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2汶川大地震紀念，逝去的生命與新生的希望，一座神奇的寺廟和裡面普通人的神跡【歷史上的今天20260512第407期】 #5·12汶川大地震紀念

2008年5月12日下午2點28分 四川大地忽然翻了一個身 汶川地震之後 很多人後來回憶那一刻 都說不像地震 像末日 整個世界不再是人間 那一瞬間 日常生活被撕開了 生命被撕開了 露出裡面最脆弱、也最真實的人命 四川什邡 離震中映秀鎮僅有30公里 人們衝到晃晃悠悠的大街上 回頭一看 自己剛剛住過、工作過、看病過的房子 已經東歪西倒 學校校舍倒塌了 婦幼保健院也成了危樓 醫院裡最難辦的是孕婦 其他病人還可以轉移 孕婦怎麼轉 有的剛做完手術 有的正在待產 有的肚子疼得直不起腰 有的家屬嚇得說話都不成句 孩子要來到人間 是不看黃曆的 更不等災情通報 大地震了 他該生還是要生 醫院沒了產房 醫生還在 樓不能進了 孩子還在母親肚子裡一陣一陣地催著 要來到這個顛沛流離、狂躁不安的世界 什邡婦幼保健院院長桂逢春 這時想到了街對面的羅漢寺 羅漢寺在地震中 巋然不動 那就搬吧 快生的護士抬個擔架 待產的讓老公攙扶著 過了街就進廟 這不簡單麼 這事聽起來簡單 其實一點不簡單 因為這是寺廟 還是一座不同尋常的寺廟 公元705年 武則天退位 神龍政變 唐中宗李顯復位 709年 中宗愛女安樂公主大婚後生下一子 為了這個孩子的滿月 也為了去去武則天的滿天下的怨氣 中宗下令大赦天下 大量被貶南方的朝中高級幹部 包括名臣狄仁傑的親信部下 一股腦的都回了京城 重新安排工作 什邡羅漢寺據說就是南方四川的百姓感皇恩浩蕩 始建於安樂公主慶賀產子這年 加上中宗皇帝生下來就舉行過剃度出家儀式 剛出生啊 那胎毛都沒幾根呢 都剃了吧 被稱為佛光王 後來中宗還請了禪宗北派神秀大師到朝廷當師父 那這皇帝沒跑了 對佛教肯定非常尊崇啊 所以國家政策支持啊 羅漢寺就這順風順水地大興了土木建了起來 別看川西偏遠 這羅漢寺與六祖慧能再傳弟子 禪宗八祖馬祖道一有深厚關係 因為公元709年 就這寺廟興建那年 馬祖道一 生在這 就是什邡人 所以羅漢寺被稱為「八祖道場」 清乾隆五十三年寺廟得五百羅漢圖像 塑五百羅漢尊者像 供奉於前殿兩側廊廡 從那以後才真正名副其實 成了川西有名的羅漢寺 所以你看 這座寺 不是一個隨便就能當避難所的地方 有來頭啊 它有山門 有殿堂 有羅漢 更有清規戒律 有一千多年留下來的敬畏 偏偏這一天 最需要它的 不是來燒香的人 而是一群孕產婦 桂院長去找住持素全法師的時候心裡是打鼓的 四川話叫「緊著頭皮」去的 這四個字很四川 也很真實 她不是不知道忌諱 寺廟是清淨地 出家人戒色、戒殺、戒葷腥 尤其孕婦生產 過去民間常說有「血光」 更不要說產後坐月子 家屬還要燉雞湯、魚湯給產婦補身子 這些東西搬進寺院對很多老僧人、老居士來說 阿彌陀佛 簡直是把世俗煙火直接搬到佛前來了 桂院長站在素全法師面前 大概就是這個意思 「大法師 醫院不能進了 不知啥時候就塌了」 「產婦、孕婦都在外面 她們沒地方去」 「能不能借寺裡一塊空地」 「讓我們先把人安頓下來」 素全法師沉默了一會兒 這一會兒 很遙遠很悠久 他懂 他知道這個門一開 