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唐五代史 殘唐五代史之後唐末帝李從珂(上):能哭也是一種本事

歷史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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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期,我們聊了後唐閩帝李從後上位後任性削藩,逼反哥哥李從科,隨後被李從科殺進洛陽,又一次奪了鳥位。
那麼,接下來這兩期,我們將好好聊聊這位後唐最後一位皇帝,李從科。
李從科這個人,出身配置很接地氣,他本姓王,小名二十三,江湖人稱阿三,爲什麼會叫二十三這麼個怪名呢?
並不是因爲他母親喜歡邁克爾喬丹,只是他在家族裏排行二十三。
大家要注意,排行二十三並不是說他母親生了二十三個小孩。
古代男子在家中的排行是算上爺爺下面所有孫子,也就是在唐兄弟的排行。
家族很大,不意味着小王母子日子很好。
這孩子剛出生不久,父親就去世了,家裏被家族吃了絕戶,母子二人被趕出家族,孤兒寡母相依爲命。
那時候是唐朝末年,天下大亂,一個年輕寡婦帶着小王只能在鄭州平山那種苦地方討生活,生活的艱辛無法想象。
轉機出現在小王十歲那年,公元八百九十五年,命運的齒輪開始轉動。
那一年,河東大將李嗣源率軍攻打平山,魏氏帶着孩子逃難,被李嗣源遇上。
李嗣源一看這女人頗有姿色,便將她收爲妾室,又把隨在身邊那個十來歲的孩子一併收養,取名李從科。
李從科從一出生就在戰火里長大,被收養以後更加不得了。
這孩子長得雄壯威武,沉默寡言,打起仗來那是真的不要命,連李存勖都對他豎大拇指。
莊宗李存勖還在位的時候,李從科就已經展現出了驚人的戰鬥力。
有一次,後塘軍隊和後梁軍隊在黃河邊上對峙,李從科那時候還是個年輕的小將,他帶着幾十個騎兵趕跑去敵軍陣前晃悠,對後梁大軍進行赤裸裸的挑釁。
後梁將領一看,這是哪來的不知死活的小子,給我圍起來。
結果,李從科不僅沒慌,反帶着這幾十號人左衝右突,如入無人之境,最後斬了敵將首級耳環。
莊宗李存勖當時站在高處一看,大爲欣賞,指着李從科大喊,敢戰異鄉類,舊武代史卷四十六載,即從明宗征討,以利戰之名。
莊宗常曰,阿三不爲與我同恥,敢戰異鄉類,意思是李從科跟隨李四元出征打仗,以英勇善戰爲名。
莊宗李存勖曾評價說,阿三不僅和我同遂,在敢戰這一點上也和我相似,能得到那個時代最能打的皇帝李存勖的認可,還能說相類。
這說明李從科的武力只得到了官方認證,這時候的李從科,算是軍隊裏的流量擔當,那是無數士兵心中的偶像。
李從科就跟着李四元,率領前鋒騎兵一路狂奔,先一步拿下汴梁封邱門,爲後唐開國立下不適之功。
李存勖平定中原以後,不止一次對着身邊人說,恢復大唐天下,都是你們父子倆的功勞啊。
舊武代史卷四十六載,同光元年四月,從明宗襲破運州,九月,莊宗拜梁將王彥章於中都,即去汴州。
明宗將前軍帝帥晉起以從,晝夜兼行率先下汴城。
莊宗勞明宗曰,赴唐社稷,清父子之功業。
後來,明宗李四元被逼起兵造反,李從科更是身先士卒,從老家率軍興業馳援,成了李四元登基稱帝的最大功臣。
李四元登基後,李從科一路高升,官至鳳翔節度使,風爵鹿王,手握重兵鎮守一方,成了後唐軍方的頂樑柱。
此時的李從科,是人人敬畏的沙場猛將,是後唐的擎天柱石,他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有一天會被逼上絕路。
更沒想過,自己會用一場枯,逆襲成皇帝。
