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記》EP05 靈魂篇(昇華) · 反思之路,國強 VS 民富: 漢武帝時代 |睡前聽書

半卷古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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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集裏,我們講了劉邦的隱忍,呂后的無爲,漢朝初年的這六七十年,其實一直活在一個巨大的陰影下。
匈奴,哪怕是強大的漢高祖,當年也被匈奴圍在白燈山七天七夜,最後靠送錢送女人,才逃脫。
從此,漢朝被迫實行和親政策,把公主嫁給善於,每年送去大量的婿,曾、九、米,這是一種屈辱的和平。
但是,到了公元前141年,一位只有16歲的少年登基了,他就是漢武帝劉徹,他看着國庫裏堆積如山的錢幣穿錢的繩子都爛了,看着馬場裏鏢匪體狀的戰馬。
他決定對祖宗的規矩說不,他要復仇,他要打出去,但他需要一把最鋒利的劍,命運非常神奇,他沒有把這把劍交給世襲的名將之後,而是交給了兩個出身最卑微的私生子。
第一位登場的是魏清,魏清的身世慘到什麼程度?他是個私生子冒姓魏,小時候在父親家當放羊娃,被兄弟們當奴隸使喚。
長大後,他在平陽公主家做騎奴,給公主騎馬時踩着上馬的下人,有人給他笑面,說,你將來能封侯,魏清笑了,我這輩子能不捱打就不錯了,還封侯。
但是,他的命運隨着結界,魏子夫被漢武帝看中而改變,他被提拔爲建章監,大家以爲他只是個靠裙帶關係的軟飯男,但魏清用戰績打了所有人的臉。
公元前129年,漢武帝分派四路大軍出擊匈奴,其中三路大軍包括名將李廣,要麼失敗,要麼被俘,只有魏清這一路,奇蹟般地指導匈奴祭天的聖地,龍城,斬首七百。
這是漢朝對匈奴的首次勝利,魏清打仗的特點是四個字,穩、準、狠,他性格謹慎,從不冒險,嚴格遵守法度,在朝廷上,他低調謙卑,像個溫順的臣子,但在戰場上,他是一堵推不倒的牆,他就像是漢武帝手中的一面盾牌,只要有他在,匈奴就過不來。
如果說魏清是盾,那麼霍去病就是最鋒利的矛,霍去病是魏清的外甥,也是私生子,但他和魏清完全不同,魏清是從底層爬上來的,知道民間疾苦,所以小心翼翼,霍去病是在皇宮裏長大的,從小就是皇帝的陪玩,少年氣盛,狂傲不羈。
魏清只讓他帶了八百勇士去體驗生活,結果,這小子嫌大部隊太慢,自己帶着八百人脫離大軍,狂奔幾百裏,衝進匈奴腹地,斬殺了匈奴饞魚的祖父和叔叔,斬首兩千多,漢武帝高興壞了,直接封他爲冠軍侯,永冠三軍。
霍去病創造了一種全新的戰術,閃電戰,他不帶沉重的糧草車,不搞步步爲營,他帶着輕騎兵,一人雙馬,像風一樣在草原上穿插,取食於敵,搶匈奴的牛羊吃,打到哪吃到哪,漢武帝太喜歡這個像自己的年輕人了,想在長安給他蓋一座豪華別墅。
霍去病拒絕了,他說出了那句讓大漢男兒熱血沸騰了兩千年的話,匈奴未滅,吾以家爲也,匈奴還沒消滅,我安什麼家,這不僅是豪言壯語,更是那個大時代的精神圖騰,公元前119年,漠北之戰,這是漢匈戰爭的最高潮,魏清和霍去病各率五萬騎兵,跨過大漠,尋找匈奴主力決戰,魏清正面遭遇了匈奴饞魚的主力,
他用武鋼車鐵甲戰車環繞成營壘,穩住陣腳,然後派騎兵從兩翼包抄,雖然饞魚跑了,但魏清打垮了匈奴王庭,霍去病那邊更瘋狂,他率軍狂奔兩千餘里,尋找匈奴左賢王,在這一戰中,他斬首七萬多人,他一路追殺到了狼居須山,金蒙古國肯特山。
