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記》EP03 權謀篇(求生) · 競爭之路,理想 VS 現實:戰國中後期 |睡前聽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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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觀看·2026年5月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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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上一集,我們目送了孔子和齊桓公的背影,那個講究禮樂的春秋時代結束了。
現在,我們要進入中國歷史上最混亂,最血腥,但生命力也最旺盛的時期,戰國,面對戰國,很多人的第一感覺就是亂。
今天秦國打趙國,明天趙國聯合齊國打燕國,早上還是朋友,晚上就是死敵,就像一團解不開的亂麻。
爲了幫我們理清這團亂麻,司馬遷非常貼心地爲我們準備了一張上帝視角的圖表,這就是史記的第十五卷,六國年表。
各位聽友,請想象一下,如果把這張表鋪在桌面上,你會看到什麼?
你會看到一個巨大的Excel表格,橫向是時間,縱向是七個國家秦,魏,韓,趙,楚,燕,其加上一個快要斷氣的周天子。
如果你仔細看這張表,你會發現一個讓人背脊發涼的細節,時間不見了,什麼意思?
在之前的十二諸侯年表裏,大家過日子都看周天子的臉色,周天子說是周定王元年,全天下都跟着紀元年,但在六國年表裏,沒有統一的時間了。
秦國這一欄寫着秦孝公元年,齊國那一欄寫着齊威王五年,魏國那一欄寫着魏惠王九年,同一個太陽昇起。
但這片土地上的人們卻活在不同的時間刻度裏,這就叫分裂。
這張表不僅僅是枯燥的數字,它是一份死亡通知單,宣告了周王朝作爲天下共主的徹底死亡。
如果說表格的表頭展示了分裂,那麼表格的內容,那一個個小格子展示的就是殺戮。
司馬遷在六國年表的序言裏寫了一段非常精彩的導語,他告訴我們,爲什麼這個時代變了?
因爲以利相爭,靠武力互相征服。
我們來隨機讀取這張表裏的幾個格子,魏國蘭,魏邯丹,包圍別國首都秦國蘭,斬首六萬,斬首六萬,斬首八萬。
這就是著名的首級軍功志,齊國蘭,拜位於馬陵,孫賓殺龐涓這張表,其實就是戰國七雄的殺人計分牌。
在這個榜單上,誰殺的人多,誰搶的地盤大,誰的名字就寫的大。
至於仁義道德,對不起,那在這張表裏沒有位置。
司馬遷感嘆道,在這個時代,大家都爭着做兩件事,搶本,加強耕戰和節用,節省開支。
爲什麼?爲了活下去。
這不再是貴族們的擊劍比賽,這是野獸們的龍中死鬥。
在解讀這張表時,我們還要注意一個非常微妙的變化。
在之前的春秋時代,歷史的主角是國君如其桓公,晉文公。
但在六國年表所覆蓋的這個時期,你會發現,表格裏越來越多的出現了人名,而且不是國君的名字,是臣子的名字。
比如,商鞅,蘇秦,張儀,孟長軍,連坡,白起。
這意味着什麼?意味着權力的下移,那個世襲貴族壟斷權力的時代結束了。
國君們爲了在死鬥中活下來,不得不打破血統的界限,不拘一格降人才。
不管你是養豬的儒公孫宏,看大門的儒侯贏,還是也是個行魚之人儒孫斌,只要你能幫我打贏仗,我就讓你當將軍,只要你能幫我搞外交,我就讓你當丞相。
所以,六國年表展示了一個不一將相的時代,這是一個最壞的時代,隨時會死人,這也是一個最好的時代,只要你有才華,就能一步登天。
當我們讀懂了這張表,我們就讀懂了戰國的底層邏輯。