很多人一聽說養子兩個字,腦子裏浮現的畫面是收養孤兒,視如己出。
但在五代那個節骨眼上,養子這玩意兒性質完全不同。
五代的軍閥們收養義子,根本就不是爲了什麼傳宗接代,單純只爲了打仗。
我看你小子能打,收爲養子。
我看你兵帶得好,收爲養子。
就跟現在大老闆看你業務能力強,說以後你就跟我混了,我帶你上道。
表面上是父子,本質上是利益捆綁。
李從科就是這套遊戲規則裏最典型的產物。
不過話說回來,李四元帶李從科倒也不薄。
在戰場上那是真把李從科當親兒子使喚,哪危險往哪扔。
李從科也確實沒讓李四元失望。
驍勇善戰,跟着李四元東征西討,立下戰功無數。
史書上說他以利戰之名,那就不是一般能打,是能打的全天下都知道的那種。
但問題來了,不管你多能打,你也是養子。
在宗法制這套規矩面前,養子就是養子,親兒子纔是嫡系。
你在公司幹得再猛,公司要傳位的時候,董事長的位子還是得留給他親兒子,跟你這個老員工沒什麼關係。
李四元自己就是這麼幹的。
他當了皇帝之後,將皇位傳給了自己的親兒子李從厚。
李從科心裏當然不服,但他嘴上不說,表情管理相當到位。
你要說他完全沒想法,那是不可能的。
可你要說他一開始就打算謀反,那也不至於。
畢竟跟着李四元打了一輩子仗,感情多多少少還是有的。
所以李從厚剛上位那會兒,李從科大概想的是算了算了,你當你的皇帝,我做我的節度使,大家井水不犯河水。
但現實很快給了他一巴掌,因爲李從厚要削藩。
上一期我們已經詳細聊了後唐閩帝李從厚,這裏不加贅述,沒看過的可以翻前面。
你只需要記住,此人是建文附體,受樞密使馮雲、朱洪昭這幫人的教唆,魯莽進行削藩,對四鎮節度使進行對調,其中就有李從科。
之前你當皇帝,老子忍了也就忍了,現在你還要削老子的藩?
李四元還在的時候,你叫我二十三,我不挑你的李。
現在李四元死了,你該叫我什麼?
所以,李從科接到調令後的反應只有一個,已讀不回。
所以,李從厚一看李從科敢抗旨,那就別怪我不客氣了。
他先是一道聖旨,把李從科的兒子李重吉從禁軍調去泊州當團練使,嚴加看管。
緊接着,他又把李從科那個已經出家當尼姑的女兒強行還俗,弄進宮裏當人質。
這一套組合拳打下來,那意思太過明顯,你兒子我管着,你女兒我扣着,你最好給我老實點,否則讓你喪兒又喪女。
請問,你要是李從科,你該怎麼辦?
低頭認慫嗎?那等你沒了兵權,第一個弄死的就是你,造反嗎?
可人家畢竟是正兒八經的皇帝,造反那就是謀逆,天下共擊之。
李從科在鳳翔的節度使府裏估計把頭髮都耗禿了,這他孃的裏外不是人啊。
最後,李從科一拍桌子,反就反吧,橫豎是個死不如搏一把。
於是,英順元年934年2月,李從科在鳳翔豎起清軍策的大旗正式扯旗造反。
但說實話,這次造反起的挺狼狽的,鳳翔不是什麼戰略要地,兵力財力也不算雄厚。
李從科2月剛亮出旗號,3月朝廷的大軍就蒼蠅見肉般圍了上來,領兵的是大將王思同。
帶着六鎮十多萬精兵將小小鳳翔城圍了個水泄不通,
城外的攻勢一波接一波,東關城破了,西關城也破了。
鳳翔這個小地方城牆低矮,護城河又窄又淺,根本不適合固守。
李從科站在城頭上往下看,黑壓壓的全是朝廷的兵馬,滿眼都是絕望。
這時候的李從科大概覺得自己這輩子算是交代在這兒了。
但誰也沒想到,這位在戰場上殺伐果斷的猛將,
在這生死存亡的關頭,李從科做出了一個讓人都意想不到的操作。
他脫掉了自己的上衣,露出了上半身縱橫交錯的傷疤,
那些傷疤記錄着他從十幾歲開始就跟着李四元南征北戰的經歷,
每一道都是一次出生入死的證明,然後他站在城牆上放聲大哭。
一邊哭一邊喊,我不到二十歲就跟着先帝打仗,
出生入死,渾身上下都是金瘡,纔打下了今天的江山社稷。
你們這些將士,有多少是跟着我一起從死人堆裏爬出來的?