在那裏,霍去病舉行了祭天儀式,並登臨漢海金貝加爾湖,這就是蜂狼居須,這是中國古代武將的最高榮譽,是武功的珠穆朗瑪峯,經此一戰,匈奴遠遁,而木難吾王庭,困擾了漢朝幾十年的編幻,被這救生倆徹底打廢了。
各位聽友,《獨衛將軍票旗列傳》時,你會發現一個很微妙的現象,司馬遷雖然如實記錄了他們的戰功,但他並不是很喜歡這兩個人,尤其是霍去病,司馬遷記錄了這樣一個細節,在塞外打仗時,士兵們餓得面黃肌瘦,甚至戰鬥站不穩,而霍去病的大仗裏,漢武帝賞賜的美酒肉食多得吃不完,甚至要把變質的肉倒掉涼肉魚、汽汁,而且,霍去病還帶頭在軍營裏踢球蹴踞。
司馬遷評價說,霍去病是少而是中,貴,不省事,從小在宮裏當侍從,太尊貴了,根本不懂體恤士兵的疾苦,在司馬遷眼裏,魏清和霍去病雖然能打,但他們本質上是寧信,靠裙帶關係上位的寵臣,他們對皇帝百依百順,從不爲了天下蒼生去進諫,以此德性於上。
這種評價公允嘛,也許有點苛刻,但這也埋下了一個伏筆,在司馬遷的心中,真正的將軍不應該是這樣的天之驕子,而應該是那種體恤士族,命運多哪怕才華橫溢卻不被體制接納的悲劇英雄,正是因爲這種偏愛,司馬遷在下一章裏,把無限的同情和淚水都給了另一位一生都沒能豐厚的老將,他叫李廣。
李廣和魏清,或去並完全不是一類人,魏清他們是新派軍人,講究紀律,依靠國家強大的後勤和裝備,像精密的機器一樣碾壓敵人,而李廣是老派俠客,他治軍非常隨意,行軍不排陣勢,靠近水草紮營,晚上也不打更巡邏,士兵們都很放鬆。
但是,李廣有一項絕技,箭術,使計,李記了一個著名的故事,有一天晚上,李廣出去巡邏,看見草叢裏蹲着一隻老虎,他張弓搭箭,一箭射過去,天亮了一看,哪有什麼老虎,那是塊大石頭,這一箭,竟然把箭頭深深射進了石頭,李射石博虎,再讓他射一次,因爲沒了那股緊張勁兒,就射不進去了。
就憑這一手神射,匈奴人怕他怕得要死,稱他爲非將軍,好幾年不敢進犯他的防區,但是,這位名滿天下的非將軍,卻有一個伴隨一生的魔咒,李廣難封,在漢朝,也是講KPI的,想封侯,得有軍功,得斬夠多少個首級,李廣打了一輩子仗,這輩子和匈奴大大小小打了七十多仗,按資歷,按名氣,早該封侯了,但他就是封不了,爲什麼,運氣太差,領導不喜歡。
每一次大仗,他總會出點意外,有一次他帶兵出擊,運氣不好,遇到了匈奴主力善於,李廣寡不敵衆,被活捉了,雖然他後來裝死奪馬逃了回來,但因爲損兵折將,不僅沒功,還被貶爲庶人,還有一次,他和另一位將軍一起出兵,那個將軍斬首幾千封了侯,李廣這邊卻連敵人的影子都沒摸着。
漢武帝其實是個很迷信的人,他覺得李廣這個人的八字不好,命硬,屬機,命運多舛,所以,凡是那種這一仗必須要贏的關鍵時刻,比如漠北決戰,漢武帝會偷偷告訴主帥,別讓李廣打頭陣,這人晦氣,這就是李廣的悲劇,他擁有一身的本事,卻總是踩不準時代的布點。
公元前119年,漠北大戰,這是李廣最後的機會。他已經六十多歲了,頭髮花白,他哭着求漢武帝,讓我當先鋒吧,我想死在戰場上。漢武帝表面答應,暗地裏卻給了大將軍魏青一道密令,李廣屬機,不要讓他當先鋒,讓他去打側翼,魏青是個聽話的人。
到了前線,他把李廣調離了前鋒位置,讓他從東路迂迴,東路是什麼地方,是沒有嚮導的茫茫戈壁,結果,不出所料,李廣迷路了,等他灰頭土臉的轉出來,魏青和霍去病已經打完仗,在慶祝風狼居虛了,李廣完全錯過了這場世紀大戰。
戰後,魏青派拿着筆桿子的刀筆,立文書去審問李廣,你爲什麼遲到,我們要寫報告,李廣看着那些年輕傲慢的文書,想起了自己戎馬一生,最後竟然落得如此下場。