沒有共主,誰拳頭大誰說了算,人才流動,誰給的工資高,平臺好,人才就留向誰。
在這樣一個高流動、高競爭的亂世裏,有一類人脫穎而出,他們沒有強壯的肌肉,不能上陣殺敵,他們也沒有顯赫的家世,不能世襲爵位,但是,他們擁有一項比百萬大軍更可怕的武器——舌頭。
他們能憑一張嘴,把這張六國年表上的國家聯合起來,也能憑一張嘴,把他們拆得七零八落,他們被稱爲縱橫家。
在戰國,有一個傳說中的神祕學校,叫鬼谷,老師叫鬼谷子,這個學校不教數理化,只教一門課——揣摩,也就是揣摩人主的心思,通過心理戰來控制世界。
這所學校畢業了兩個最著名的學生,師兄叫蘇秦,師弟叫張儀,這兩人出山的時候,世界是分裂的。
蘇秦的主張叫合縱,聯合弱小的六國,豎着連城一條線,一起抵抗強秦,一群羊聯合起來頂一隻狼。
張儀的主張叫連橫,讓秦國去拉攏各個國家,橫着切斷他們的聯繫,各個擊破,狼去給羊送禮物,讓羊互相打架。
這場師兄弟之間的對決,決定了戰國一百年的走向。
先講師兄蘇秦,他的故事,是標準的中南逆襲劇本,蘇秦剛出道時,去秦國找工作,失敗了,這叫遊說秦王書時,尚兒說不行,他錢花光了,穿着破衣服回到洛陽老家。
進門時,那叫一個慘,老婆正在織布,裝沒看見,不理他妻不下人,嫂子肚子餓了要做飯,故意不給他做掃布圍吹,連爸媽都不跟他說話,全家人都嫌棄他。
你一個讀書人,不好好重的做生意,靠耍嘴皮子,活該受窮,蘇秦受了刺激,把自己關在屋裏讀書,這就是玄梁刺骨,典故的由來。
每當困了,他就拿錐子狠狠扎自己的大腿,血流到腳後跟,他在讀什麼書,一本叫《陰符》的奇書,他在研究怎麼操控人心。
一年後,蘇秦神功大成,他再次出山,這次他去了趙國,燕國一路向東,憑着對局勢的精準分析,他成功說服了六個國家的君王,六國決定結盟,讓蘇秦當縱約長,聯盟祕書長。
蘇秦腰裏掛了六國相印六顆宰相大印,威風凜凜地回洛陽省親,這一次,還沒進村,當地官員就來清掃街道,回到家,他的父母扶着柺杖在路口迎接,那個曾經不給他做飯的嫂子,像蛇一樣趴在地上爬行,蛇行匍匐,不敢抬頭看他。
蘇秦笑着問嫂子,何前巨兒後公也,你以前那麼傲慢,現在怎麼這麼謙卑啊?嫂子回了一句大實話,以繼子之位尊兒多金,因爲小叔子你現在地位高,錢多啊。蘇秦仰天常嘆,同樣是我這個人,富貴了親戚就敬畏,貧賤了親戚就輕視,何況是路人呢,雖然充滿了金錢的銅臭味,但這恰恰是戰國時代最真實的寫照,實力是唯一的通行證,師兄成功了,師弟張儀呢?
張儀比蘇秦更慘,他去楚國面試,正好楚國令尹宰相丟了一塊玉幣和石幣,大家看張儀窮酸樣,認定是他偷的,張儀被打得死去活來,但他咬死不承認,最後大家沒辦法,把他扔了出去,回到家,老婆哭着罵他,你要是不去讀書遊說,哪能受這份罪?
張儀張開腫脹的嘴,問了老婆一句話,是吳舌尚在不?你看我的舌頭還在不在?老婆笑了,在。張儀說,足矣,舌頭在,我就能翻身,舌頭復仇記。張儀後來去了秦國,成爲了秦惠文王的宰相,爲了破解蘇秦的合縱,他專門盯着楚國下手報當年的仇,他去見楚懷王戰國第一冤大頭,說,大王如果能和齊國斷交,我秦國願意送給您六百里商域之地,六百里換一個盟友,太華送,
算了,楚懷王不顧屈原的反對,立刻和齊國絕交,興沖沖的派人去秦國接收土地,張儀怎麼做?他裝並不上朝,等到楚國和齊國徹底鬧翻了,張儀纔出來,一臉無辜的對楚國使者說,什麼,六百里,哪有的事,我說的是,把我自己的封地六里送給大王,六里VS六百里。
楚懷王氣瘋了,發兵打秦國,結果被秦國和齊國混合雙打,慘敗,張儀憑着一條舌頭,把一個南方大國耍得團團轉,徹底拆散了六國聯盟,司馬遷在寫這兩個人時,心情是很矛盾的,一方面,他看不起他們,因爲這兩個人無信無義,他們今天可以幫趙國,明天給錢多就可以幫秦國,他們是職業經理人,也是政治投機客,但另一方面,司馬遷又忍不住讚賞他們,爲什麼?