現在朝廷聽信奸臣的話,要殘害自家骨肉,
我李從科到底犯了什麼罪啊?
《資治通鑑》記載,鳳翔城欠杯淺,
守備拒之,重心危急,
鹿王登城棄衛外軍曰,
無畏冠從先帝百戰,出入生死,
金瘡滿身,
一立今日之社稷,
汝曹從我目睹其事。
今朝廷信任蠶臣猜忌骨肉,
我何罪而受諸葫,
因痛哭,
聞者哀止。
這一哭不要緊,
城下的官兵皆是愣住,
這些人裏很多都是李從科當年的老部下,
或者至少聽說過他的威名,
看着昔日威風凜凜的鹿王在城頭哭的四個孩子,
他們心裏也不是個滋味。
山南西道節度時,
張前昭還在城下揮着刀催促,
給我攻,
給我攻。
士兵們被罵煩了,
一肚子火氣沒出灑,
乾脆轉身大罵張前昭,
隨後集體倒戈,
羽林指揮使楊司權第一個帶頭投降,
當場向李從科遞上紙條,
願王克經成日以臣爲節度使。
李從科隨即寫下司權可賓寧節度使,
得到李從科的許諾,
楊司權在城下喊了一聲大相公,
無主也。
楊司權部立即反水,
帶着他的人馬從西門直接就開進了鳳翔城,
緊接着,
鹽衛督指揮使尹輝也帶着人從東門進來了,
那些原本在攻城的士兵,
你看看我,
我看看你,
稀里嘩啦地把武器一扔,
臨陣倒戈,
六鎮節度使瞬間變成光桿司令,
朝廷征討鳳翔,
全軍覆沒,
十多萬人的討逆大軍,
就這麼被一場哭戲給瓦解了。
王司同做夢也沒想到,
自己會以這種方式輸掉一場仗,
他帶兵打仗十幾年,
什麼陣仗沒見過,
唯獨沒見過這種靠哭鼻子打勝仗的,
等他反應過來,
大勢已去,
只好撒鴨子跑路,
收編了朝廷大軍後,
他的實力暴漲,
立刻率領大軍向洛陽進發,
這一路上,
各地的節度使看到李從科勢如破竹,
紛紛望風而降,
長安的副留守劉遂雍開城投降,
王仲崗父子跪地迎接,
河中節度使安彥威,
陝州節度使康斯力也都爭相來投,
李從後這邊衆叛親離,
只能倉促出逃,
應順元年四月初三,
李從科率軍進入洛陽城,
宰相馮道率領文武百官在城門口列隊歡迎,
紛紛表示要勸進,
李從科這時候還挺會演,
假意推辭了一番,
表示自己只是來清軍策,
並不想當皇帝,
直到曹太后下詔廢李從後爲鄂王,
任命李從科監國,
又過了兩天,
李從科纔在群臣的哭勸下
勉爲其難地登基稱帝,
改元清泰,
從一個即將懲破生死的叛亂者,
到九五之尊的皇帝,
李從科只用眼淚就砸開皇位的大門,
李從科可以說創造了歷史,
但問題是,
靠眼淚得來的皇位,
坐上去之後需要的可不是眼淚,
要的是實打實的治國能力,
而這一點,
李從科那是沒有一點,
登基之後的李從科,
立刻面臨着一個巨大的財政窟窿,
從鳳翔出發時,
李從科爲了激勵士氣,
對着手底下的士兵拍了胸脯,
兄弟們,
跟着我打進洛陽,
每人賞錢一百民,
一百民是什麼概念?
按照當時的購買力,
足夠一個普通家庭過上三年好日子,
什麼王司同,
什麼朝廷大軍,
在好日子面前全是浮雲,
但等李從科真的坐到了龍椅上,
他才發現國庫里根本就沒錢,
真有錢,
朝廷的大軍能在鳳翔倒戈嗎?
現在自當上了皇帝,
大家都等着兌現承諾,
你要是敢食言而肥,
呵呵,
知道莊宗李存勖嗎?
知道星教門嗎?