他沒有回答文書,而是對身邊的部下說了最後一段話,廣截髮與匈奴大小七十餘戰,今已六十餘,終不能復對刀筆之力,我從少年截髮就開始打匈奴,打了七十多仗,現在我六十多了,受不了這種侮辱,不能再去面對那些拿筆桿子的刀筆力了。
說完,李廣拔刀,自刎而死,李廣死的消息傳出來,全軍痛哭,無論是認識他的,還是不認識他的老百姓,皆爲垂涕,大家哭的不僅僅是李廣,哭的是公道,爲什麼像魏青、霍去病那樣的皇親國戚,年紀輕輕就能風狼狙虛,而像李廣這樣身經百戰、愛兵如子的老實人,卻一輩子不得志,最後還要被小吏羞辱致死。
司馬遷在寫這一章時,傾注了極大的感情,他在結尾寫下了那句著名的評價,桃李不言,夏字成西,桃樹李樹不會說話,但因爲它們有芬芳的花果,人們在樹下自然會踩出一條路來。
別忘了,司馬遷後來遭遇大禍攻行,就是因爲替李廣的孫子李陵辯護。司馬遷和李家,命運是連在一起的,他在李廣身上,看到了那個被體制排擠、被命運捉弄,卻依然保持高貴人格的自己,李廣的死,給漢武帝的盛世塗上了一層悲涼的底色。
而盛世的代價,往往由李廣們來承擔,但是,盛世的代價絕不僅僅是死幾個將軍那麼簡單。爲了支撐這一場場輝煌的戰爭,爲了讓禍區病們的戰馬能跑到漠北,漢武帝需要海量的錢,錢從哪來?國庫空了怎麼辦?漢武帝把目光投向了老百姓的錢袋子。
在前兩章,我們被禍區病的萬丈豪情和李廣的千古遺恨所打動,但作爲一名冷靜的歷史學家,司馬遷不僅關注戰場上的流血,更關注經濟上的流血,打仗就是燒錢。漢武帝打了44年的仗,錢從哪來?
這一章,我們將翻開史記中最具現代經濟學眼光的兩篇《憑準書》與《獲值列傳》,看看盛世背後的那張天價賬單,以及司馬遷那超越時代的自由經濟思想。漢武帝即位之初,漢朝是非常有錢的,《憑準書》記載,那時候國庫裏的錢多得數不過來,穿錢的繩子都爛了,慣朽而不可叫,糧倉裏的沉糧層層堆壓,都溢出來爛掉了。
但是,這筆鉅額財富,根本經不起漢武帝的折騰,獲取並出徵一次,賞賜就是幾十萬金,李廣他們損失幾萬匹戰馬,都要花錢買,加上漢武帝喜歡修宮殿,搞風扇,養方士,沒過多少年,國庫見底了,沒錢了怎麼辦,停戰嗎?漢武帝不幹,他找來了一個理財天才,也可以說是斂財高手,叫桑弘揚。
桑弘揚給漢武帝出了一套主意,核心邏輯就一條,國家下場做生意,與民爭利,在《憑準書》裏,司馬遷詳細記錄了這套足以摧毀民間經濟的組合拳。
一、鹽鐵官營以前,主鹽和冶鐵是可以私人乾的,現在不行了,國家規定,鹽和鐵必須由政府專賣,所有的鹽販子,鐵匠鋪如果不通過官府,敢私自售賣,太左指在左腳上掛上鐵錢,服苦役,這不僅壟斷了暴力行業,更控制了老百姓的生存命脈,沒鹽吃不行,沒鐵農具不行。
二、算民民與告民這是中國歷史上最恐怖的資產稅,漢武帝下令,所有商人、手工業者,都要向國家申報財產,每兩千錢抽一算120錢,稅率高達6%,如果有人敢隱瞞不報,或者報少了,怎麼辦,告民,鼓勵互相舉報,如果你舉報了鄰居偷稅,國家沒收他的全部財產,分一半給你,這招太狠了。
一時間,全國上下掀起了瘋狂的舉報熱潮,結果是什麼,史記寫了八個字,商股中家以上大抵破,中產階級以上的商人和家庭,基本上全破產了,國家發了大財,但這是一種殺雞取卵式的掠奪,社會的商業信譽和道德底線,在一夜之間崩塌。
司馬遷贊成這些政策嗎?他恨透了,爲了表達他的反對,他專門寫了一篇禍之列傳,在古代,士農工商,商人地位最低,但司馬遷卻大張旗鼓地爲商人立傳,這在當時簡直是離經叛道,他寫了誰?寫了範禮陶諸公,曾經幫越王勾踐富國,後來下海經商,三次發大財,又三次把錢分給窮朋友,寫了八寡婦卿,一個四川的寡婦,經營丹沙礦,富可敵國,