因爲他們代表了平民的崛起,在春秋時代,你要想當宰相,你得姓姬,姓江,你得有個好爸爸,但在戰國,蘇秦和張儀證明了,哪怕你是平民哭出來的窮小子,哪怕你甚至是個行徒,只要你夠聰明,夠狠,夠努力,你就可以把那些高高在上的君王玩弄於股掌之間,這是中國歷史上階層流動性最強的時代,知識分子世人開始意識到,我不用依附於某個宗族,我就是我自己的資本。
蘇秦和張儀,用舌頭攪動了天下,但他們畢竟是打工仔,在戰國,還有一類人,他們本身就是貴族,手裏有錢有地,但他們不養軍隊,專門養這些打工仔,他們把幾千個蘇秦、張儀這樣有一技之長的人養在家裏,甚至連雞鳴狗盜之徒都養,這種獨特的文化現象,叫做養世。
在前兩章,我們看到了像蘇秦、張儀這樣的遊士,如何把世界攪得天翻地覆,但這裏有一個問題,這些窮書生去遊說的時候,誰給他們路費,誰給他們提供吃住,誰在他們還沒成名的時候養着他們,這就引出了戰國時代最迷人,也最奢侈的一種文化現象,養世。
這一章,我們將走進那些豪門的深宅大院,看看被譽爲戰國四公子的那些頂級富二代,是如何用金錢和尊重,換取一種超越生死的江湖義氣。
如果要評選戰國最著名的天使投資人,那一定是戰國四公子,齊國孟長軍、魏國信陵軍、趙國平原軍、楚國春笙軍,他們有一個共同點,家裏特別有錢,而且特別喜歡養客、門客,養多少,標配是三千人,請注意,這三千人不是奴隸,也不是僱員,而是朋友,公子管吃管住,甚至給車給房,而且不問出身,不管你是殺人犯、賭徒還是哲學家,只要你有一技之長,
甚至只要你會聊天,就能來。這種關係在後世的王朝裏很難見到了,它不是君臣關係,而是一種基於知遇之恩的契約,你養我老,我就你命。先說第一位,齊國的孟長軍田文,他養士的特點是,不拘一格,甚至有點藏污納垢,最著名的故事就是雞鳴狗盜,孟長軍初始秦國,被秦昭王扣留了,甚至可能有殺身之禍,他想跑,但需要打通秦王寵妃的關節。
寵妃說,我要一件白狐裘白狐狸皮大衣,可是孟長軍只有一件,已經送給秦王了,怎麼辦?這時候,門客裏一個從來沒被注意過的下等人站出來了,他的特技是,學狗叫,鑽狗洞。當晚,這個狗盜潛入秦宮倉庫,把那件狐皮大衣偷了出來,寵妃很高興,吹了枕邊風,秦王放人了。
孟長軍拿着通關文牒,連夜逃跑,到了函谷關,這時天還沒亮,函谷關有規定,雞鳴才能開門,後面秦王的追兵馬上就到,正在絕望時,門客裏又鑽出一個下等人,他的特技是,學雞叫,他嗡嗡一叫,全城的雞跟着叫,守門士兵以爲天亮了,打開城門,孟長軍前腳剛走,追兵後腳就到。
這個故事說明了孟長軍的用人之道,在這世界上,沒有廢人,只有放錯位置的人,哪怕是隻會學雞叫,學狗偷東西的人,在關鍵時刻也能救主公一命。
如果說孟長軍的養世還帶點江湖氣,那麼魏國的信陵君魏無忌,則展示了世人精神的最高峯,國事無雙,信陵君是魏王的弟弟,身份極尊貴,但他聽說大梁城的東門有個看門老頭叫侯贏,非常有才,於是,信陵君辦了一場盛大宴席,空出左邊的上座,然後他親自駕着馬車,去接侯贏,侯贏是個怪老頭,他故意穿着破衣服,還要帶信陵君去屠宰場看朋友。
信陵君全程拿着鞭子,畢恭畢敬,沒有一絲不耐煩,這一幕被滿街百姓看在眼裏,侯贏這才確認,這人是真的尊重我,不是作秀,後來,秦國圍攻趙國邯鄲,趙國求救,但魏王怕秦國,不敢發兵,信陵君急了,決定帶着自己的一百多輛私家車去跟秦軍拼命,這簡直是送死。
這時候,那個看大門的侯贏說話了,他給信陵君出了一個驚天計謀,讓魏王的寵妃儒姬去偷兵符虎符,然後奪取兵權,去救趙國,信陵君拿到兵符,準備出發,侯贏已經七十多歲了,他說,公子,我老了,不能隨您去殺敵,但請您算好時間,當您到達前線的那一刻,我會面朝北方自刎,以此送行,報答您的知遇之恩。