所以,
李從科爲了兌現承諾,
第一時間叫來三司使王梅,
問府庫裏還有多少家底,
王梅眼珠子一轉,
回答說,
府庫充盈,
還有幾百萬庫存。
李從科一聽,
心裏稍稍鬆了口氣,
便派人前去實地查庫,
結果查回來的數字讓他當場暴怒,
國庫裏金銀不博加起來,
不過三萬兩匹,
而賞軍的費用,
少說也得五十萬名,
原來這王梅竟敢當着皇帝的面撒謊,
硬是把三萬說成幾百萬,
李從科勃然大怒,
但眼下賞軍要緊,
也顧不上處置王梅了,
王梅這會兒也慌了,
趕緊出主意,
陛下別急,
可以向京城百姓徵收一波。
李從科咬牙同意了,
於是搜刮開始了,
各級官吏如狼似虎,
貧富不分,
強行攤派,
老百姓稍有遲疑就被抓進大牢,
幾天折騰下來,
也就搜刮到幾萬名,
李從科一看,
才這麼點,
一怒之下,
連催帶逼,
把徵收不力的官員也關了進去,
這下可好,
官吏們爲了自保,
對百姓更加變本加厲地搜刮,
監獄裏關滿了交不上錢的百姓,
錢財還是湊不夠,
李從科對執政官員說,
軍隊不能不賞賜,
百姓不能不體恤,
現在到底該怎麼辦纔好,
執政官員們一聽皇帝這話,
知道他雖然嘴上說體恤百姓,
但軍賞纔是第一位,
於是,
有人出了一個主意,
按房產收租,
不管你是達官顯貴還是平頭百姓,
也不管房子是自己住還是租給別人,
統統預借五個月的房租來湊軍餉,
李從科竟然又答應了,
於是,
新的搜刮開始了,
官吏們絞盡腦汁,
想方設法的逼斂民財,
今天收這個費,
明天貪那個派,
花樣層出不窮,
可最後攏共也就湊了六萬名,
李從科徹底惱了,
把負責徵收的官員統統抓進軍巡使的監獄,
不分晝夜的催逼督責,
抓來的人把牢房都填滿了,
百姓們被逼得走投無路,
貧苦人家交不出錢,
有的上吊自盡,
有的投井而死,
京城的井裏,
房樑上,
到處是窮苦百姓的屍體,
李從科民心盡失,
而另一邊,
那些在鳳翔隨李從科打進洛陽的軍士們,
整天在大街上大搖大擺的閒逛,
臉上滿是得意之色,
百姓們看着這些驕兵悍將,
又恨又氣,
時常聚在一起罵他們,
你們這些人爲皇帝賣命打仗,
立了功勞也確實不容易,
可你們反過來讓我們老百姓被鞭子抽,
被棍子打,
你們的賞錢都要我們出,
你們還洋洋自得,
難道就不覺得愧對天地嗎?
罵歸罵,
軍士們充耳不聞,
依舊耀武揚威,
官吏們見皇帝催得緊,
又把左藏庫中所有舊物翻了個底朝天,
各道進貢的財物也全部收繳上來,
甚至太后太妃用的器皿,
服飾,
簪環,
首飾都一併搜刮乾淨,
裏裏外外,
翻箱倒櫃,
東拼西湊,
攏貢也才湊了二十萬名,
李從科急得坐立不安,
剛好疏密直學士李專美值夜班,
李從科把他召來劈頭蓋臉地責備道,
你一向以有才幹聞名,
到了這種時候就不能替我想想辦法嗎?
你的才幹到底要用在什麼地方?
李專美連忙謝罪,
說道,
臣才疏學淺,
是陛下提拔重用了我,
但軍賞不夠,
並不是我的責任,
臣私下想過,
自從長興年間以來,
朝廷對軍隊賞賜過於頻繁,
士兵們因此日益交縱,
接着又是修建地靈,
出兵征戰,
國庫的積蓄就這樣耗光了,
即使有無窮無盡的財物,
也填不滿交兵的胃口,
陛下不也正是趁着這個局面,
才能夠在微困之中輕易奪得天下嗎?