連秦始皇都把他奉爲座上賓,給他修懷清檯,司馬遷通過這些故事,提出了一個震鼓碩金的觀點,致富是光榮的,也是人性的本能,他寫下了那句被無數人引用的名言,天下兮兮,皆爲利來,天下攘攘,皆爲利往,天下人忙忙碌碌,都是爲了利益而來往,他認爲,好的經濟政策應該是善者因之,順應規律,而不是國家去管制,去爭奪。
早在西方經濟學鼻祖亞當斯密提出看不見的手,之前一千八百多年,司馬遷就已經在史記裏吶喊出了自由經濟的真理,將憑準書和獲值列傳放在一起讀,你會看到一個分裂的盛世,一邊是漢武帝的豐功偉績,疆域擴大了,匈奴打跑了,萬國來朝,另一邊是司馬遷的冷眼旁觀,中產階級破產了,流民四起,關東流民二百萬口,老百姓甚至出現一子兒時的慘劇。
這就是盛世的賬單,漢武帝透支了文景之志,積累了幾十年的財富,也透支了民間社會的活力,他建立了一個強大的大政府,但也製造了一個貧弱的民間。
司馬遷在獲值列傳的結尾,嘲諷的說,無財作利,少有鬥志,既饒爭時,那些沒錢的人,只能靠出賣體力,有點錢的人,靠智力,最有錢的人,靠時機。
而現在,國家成了最大的商人,老百姓連靠體力吃飯的機會都被擠壓了,漢武帝不僅掏空了老百姓的錢包,到了晚年,他還要掏空老百姓的腦子,戰爭打不動了,錢也花光了。
步入老年的漢武帝,開始面臨所有帝王最大的恐懼——死亡,他開始瘋狂的迷信神仙,想要長生不老,於是,一幫江湖騙子粉墨登場,一場荒誕的鬧劇即將上演。
而司馬遷本人,也將在這場鬧劇的背景下,完成他人生中最高光的時刻。漢武帝晚年面臨着兩個巨大的焦慮,一個是天上的事,他怕死,他覺得自己功蓋千秋,不應該像普通人一樣爛在土裏,他想成仙,一個是地下的事,黃河絕口,母親何在咆哮,淹沒了梁楚之地,成千上萬的百姓流離失所。
面對這兩個問題,漢武帝的態度截然不同,對成仙,他投入了無限的熱情和金錢,對治水,他卻拖了整整二十年,這兩件事,分別被司馬遷記錄在《風蟬書》和《河渠書》裏。
爲了長生不老,漢武帝寵信了一大批方士,江湖騙子,有個叫李紹君的,說他見過幾百年前的安七生,能把丹砂煉成黃金,吃了就能不死,有個叫鸞大的,更離譜,說能讓神仙下凡,漢武帝信以爲真,不僅封他爲武力將軍,還把親生女兒魏長公主嫁給了他,結果呢,丹砂沒變黃金,神仙也沒來,這些騙子花光了國庫的錢,最後大多被漢武帝發現殺了,
但殺了一批,漢武帝又去找下一批,永遠心存幻想,最盛大的一場秀,是封善泰山,什麼是封善,就是在泰山頂上築土祭天峯,在山腳下祭地蟬,告訴老天爺,我是最偉大的皇帝,請賜我長生。
《封禪書》記載,爲了這次大典,漢武帝蒸發了十幾萬民夫修路,所過之處,灰金如土,但他求來了什麼,什麼也沒求來,司馬遷冷冷地記錄道,皇帝來回折騰,雖然每次都說看到了神蹟,比如一隻白得像鹿的動物,或者一棵看起來像靈芝的草,但其實除了勞民傷財,沒有任何神仙回應他。
《封禪書》其實是一部帝王受騙記,也是一部迷信荒誕史,當皇帝在泰山仰望星空時,黃河下游的老百姓正泡在泥水裏。
公元前132年,黃河在護子津河南濮陽決口,洪水向東南沖決,淹沒了16個郡,甚至沖斷了淮河,這是漢朝最嚴重的一次水災,按理說,應該馬上堵口,但是,當時的丞相田墳漢武帝的舅舅卻說,江河決口是天意,我們不能強行堵,否則會惹怒河神,這是鬼話,真實原因是,田墳的封地在河北岸,如果堵住了口子,水就會迴流威脅它的地盤,讓水往南流。