信陵君含淚出發,當他在前線奪取兵權,擊敗秦軍,拯救趙國的那一刻,那個看大門的侯贏,真的在魏國的大梁城拔劍自殺,用一條命,還你一頓酒,這就是戰國時代的事。
在他們眼裏,這種知己知間的承諾,比國家法律,比個人生死都要重千斤,這一章我們也不能忘了趙國的平原君,雖然他在才略上不如信陵君,但他貢獻了一個著名的成語,毛遂自薦,當趙國被圍困時,平原君要去楚國搬救兵,想湊二十個人,只湊齊十九個,門客毛遂自己站出來說,帶上我吧,平原君嘲笑他,你有才華就像錐子在口袋裏,早就露出來了,
你在我這三年都沒動靜,說明你不行,毛遂回了一句精彩的話,那是因爲你以前沒把我放在口袋裏,今天要是我在口袋裏,早就脫穎而出,連錐子罷了都露出來了,何止是露個尖,結果到了楚國,平原君談了一上午沒談成,毛遂按箭而上,恐嚇楚王,幾句話就把結盟搞定了。
這個故事是戰國人才市場的縮影,這是一個極其自信,極其主動的時代,沒有人會等着伯樂來發現你,你必須自己大聲喊出,我就是千里馬,戰國四公子的故事,讀起來讓人熱血沸騰,那種是爲知己者死的浪漫,那種千金散盡還復來的豪氣,是那個亂世最迷人的底色,但是,各位有沒有發現,這些公子和門客,無論怎麼折騰,歸根結底還是爲了私益或者本國的利益,
在這個渾濁的亂世裏,有沒有一個人,他超越了這種江湖義氣,超越了個人恩怨,他心中裝的不是某一個主公,而是整個國家和蒼生,甚至,他爲了這份清醒,註定要在這個渾濁的世界裏粉身碎骨。
有,他獨自一人站在密羅江邊,看着這個不可救藥的世界,發出了最後的吶喊,戰國時代不只有權謀家縱橫家和野心家孟長軍,還有一個更重要的維度,魂,如果說張儀代表了戰國的術手段,那麼屈原就代表了戰國的道精神,他是這個渾濁亂世裏唯一的一雙清醒的眼睛。
在戰國這個大賣場裏,幾乎每個人都在把自己當商品賣,蘇秦賣口才,吳起賣兵法,孟長軍賣人脈,他們的原則是,此處不留爺,自有留爺處,魏國不用我,我就去楚國,楚國不用我,我就去秦國。
無法背叛,因爲他姓米,米,是叫屈,他是楚國王室的同姓宗親,他就是屈原,對於蘇秦張儀來說,國家只是僱主,但對於屈原來說,楚國是他的祖宗,是他的血肉,所以,他的一生就是一場註定悲劇的單戀,他瘋狂的愛着楚國,愛着楚懷王,但楚國和楚懷王卻一次次的把他的真心踩在泥裏。
屈原年輕時很風光,做到了左徒,僅次於宰相,他博文強記,名譽至亂,是楚懷王的頭號心腹,但這引來了嫉妒,上官大夫在楚懷王面前盡讒言,說屈原狂妄自大,把功勞都攬在自己身上,楚懷王這個著名的糊塗蟲居然信了,就把屈原疏遠了。
這是屈原人生的第一次重擊,他寫下了那首《長詩離騷》,司馬遷評價說,信而見矣,忠而備報,能無怨乎,誠信卻被懷疑,忠誠卻被誹謗,怎麼能沒有怨氣呢?我們在前面講過,張儀用六百里土地詐騙楚懷王,當時,整個楚國朝堂都在歡呼,只有屈原站出來大喊,不能信,這是圈套,那是虎狼之擒啊。
結果呢,楚懷王不但不聽,還嫌他煩,把他流放到了漢北,後來楚懷王被秦國騙去武關談判,屈原又拼死阻攔,大王千萬不能去,去了就回不來了,楚懷王還是不聽,最後真的死在了秦國。
這就是屈原最大的痛苦,他有一雙看透未來的眼睛,卻長了一張沒人相信的嘴,他眼睜睜看着自己深愛的國家,一步步走向深淵,卻無能爲力。
屈原人生的最後時刻,是在流放地,密羅江邊,司馬遷用極具畫面感的筆觸,描寫了那個瞬間,屈原披頭散髮,在江邊邊走邊唱,臉色枯稿,形同枯木,這時,一個漁夫划船過來,認出了他,這不就是三驢大夫嗎,您怎麼混成這樣了?