國家的存亡並不只靠厚賞,
關鍵在於修製法度,
建立綱紀,
陛下如果不改變前朝的老路,
臣擔心只會白白苦了百姓,
國家的存亡就難以預料了,
如今國家的財力就這麼多了,
應該根據現有的財物平均分給大家,
何必非要兌現當初的許諾不可呢?
李從科聽了,
雖然心裏一百個不情願,
但這話也確實在理,
清太元年4月23日,
朝廷下詔凡在鳳翔就跟從的禁軍,
從楊思權,
尹徽等將領,
各賜兩匹馬,
一匹駱駝,
七十民前,
普通士兵每人賜二十民,
那些原本就在京城的士兵每人賜十民,
軍士們貪得無厭,
見賞錢大打折扣,
心裏一萬個不滿意,
編了句順口溜到處傳唱,
除去菩薩,
福利生鐵把那個軟心腸的菩薩皇帝李從厚換掉,
迎來的卻是一塊冷冰冰的生鐵李從科,
李從科這波既失了民心亦失了軍心,
而在用人上李從科也不比李從厚強多少,
而李從科這邊情況也好不到哪裏去,
他任命的宰相盧文濟是個十足的草包,
韓釗印,
房浩等人也沒什麼本事,
朝中充斥着只會阿諛奉承的庸才,
根本不懂治國理政,
至於軍事上,
他對各地節度使的管控也力不從心,
導致國勢日益敗壞,
一個靠煽情上位的領導者,
往往在行政管理上都會暴露短板,
因爲煽情需要的是情緒感染力,
而治國需要的是理性規劃和系統執行力,
李從科顯然是情緒有餘而理性不足,
你猜盧文濟是怎麼當上宰相的?
剛登基的李從科,
因爲與原來的宰相劉許禮遇不和,
這兩人一個性情狹隘,
好計較小事,
一個剛愎自用,
動不動就在朝堂上互相詬罵,
許多政事因此被拖延積壓,
李從科一怒之下打算重新任命宰相,
他問了一圈身邊親信,
大家推薦了三個人選,
尚書左成搖椅,
太長青盧文濟,
祕書監崔居簡,
李從科這個人有個毛病,
他有選擇困難症,
看這個也行,
看那個也不錯,
就是拿不定主意,
這要擱一般人最多糾結幾天也就過去了,
但李從科偏偏幹了件讓人啼笑皆非的事,
他將三人的名字寫在紙條上,
塞進琉璃瓶中,
點上香拜了拜老天爺,
然後用筷子從瓶子裏往外夾,
結果第一次抽到的正是盧文濟,
第二次是搖椅,
清太元年七月十三日,
李從科正式任命盧文濟爲中書侍郎,
同瓶張氏,
八月又任命搖椅爲同瓶張氏,
兩人同生相爲,
舊武代史卷一百二十七載,
墨地乃據書當時清旺達官庶人姓名,
投琉璃瓶中,
月夜焚香,
倒寢於天,
續旦以注邪之,
守得文濟之名,
次及搖,
墨地素以其代,
歡然命之,
即授中書侍郎同瓶張氏,
與搖同生相爲,
盧文濟這個人,
做官倒是挺能熬,
從後梁一直做到後州,
同馮道一樣是武代的職場釘子虎,
這老頭長得很虎人,
形貌魁偉,
聲音洪亮,
站隊鏗鏘有力,
還能吃能喝,
往那一站倒也有幾分氣派,
但他當宰相的本事嘛,
說實話,
還不如讓一條狗來坐那個位置,
狗至少不會添亂,
盧文濟可就不一樣了,
舊武代史對他的評價是,
時朝廷兵革之後,
宗社府寧,
外寇內侵,
強臣在靖,
文濟處金輪之地,
無輔弊之謀,
所論者愛增捧黨之小俠,
所究者權懸擬論之微淚,
當時朝廷剛剛經歷戰亂,
內外交困,
外寇入侵,
強臣在策,
而盧文濟毫無擔當,
毫無才能,
所議論的不過是愛增捧黨之間的小過節,
所糾察的不過是權選考覈之中的微末細節,
與國事毫無弊異,
他每天在朝堂上忙活的事,
從來不是琢磨怎麼治理國家,
應對契丹,
他只盯着政敵們有沒有小辮子可抓,
今天彈劾這個,
明天舉報那個,
乾的都是打壓一己的活,
至於國家大事,
不好意思,
不關我事,
李從科後來也看出這位宰相不頂用,
好幾次在朝堂上敲打他,
有一次李從科實在忍不住了,
質問他正排衆議用卿,
今禍難如此,
卿家謀皆安在乎,
我當初頂着滿朝文武的意見用了你,
如今禍亂到了這個地步,
你的好主意都在哪呢?