等於把很多年守著的戒規都拋下了 孕婦進來 產婦進來 血汙進來 哭聲進來 雞湯魚湯的味道也進來 寺廟變成產房 變成一個嘈雜、疲憊、潮溼 帶著血腥和奶味的人間 他後來承認 第一反應是不妥 可是很快 他問了自己一句 「可那麼大的災 能不救 佛祖在這裡」 「他會開門還是關門扭頭而去呢」 這句話像一根釘子 穿破了假相 把所有猶豫都釘住了 素全法師答應了 他把僧人召集起來 說了幾句很重的話 出家人最大的忌諱是見S不救 其他忌諱都要看環境 寺裡要無條件接受災民 無條件提供物資 無條件供應飯菜和熱水 公開報導中記錄過這「三個無條件」 也記錄了老僧人、老居士當時的為難 為難卻要做 這才是真實的人性 人不是一聽到木魚聲便有了領悟 更不是一誦讀佛經就立刻變成聖人 持戒 是佛法修煉的要求 但是為什麼要持戒呢 是因為人心難去 面對大難 只存悲憫 而拘泥於持戒 反而成了要去的人心 老和尚聞到肉味會難受 老居士看到產婦進寺會皺眉 年輕僧人也會覺得不合規矩 可是外面有孕婦坐在地上 家屬抱著包袱站在雨裡 醫生手裡攥著器械卻沒有地方手術 佛家修行戒、定、慧 持戒是為了提升定力 如果心不妄動 破了戒又何妨 來吧 都來吧 當晚 大雨下來了 羅漢寺西側空地上 油布、竹竿、篷布、舊門框、舊窗欞 全被拿來搭棚子 僧人搬出禪凳 搬出木床 把自己的被子、衣服、食物讓出來 有的僧人後來只能在屋簷下湊合睡一夜 蓋一件厚袍子 身下是冰冷地面 寺院不大 災民一來 邊沒有乾乾淨淨的苦難 那是雨水、泥土、血跡、汗味、飯菜味 混在一起的人間 5月13日凌晨 第一個真正的大考來了 一名待產孕婦被三輪車送進羅漢寺 醫生檢查後發現情況不好 必須馬上剖腹產 可哪裡有手術室 哪裡有無菌環境 哪裡有正常照明 醫護人員又去找素全法師 「師父 棚子四面漏風 不能做手術」 「能不能借一間禪房」 災民所在空地還在殿外 禪房可是僧人修行起居之處 讓孕婦在禪房裡剖腹產 等於把戒律中最忌諱的幾件事 一下子全擺到眼前 素全法師還是點頭了 三張正方形禪桌拼在一起 成了手術檯 僧人放置洗臉盆的架子 掛上了輸液瓶 一夜忙亂 早上7點36分 寺裡的人聽見孩子哭了 是個女娃 在那個清晨 女娃的哭聲很弱 但是在人們的心中份量很重 大地剛剛讓無數人失去親人 一個孩子卻在寺院的禪房裡哭著來了 一去一來 一聲啼哭 就像替所有人說了一句 日子還要過下去 接下來的日子 羅漢寺慢慢變成了一座奇怪又溫暖的「醫院」 帳篷上掛起塑料牌子 老僧人一看這 哎呀 阿彌陀佛 「門診」「藥房」「治療室」 一看這 哎呦 阿彌陀佛 「藥房」「產房」 再看這 哎呀 阿彌陀佛「手術室」要動刀子啊 5月16日 那天聽說中央的最大領導胡錦濤來災區了 當天還帶來了一場5.1級的餘震 寺院裡每天消毒好幾次 醫生護士照著流程做事 哪怕條件簡陋 也不敢有一點馬虎 晚上停電 產婦的母親就舉著蠟燭 年輕醫生蹲在床邊 一點一點教新媽媽怎麼哺乳 一個剛工作不久的年輕醫生 仍然記得產後要早接觸、早吸吮 災難打亂了城市 卻沒有打亂她心裡對生命的負責 有個毛頭小護士 手腳倒是勤快 但是離開了醫院的環境 就是老記不得醫療器械放在哪兒 「 護士長、護士長 導尿管 三號床」 「導尿管放哪兒了」「在賓頭盧羅漢下面」 「喔 知道了嗯 護士長 誰是賓頭盧羅漢呀」 「我看他們長得都差不多 