漢武帝居然聽信了,就這樣,讓黃河氾濫了整整23年。直到公元前109年,漢武帝剛從泰山封善回來,爲了通過那裏去尋仙,覺得路被水淹了不方便,才忠於下令,堵口,這一次,漢武帝親自來到了護子決口現場,他帶來了數萬軍隊,命令將軍以下的所有人,都要背柴火填河。
在這些背柴火的人群中,有一個三十多歲的中年官員,他挽着褲腿,滿身泥濘,要把寫字的筆插在腰間,扛起沉重的木料扔進激流,這個人,就是司馬遷,這是史記中最動人的一幕幕後故事。
司馬遷不僅僅是坐在書房裏寫歷史的人,他是歷史的親歷者,他在《河渠書》裏激動地寫道,於隨行,赴新塞河,我跟隨皇上出行,親自揹着柴火去堵決口,看着洶湧的黃河水終於被堵住,看着黃河迴歸故道,司馬遷心潮澎湃,那一刻,他意識到,真正的不朽,不是泰山上的那塊石碑,而是這條造福萬代的堤壩,治理好江河,讓百姓安居樂業,這纔是帝王應該追求的道。
司馬遷專門寫《河渠書》,是中國史書第一次爲工程,歷傳,他把水利提高到了國家戰略的高度,在他看來,大雨治水纔是聖人,像李冰修都江堰,鄭國修鄭國渠,這些工程師的功勞,比那些裝神弄鬼的方式大一萬倍。
他在書中感嘆,甚哉,水之爲利害也,水能興國,也能亡國啊,這不僅是寫水利,更是在寫民心,水能載舟,亦能覆舟,站在戶子堤壩上的司馬遷,此時正是意氣風發的時候。
他覺得自己正處在一個偉大的時代,他要用手中的筆把這一切記錄下來,傳之後世,他萬萬沒有想到,僅僅十年後,一場突如其來的橫禍,將徹底打斷他的人生軌跡,那個他曾經無比崇拜,跟着去風扇治水的漢武帝,將親手把他推入地獄。
這是史記的大結局,所有的帝王將相,英雄豪傑都已退場,現在,舞臺上只剩下一盞孤燈,和一個人,他身體殘缺,頭髮花白,手裏握着一支筆,面對着堆積如山的竹簡,他就是這本書的作者,司馬遷,我們讀歷史,往往只關注臺上的演員,但今天,我們要把聚光燈打在那個講述者的身上。
我們要回答一個最核心的問題,一個原本有着大好前途的官員,爲什麼甘願忍受彼此,還要難受一萬倍的恥辱,把自己變成一個廢人,也要寫完這本書,答案,藏在兩篇文章裏,一篇是他寫在史記,最後的太史公自續,公開的遺囑,一篇是他寫給老朋友的絕筆信,報人安書,私人的讀擺,故事的轉折點,發生在公元前99年,那一年,漢武帝派那個福星李廣麗去打匈奴,
又派李靈妃將軍李廣的孫子去運糧草,李靈有奶祖之風,不願意搞後勤,只帶了五千步兵,深入大漠,遇到了匈奴纏魚的八萬主力,李靈打得非常英勇,五千對八萬,殺敵一萬多,劍都射光了,但因爲沒有後援,李廣麗不救,最後彈盡糧絕,李靈被迫投降,消息傳回長安,漢武帝大怒,滿朝文武剛纔還在誇李靈英勇,瞬間變臉,大罵李靈不忠,恨不得踩上一萬隻腳。
這時候,司馬遷站了出來,他和李靈其實沒什麼私交,連酒都沒喝過,但他看不慣這幫牆頭草,他對漢武帝說,李靈平時孝順母親,對朋友講信義,是國士,他五千步兵打八萬騎兵,雖然敗了,但功勞足以抵消罪過,他投降,估計是想留着有用之身,以後再報答陛下。
這幾句公道話,捅了馬蜂窩,漢武帝認爲司馬遷是在替李靈辯護,也就是在貶低主帥李廣麗,李廣麗是寵妃李夫人的哥哥,盛怒之下,漢武帝下令,把司馬遷打入死牢,在漢朝,死刑有兩種減免辦法,一,拿錢贖罪五十萬錢,司馬遷是個清官,家裏沒錢,二,接受公刑服刑,對於一個士大夫來說,公刑閹割是比死更可怕的羞辱。
那是奇恥大辱,不僅身體殘缺,還要被祖宗、被社會、被同僚永遠看不起。當時的世人,絕大多數會選擇自殺,來保全尊嚴。司馬遷在冰冷的牢房裏,想過自殺嗎?想過無數次,他在報人安書裏寫道,假令撲服法壽諸,若九牛亡一毛,與螻蟻何以異?假如我現在自殺死了,就像九頭牛身上掉了一根毛,和死一隻螞蟻有什麼區別?