接下來的這段對話,是史記,理關於人生哲學的最強辯論,屈原說,舉世皆濁我獨清,衆人皆醉我獨醒,事已漸放,整個世界都是髒的,只有我是乾淨的,所有人都喝醉了,只有我是醒着的,所以我被流放了。
漁夫笑了玩耳而笑,說,聖人是不寧至於物的,世人皆濁,你爲什麼不隨波逐流,古其泥而揚其波,衆人皆醉,你爲什麼不計吃糟又喝酒,不其糟而措其裏,爲什麼非要懷抱美譽,讓自己被放逐呢?
漁夫代表的是道家的生存智慧,世界髒了,你就把帽帶洗洗,世界清了,你就洗洗腳,活着纔是硬道理,但屈原的回答,震朔千古,安能以身之察察,受物之問問者乎,我怎麼能用清白的身軀,去蒙受世俗的陳構呢?
他說,我寧願跳進江裏餵魚,也不能讓我的品格蒙塵,這是兩種價值觀的決裂。漁夫搖着船走了,唱着歌消失在煙波裏,屈原抱着一塊大石頭,一步步走向了冰冷的江水。
司馬遷在寫這一章時,把西漢的才子賈一賈生和屈原放在了一起,爲什麼?因爲他們是同一類人,才華橫溢卻被君王拋棄,一心爲國卻被小人陷害,但更重要的是,司馬遷在屈原身上,看到了他自己。
他發現了一個殘酷的文學定律,偉大的作品,都是發憤之作,因爲屈原絕望了,所以有了黎騷,因爲韓非子被囚禁了,所以有了說難,因爲司馬遷受了攻陷,生不如死,所以纔有了這部史記。
當司馬遷寫到屈原自沉溺落江時,他放下了筆,痛哭流涕未嘗不垂涕,他哭的不僅僅是屈原,更是哭那個在黑暗中堅持真理,卻不得不付出慘痛代價的自己。
屈原選擇了死,來保全清潔,司馬遷選擇了生,來記錄歷史,一死一生,殊途同歸,屈原死了。
公元前278年,秦國名將白起攻破了楚國都城郢都,屈原的死,不僅是一個詩人的隕落,它象徵着戰國時代精神防線的全面崩潰,楚國,這個擁有最廣闊土地,最浪漫文化的國家,靈魂已經死了,剩下的,只是等待秦國大軍的最後收割。
但是,在北方的趙國,還有最後兩根硬骨頭,他們沒有屈原那麼多的惆悵百結,他們是硬碰硬的鐵血男兒,只要他們還在,秦國統一天下的戰車,就得暫停。
他們就是藺相如和廉頗,戰國晚期,秦國已經強得像個怪物,六國之中,唯一還有能力和秦國正面掰一掰手腕的,只有北方的趙國。
爲什麼趙國能頂住?因爲趙國出了兩個硬骨頭,一個是藺相如,一個是廉頗,這兩個人出身天差地別,廉頗,戰國四大名將之一,戰功赫赫,是趙國的軍事支柱。
藺相如,本來是個宦官家的門客舍人,身份卑微,手無縛雞之力,這兩個扒杆子打不着的人,是怎麼變成生死之交的?
