬鈉之所以能勝任,是因爲它能提供電子,而且提供的力度恰到好處,足以讓釘二烯形成活性中心,但又不會強到把釘二烯完全分解。
第二,催化劑必須具有選擇性,我們希望的聚合反應是釘二烯分子之間相互連接,但如果催化劑太暴力,它可能引發其他負反應,比如釘二烯的環化、交連、降解等,金屬鈉在這方面表現尚可,雖然也有一些負反應,但主反應的選擇性還是比較高的。
第三,催化劑必須經濟可行,有些貴金屬催化劑,比如鉢、鉢,催化性能很好,但價格昂貴,不適合大規模工業生產,鈉是地殼中含量第六豐富的元素,價格便宜,來源廣泛,這在大規模生產中是一個巨大的優勢。
當然,金屬鈉也有明顯的缺點,首先是安全性問題,如前所述,鈉遇水爆炸,操作風險高,其次是產品性能問題,釘鈉橡膠的分子結構中一二加成結構比例較高,導致分子鏈的規整性降低,從而影響橡膠的結晶性和強度。
後來,化學家們開發了更好的催化劑體系,比如用丸基鋰作爲催化劑,可以得到結構更規整的聚釘二錫,用齊格勒納塔催化劑可以實現立體規整聚合,得到性能接近天然橡膠的高順勢聚釘二錫,但在1931年,列別傑夫的選擇是最現實的,他用最簡單的原料,最直接的方法,解決了一個國家的戰略需求,這本身就是一種偉大的創新。
亞羅斯拉夫爾工廠的投產,開啓了人類合成橡膠工業的新紀元,在此後的幾十年裏,合成橡膠技術突飛猛進,品種不斷豐富。
首先是釘本橡膠的出現,30年代,德國法本公司的科學家發現,如果把釘二錫和本乙錫一起聚合,得到的橡膠性能比單純的聚釘二錫更好,特別是耐磨性和抗溼滑性。
釘本橡膠很快成爲產量最大的合成橡膠品種,至今仍是輪胎工業的主力,然後是綠釘橡膠,釘金橡膠,乙餅橡膠,硅橡膠。
每一種橡膠都有其獨特的性能和應用領域,到20世紀末,合成橡膠的產量已經超過了天然橡膠,成爲橡膠工業的主體。
但釘鈉橡膠並沒有完全退出歷史舞臺,雖然它在性能上不如後來的品種,但它的生產工藝簡單,原料易得,在一些對性能要求不高的場合仍有應用。
更重要的是,它奠定了銀離子聚合反應的理論基礎,金屬鈉引發的聚合,本質上是一種銀離子聚合,這種反應激勵在後來的高分子化學中得到了深入研究和發展。
利別傑夫本人於1934年去世,年僅60歲,他沒有看到他的作品在二戰中的輝煌,也沒有看到合成橡膠工業的蓬勃發展,但他的名字被永遠銘記,在俄羅斯。
喀山合成橡膠廠生產的釘鈉橡膠牌號有SKB30、SKB40和SKB50,這些字母縮寫就是對他最好的紀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