盧文濟被問得面紅耳赤,
除了跪下磕頭謝罪,
一句話也答不上來,
清太三年,
石敬堂在契丹的援助下起兵造反,
李從科被迫御駕親征,
他路過灰陵在陵前拜了拜,
回頭看着身邊的盧文濟,
意味深長地說,
朕聽人家說,
主憂臣辱,
我自鳳翔起兵以來,
第一個讓你當了宰相,
聽別人議論,
本以爲你能幫我坐置太平,
如今賊寇猖獗,
害得我親自披掛上陣去打仗,
你心裏過得去嗎?
舊五代史卷一百二十七遊載,
帝顧衛之曰,
朕聞主憂臣辱,
語自鳳翔來,
守命清爲宰相,
聽人所論,
將爲變治太平,
今寇孽紛紛,
令萬城自行佔賊,
語辱安乎,
文濟惶恐之泄,
盧文濟又是惶恐又是泄罪,
但真道該出謀劃策的時候,
照樣是一問三不知,
盧文濟被罵極了,
還上過一道荒唐的辯書,
他說,
我們五天進一次宮,
滿眼都是侍衛,
這些侍衛各個虎背熊腰,
目露兇光,
我們文官手無縛雞之力,
一看到他們就兩腿發軟,
心裏那點想法早就嚇得煙消雲散,
要不您恢復太宗皇帝的
鹽鷹罩兌制度,
在個沒保鏢的小黑屋裏聊,
我們才能暢所欲言嘛,
這藉口找的真是又慫又好笑,
此人還不是李從科身邊最離譜的宰相,
他後來又提拔了一個叫馬印孫的宰相,
此人在歷史上有個響噹噹的外號,
三不開宰相,
哪三不開呢?
入朝印不開,
意思是進了朝堂也不辦事,
公章捏在手裏就是不動,
見客口不開,
見了客人也不說話,
悶葫蘆一個,
歸宅門不開,
回了家就把門關得嚴嚴實實,
誰也不見,
新五代史《雜傳馬印孫》記載,
印孫臨世多不能絕,
當時號爲三不開,
爲其不開口以論意,
不開印以行事,
不開門以言事大夫也,
一個國家宰相能做到這種地步,
也真是沒誰了,
就在滿朝文武集體裝睡的時候,
一個叫史在德的愣頭青跳了出來,
他不管什麼情面,
當着皇帝和所有同僚的面直接開炮,
他指着文官說,
這幫大人問啥啥不知,
除了沉默還是沉默,
讓他寫個報告都得找槍手代筆,
簡直是朝廷的米蟲,
又指着武將說,
再看看那幫將軍,
盔甲正亮,
武器威風,
看着人高馬大,
真到了戰場上,
敵人一衝跑得比誰都快,
要麼就乾脆開城投降,
要本事沒本事,
要骨氣沒骨氣,
罵完之後他還給皇帝出了個主意,
搞KPI考覈,
武將挨個鄙視武藝,
不合格的就地免職,
文官當場考試,
寫不出像樣文章的,
要麼降級,
要麼回家種地,
舊武代史卷127載,
實有蜀人史在德爲太長城,
出入全要之門,
評品朝事多有機談,
乃上張雲,
文武兩班,
以選能盡用,
建在軍都將校朝廷士大夫,
並請閱士成態,
能者盡用,
否者除退,
不限名位高下,
這番奏書遞到中書省,
宰相盧文記覺得這是在針對自己,
頓時怒不可遏,
叫來建議大夫盧損,
重新擬了一份駁斥的奏章,
結果那駁文寫得狗屁不通,
被衆人傳爲笑柄,
史在德的建議雖然後來不了了之,
但他的話戳破了後唐朝廷的最後一層遮羞布,
李從科這個朝廷裏,
真正幹事的沒幾個,
混日子的倒是一大堆,
除了這幫不頂用的宰相,
李從科身邊的得力干將也是各有各的奇葩,
宣徽史劉閻朗與三思史張閻朗,
這倆人在李從科面前一個比一個能說會道,
但一到幹正事的時候就掉鏈子,
李從科偏偏還特信任這種人,
把他倆當成心腹,
劉閻朗是李從科在鳳翔時的舊部,