凶神惡煞一般」 「哎呀 兇什麼兇 就那個長長的白眉毛的」 「嗨 你就說白眉羅漢就行了」 「誰認識賓頭盧啊」 寺裡的齋房也沒停過火 原來齋房是給僧人做素食 清清爽爽 可產婦不一樣 剛生完孩子 身體虛 需要營養 家屬開始在寺裡燉雞湯、花生黃豆豬蹄湯 肉香飄起來 有些出家十幾年、幾十年的僧人受不了 蹲在地上乾嘔 有人去找素全法師「師父 這怎麼辦」 素全法師為難 他知道僧人難受 也知道產婦需要 他最後寫了幾張佈告 貼在寺門和院內 大意是 寺內只允許給孕婦和產婦燉雞吃肉 一般災民不得在寺內殺生、賭博和亂搭電線 啥意思呢 產婦補身子 可以 藉著災難胡來 不行 悲憫與威嚴是佛法一體兩面 慈悲的威嚴 能驚覺眾生放下執著 走正道不敢造次 威嚴的慈悲 讓人敬畏而安心 人世間最難的選擇 往往不是善與惡 而是兩件都重要的事撞在一起 寺院清淨重要 孕婦活命更重要 僧人持戒重要 孩子出生更重要 素全法師和僧人們取下遮擋佛像的雨棚 給產婦搭起臨時休息室 這件事曾引來一些佛教徒批評 認為褻瀆神明 素全法師後來的態度很明白 如果佛祖再世 也會選擇救人 五月、六月、七月 羅漢寺裡的孩子一個接一個出生 有的是順產 有的是剖腹產 有的孩子出生時外面下雨 有的出生時餘震剛過 有的母親哭 不知道是疼的 還是怕的 和尚們在院子裡搬床 醫生在帳篷裡換藥 灶台上粥一直熬著 雞蛋一天能煮上千個 到了飯點 齋鍾一響 醫護人員、志願者就去拖米飯、湯菜 災民排隊打飯 好一翻人間煙火的 最後一名孩子 是2008年8月7日一早出生的 第二天 北京奧運會開幕 婦幼保健院也要從羅漢寺搬到板房區 醫院把新生兒名單報給素全法師時 人們發現 到最後一個孩子出生 總數剛好108個 所有人心裡都咯噔一下 因為108 這個數字太有佛緣 人生有 108 種煩惱 稱為「百八煩惱」 佛法修煉即是為了息滅這些雜念、汙垢 達到身心清淨 寺院跨年會敲鐘108下 法會會用108朵蓮花 108 不僅是一個數字 更是一種佛教的修持理念 象徵透過修行來掃除所有煩惱 最終達成佛法的圓滿與智慧 素全法師和他的僧眾們 脖子上掛著的佛珠 就是108枚 這些日夜裡 他們心中祈福 手裡捻著的正是著108顆佛珠 誰曾想 淨幻化成108個平安降生娃娃 當地人就叫他們「羅漢娃」 幾年後 孩子們慢慢長大 家長們想給素全法師送一件禮物 最後是每個孩子拿一件羅漢寺醫院出生時的襁褓 剪下一塊布 縫成一件百衲衣 出家人穿百衲衣 有節儉、苦修、放下貪著的意思 可這一件百衲衣 遠不止如此 每一塊布 都貼過一個孩子的身體 每一塊布 都曾被一個母親洗過、曬過、疊過 每一塊布上 都像還留著奶味、汗味 和那一年逃過大難的氣息 這件袈裟 上面沒有金線銀線 只有母親的針腳 每一針都在說 那一年 我們沒有S 那一年 我的孩子活下來了 那一年 是你們把門打開了 真正的信仰 從來不怕被人間弄髒 怕的是乾乾淨淨掛在牆上 卻不肯救一個正在受苦的人 2008年那場地震 帶走了太多人 也留下了太多傷口 可是羅漢寺裡這108個孩子 像從裂縫裡長出的108棵小樹 用他們的成長記錄著這片苦難的土地上 人們心中存留的善 歷史上的今天 汶川地震中的108個羅漢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