這要從一塊玉說起,秦王聽說趙王有一塊無價之寶,和氏璧,寫信說願用十五座城池來換,這明擺着是詐騙,給玉,城肯定拿不到,不給,秦國就發兵打你。
趙國沒人敢去,這時候,藺相如站出來了,到了秦國大殿,秦王果然只看玉,不提城。
藺相如集中生智,說,大王,這玉上有點小瑕疵,我只給您砍,把玉騙回來後,他立刻退到柱子旁,怒髮衝冠,如果大王要搶,我就把我的頭和這塊玉,一起撞碎在柱子上。
那種不要命的氣勢,把秦王鎮住了,藺相如趁機讓人連夜把玉送回趙國,這就是完璧歸趙,藺相如保住了趙國的面子。
後來,秦王約趙王在勉池喝酒,期間,秦王羞辱趙王,聽說你會談色,給我談一個助助興。
趙王不敢不談,秦國史官立刻記下,某年某月,秦王令趙王蠱色,把趙王寫成了義人,藺相如又不幹了,他捧着一個娃否吐罐子走到秦王面前,趙王也聽說秦王會敲罐子,請大王敲一下助興。
秦王大怒,藺相如瞪着眼睛說,現在我離大王只有五步,如果你不敲,我脖子裏的血就能濺到你身上,五步之內,已經血濺大王。
秦王怕了這個瘋子,只好勉強敲了一下,藺相如立刻回頭喊趙國史官,記下來,某年某月,趙王令秦王姬否,這叫寸土必爭。
在外交場合,藺相如把秦國的氣焰壓得死死的,藺相如立了大功,官位做到了上卿,比連頗還高,連頗不服氣,我流血拼命才當上大將,他靠兩片嘴皮子就爬到我頭上,我見了他一定要羞辱他。
藺相如聽說後,就開始躲連頗,上朝請病假,出門看見連頗的車隊就掉頭跑,門客們都覺得丟人。
藺相如解釋說,秦國之所以不敢打趙國,就是因爲有我和連將軍兩人,如果我們倆鬧翻了,秦國就會趁虛而入,我之所以躲他,是先國家之急而後思仇也。
這話傳到連頗耳朵裏,這位身經百戰的老將,臉紅了,他脫光上身,揹着荊條,到藺相如家跪下請罪,這就是赴京請罪。
這一文一武,爲了國家,兵事前嫌,結爲文警之交,這是戰國曆史上最美好的一刻。
各位,我們的教科書通常講到將相和,就結束了,大家以爲這兩人從此幸福地保衛着趙國,但實際沒有停筆,司馬遷冷冷地寫下了他們殘酷的下半場。
後來,趙國換了新軍趙孝成王,中了秦國的反間計,長平之戰前夕,趙王嫌連頗老了,太保守,非要用趙闊指上談兵的那位換下連頗。
此時,藺相如已經病重,躺在牀上勸趙王,不能換啊,趙闊只會讀死書,趙王不聽。
結果大家都知道,長平之戰,趙國四十萬大軍被白起坑殺,趙國從此一蹶不振,藺相如在憂憤中病逝,那連頗呢?趙王看他不順眼,剝奪了他的兵權,連頗一氣之下,離家出走,投奔了魏國,後來又去了楚國,連頗在楚國住了很久,沒人用他,他想家了,想回趙國。
趙王也後悔了,派使者去看連頗身體還能不能打仗,連頗爲了證明自己,一飯鬥米,肉十斤,被甲上馬,一頓飯吃了一斗米,十斤肉,還披上盔甲飛身上馬,他再大聲告訴使者,我還行,讓我回去救趙國,但是,使者已經被小人郭開收買了,使者回去跟趙王彙報說,連將軍飯量是不錯,但是,一飯三一食,吃頓飯拉了三次食,大小便失禁了。
趙王一聽,那確實老了,於是不再召回,一代名將連頗,就這樣在這個謠言中,就這樣在這個謠言中,客死楚國,臨死前,他流着淚說,我私用趙人,我還是想指揮趙國的士兵啊。
不久後,趙國被秦國滅亡,令相如的病逝,連頗的客死,標誌着戰國時代最後一點硬氣,消散了。
回顧這一集,我們看到了蘇秦張儀的志,孟長信陵的義,屈原的魂,連頗令相如的勇,這些閃閃發光的人物,像流星一樣劃過戰國的夜空,他們拼盡全力,想要在亂世中活出個人樣,想要保住自己的國家,但最終,他們都擋不住歷史的車輪。
在西方的咸陽,一臺更加龐大,更加冷酷的戰爭機器,秦國,已經完成了最後的升級,他即將碾碎這一切,把七國變成一國,把亂世變成盛世,但是,這個即將到來的新帝國,真的能如秦始皇所願,傳之萬世嗎?當權力的江繩從英雄手中交到流氓手中,歷史又將上演怎樣的荒誕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