從孔木官做起,
一路升到書密副使,
史書上說他專任侍納祿,
意思是他大權獨攬,
公開所會受賄,
舊五代史卷六十九載,
實房號爲書密史,
但高枕閒眠,
起奏出壽,
一歸閻朗,
尤事得之,
凡藩侯郡墓自外入者,
必先祿閻朗,
後邑進貢,
祿後者先居內地,
祿博者晚出邊藩,
故諸將屢有怨善,
末第不能查之,
意思是書密史房號是個高枕閒眠的廢人,
於是起奏出壽,
一歸閻朗,
所有的官員任免大權都落在劉閻朗手裏,
他搞了一套公開的價目表,
凡是外地來京的藩鎮將領和州縣官員,
必須先賄賂劉閻朗,
然後再談進貢的事,
送的多的優先安排在富庶的內地,
送的少的就被打發到偏僻的邊遠藩鎮,
諸將對此怨聲載道,
但李從科渾然不覺,
後來石敬堂攻入洛陽,
劉閻朗倉皇逃往南山,
經過自家宅院時,
指着裏面感嘆道,
我有錢三十萬貫聚於此,
不知爲他人所得,
到死都不忘唸到自己的錢財,
這種貪腐之徒當權,
朝政還能好到哪去?
張閻朗則是三思史制度的開創者,
在明宗朝就以有心計著稱,
但他長於理財卻不善於謀劃大局,
李從科拿他當股肱之臣,
可他給李從科出的主意,
沒有一條管用的,
石敬堂起兵後,
李從科在河陽召集宰相舒密使,
商議進兵方略,
盧文記順着皇帝的心意說,
敵人騎兵疏來忽往,
無力則去,
晉安大寨十分堅固,
況且已經發了三道救兵,
可以不戰而解,
張閻朗跟着附和道,
文記說的對,
結果坐師良機,
一敗塗地,
他還奉命登記諸道百姓爲丁,
搜闊民間馬匹,
然而丁和馬還沒湊齊,
此外,
李從科還重用自己的小舅子劉延浩,
先後任命他爲宣徽南院使天雄軍節度使,
劉延浩靠的不過是外戚身份,
才能平庸,
偏偏李從科對他深信不疑,
後來石敬堂造反,
劉延浩鎮守天雄軍,
竟然被叛軍嚇得棄城而逃,
把北方的屏障拱手讓人,
李從科的用人水平,
由此可見一斑,
劉延浩走向州,
意思是劉延浩爲人一向謹慎厚道,
等到富貴之後卻改變了節操,
因爲是皇后的弟弟而掌權,
接受賄賂,
強佔別人的原宅,
在夜城不體恤軍事,
軍事們都很怨恨劉延浩,
劉延浩逃往相州,
更荒唐的是李從科在決策大勢時,
自己也大多不靠譜,
清太三年三月,
石敬堂在太原正式起兵造反,
李從科召集大臣商議對策,
漢林學士何寧等人建議派大將前去征討,
李從科卻不置可否,
散朝之後,
他獨自留下疏密直學士薛文玉商量,
薛文玉引用了一句諺語,
在道山而忘路,
猶未晚也,
意思是等到賊寇已成氣候再去打,
就太晚了,
李從科被這一擊,
立刻拍板御駕親征,
結果在親征路上發現準備不足,
進退兩難,
一個國家的最高決策,
居然取決於這種臨時起義和一擊就怒的情緒化反應,
也難怪後堂會亡得那麼快了,
朝政混亂,
軍心不穩,
民心盡失,
宰相不頂用,
寵臣又貪腐,
決策全憑一時意氣,
李從科這個皇帝當得,
怎麼說呢,
真是一言難盡,
可這些都不足以要他的命,
真正讓李從科從戰神變成墨帝的,
是他對石敬堂那套騷得不能聞的騷操作,
咱們未完,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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