世人不會覺得他是烈士,只會覺得他是個罪人。更重要的是,他父親司馬潭臨死前握着他的手說,我們祖上是史官,但我死後,漢朝興起的這段歷史,沒人記了,你一定要把它寫完。父親的遺願,歷史的責任,像大山一樣壓在他肩上。爲了這本書,司馬遷做出了那個令他痛徹心扉的決定,接受公刑,苟活下去。
公元前九六年,五十歲的司馬遷出獄了,他成了宦官中書令,漢武帝看他身體乾淨了,反而更信任他,讓他隨侍左右,但司馬遷的內心已經死了。他說自己長一日而久回,腸子每天都要痛斷九次,居則呼呼若有所亡,坐着時恍恍惚惚像丟了魂。
冷汗瞬間溼透幾倍,支撐他活下去的,只有那支筆,他把所有的屈辱、憤怒、痛苦,全部注入到了史記的每一個字裏。因爲自己受了冤屈,所以他特別同情李廣、屈原、武子虛,因爲看透了帝王的涼薄,所以他敢在武帝本紀裏揭露盛世的黑暗。因爲身體殘缺了,他的精神反而飛到了九霄雲外,擁有了超越時代的視野。
這也是史記的終極目標,欲以究天人之計,通古今之變,成一家之言。我要探究天道與人世的規律,通曉從古到今的變化,建立我自己的史學,一家之言。他做到了,他不再是一個記錄員,他成了一位哲學家,他不再是漢武帝的弄臣,他成了歷史的審判官。
不久之後,司馬遷悄然去世,死因不詳,他把書藏在深山裏藏之名山,等待後世的知音。各位聽友,我們的史記,深度解讀之旅,到這裏就全部結束了,我們看到了制度的建立,從皇帝的部落,到周公的分封,再到秦始皇的郡縣制,這是一條極權之路。
我們見證了中國人是如何把散落滿地的珍珠,用制度的線串成了一個叫中國的項鍊。我們看到了貴族的黃昏,從其桓公的優雅,孔子的奔走,到吳子虛的復仇,刺客的決絕,這是一條失序之路。舊的禮樂崩塌了,優雅的貴族死了,爲了生存,人們開始變得現實,狠毒,但也更加充滿生命力。
我們看到了智謀的狂歡,在戰國的叢林裏,蘇秦張儀用舌頭攪動天下,孟長信陵用金錢收買人心,屈原用生命捍衛理想,這是一條競爭之路。在一個沒有規則的世界裏,中國人的智慧和謀略被逼到了極限。我們看到了平民的逆襲,陳盛喊出了王侯將相寧有種乎,項羽唱響了最後的晚歌,劉邦展示了流氓的勝利,這是一條洗牌之路。血統不再是護身符,能力纔是通行證。
布衣可以做清相,流氓可以做皇帝。我們看到了帝國的真相,漢武帝建立了空前的工業,爲清禍去病,風狼居虛。但在這背後,是李廣南風的悲涼,是中產階級破產的哀嚎,是司馬遷受刑的恥辱,這是一條反思之路。他告訴我們,所有的盛世,都是有代價的,所有的光榮背後,都有陰影。最後我們停在了司馬遷的墓碑前。
魯迅先生評價《史記》是,史家之絕唱,無韻之離騷,它是一部歷史書,更是一部關於人的百科全書。他告訴我們,無論時代如何變遷,人性的光輝與黑暗從未改變,無論命運如何殘酷,人總有一種力量,可以超越生死,超越成敗,歷史沒有終結,只是在不斷地重演。讀懂了《史記》,你就讀懂了中國人幾千年的生存智慧和精神底色。感謝大家這一路的陪伴。
我是你們的歷史領讀人,山高水長,我們下一部經典再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