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唐五代史 殘唐五代史之後漢高祖劉知遠（下）：此膝，不跪夷狄

上一期我們講了石重貴對契丹強硬後 被契丹攻破都城 劉知遠在此階段 坐看風雲起 在契丹入主中原後 向契丹上表服軟 但只有態度 沒有行動 而坐鎮開封的耶律德光既受不了中原百姓無休無止的起義抵抗 亦受不了南方的暑熱天氣 故率軍北環 行至鸞城並似半途 而在契丹主力北撤之後 耶律德光在撤離前於開封留了大將蕭漢鎮守 蕭漢是戍律太后的外甥 耶律德光的表兄 被任命爲宣武軍節度使 以契丹兵馬鎮守汴京 這位蕭漢殘忍 善騎射 在契丹外戚中算是能征善戰的狠角色 然而契丹軍隊主力已經撤走 蕭漢手中留守的兵力並不雄厚 契丹在中原的統治實際上已經是強弩之末 中原吾主天下藩鎮都在翹首以盼 等待有人站出來收拾殘局 在這個節骨眼上 太原城裏上演了一出勸晉大戲 河東行軍司馬張豔威武將史弘趙等人聯名上表勸晉 請劉知遠即皇帝位 面對勸晉 劉知遠並沒有一口答應 資質通鑑原文寫道 將左勸知遠稱尊號 以號令四方 關諸侯去救 知遠不許 軍事節約經天下吾主 主天下者 非我王而誰 徵呼萬歲 知遠斥之乃指 文武將左輪番勸說 連基層軍事都爭着喊萬歲 劉知遠反覆推辭了幾次後這才勉爲其難的答應了 947年2月15日 劉知遠在太原即皇帝位 時年52歲 稱帝之後的第一件事 他做了一個堪稱五代政治史上最高明的操作 繼續沿用後晉的天服年號 稱天服十二年 資質通鑑的原文寫得非常精妙 字言未人改進 又惡開運之名 乃更稱天服十二年 翻譯過來就是 劉知遠自稱不忍心改掉後晉的國號 但特別討厭石衝貴用的開運那個年號 於是就改稱天服十二年 舊五代史還記錄了一個細節 他在稱帝詔書中宣稱欲迎晉主返洛京 但文以足本來打算把後晉出帝接回洛陽 但聽說人已經沒了 這話翻譯成大白話就是 不是我要搶皇位 是你後晉皇帝自己沒了 我纔出來收拾爛攤子 其實人家出帝石衝貴還活得好好的 只是在北狩而已 這個操作妙在哪 後晉雖然亡了 但後晉的官僚系統還在 各地節度使的任命和後晉朝廷有千絲萬縷的關係 沿用天服年號 等於是向全天下的後晉舊臣喊話 我不是來推翻的 我是來繼承的 我乃後晉的正統繼承者 你們的官位 俸祿地盤 一概照舊 加上他特意避開石衝貴的開運年號 改用石敬堂的天服 等於在說我繼承的是石敬堂的正統 不承認石衝貴那個敗家子 這一招政治手段 既拉攏了舊臣又劃清了界限 算是天衣無縫 稱帝之後 劉知遠接連發布了幾道震動天下的詔令 《資治通鑑原文》記載 人身 趙諸道爲契丹闊率前博者 皆罷職 其近臣被迫挾爲使者勿問 另一行在 自於契丹 所在諸治 大意是各道官員凡是爲契丹搜刮錢財的 一律罷免 後晉臣子被挾迫爲契丹做事的 不予追究 命他們到太原報道 其餘的契丹人 就地誅殺 他就是在針對契丹 他爲被契丹壓迫的中原人劃了一條線 殺盡契丹侵略者 被契丹挾迫的自己人 既往不咎 這道詔令等於把整個中原的民心全部收了回來 與500年前冉閔的殺胡令有異曲同工之妙 同時 他還下詔爲勞各地自發武裝抗擊契丹保衛鄉土的起義軍 史書上對此評價道中外文者 無不敢越 這裏要穿插一個溫情的小插曲 稱帝之初 劉知遠打算向百姓搜刮錢財來犒賞軍隊 畢竟太原府庫裏沒什麼積蓄 手下五萬兵馬要養活 不發賞錢誰給你賣命 就在這個關頭 皇后李三娘站了出來 舊武代史記載了她的勸諫詞 原文是這樣的 靖高祖當年起兵稱帝 後來國家興盛 雖則出於天意 但也是百姓同心協力的結果 不給百姓好處 反而要奪取他們的財物 這根本不是新天子救民之禮 凡後宮所有 今日都請拿出 雖然數目不大 士兵們卻不會有怨言 明代馮孟龍編的《智囊》中記載了另一個版本 文字略有出入 陛下因河東創大業 未有惠澤及民 而先奪其生資 但非新天子所以救民之意也 今宮中所有請悉出以勞軍 雖富不厚仍無怨言 大意是 陛下憑藉河東創立大業 還沒有任何恩惠施濟百姓 就要先搶奪他們的生活資料 這哪裏是初登帝位的天子拯救百姓的做法 宮中所有財物 請全部拿出來犒賞三軍 雖然不算豐厚 但沒人會有怨言 劉知遠聽從了妻子的建議 將宮中積蓄全部拿出來賞賜將士 史書記載知遠從之中外大悅 遠近聞之爭相復之 這個從晉陽郊外搶回來的農家女 在大是大非面前 比很多謀士都拎得清 他只明白一個最簡單的道理 得民心者得天下 搶民財者失天下 劉知遠能聽進去妻子的話 也說明他不是那種剛愎自用的莽夫 接下來 要講整段歷史中真正讓劉知遠在歷史上留下硬漢標籤的那一幕 稱帝之後 劉知遠得知契丹曾送來冊封詔書 試圖籠絡他 他沒有給任何人猶豫的機會 當着手下全軍將士的面 將那封冊封詔書撕得粉碎 怒吼道 此夕不貴夷笛 這段文字在正史中確實沒有逐字逐句的原文記錄 但舊五代史新五代史中均有劉知遠拒絕向契丹屈膝撕毀契丹文書的 明確記載 足以作爲史實依據 有的版本記載他在拒絕冊封時說 與未人望近 有的記載他當時的態度是鉅作受之 契丹使者來了 他大腿翹二腿的坐在椅子上 連站都不站起來 以平等的姿態接受對方的文書 而非以臣子的身份跪接 無論哪一種記載 核心都是一樣的 劉知遠不跪了 就在不久之前 他還派人向耶律德光奉表稱臣 耶律德光在詔書上親切的給他加了一個兒字 賜他木拐 稱他爲兒 他忍了 那時他需要麻痹契丹人 需要拖延時間 需要讓契丹人覺得他劉知遠不過是個隨波逐流的騎牆派 不足爲慮 而現在 耶律德光死在鸞城 契丹主力倉皇被撤 中原出現了巨大的權力真空 時機到了 那些曾經需要隱忍的屈辱 此刻必須一筆勾銷 那些曾經低頭換來的喘息空間 此刻必須用來挺直搖桿 劉知遠雖非漢人 但這一撕 撕出了中原人的骨氣 在石敬堂認賊作父杜崇威賣國投降之後 終於有一個手握重兵的軍閥站出來 說了不跪 從石敬堂手下的馬足 到契丹人眼中的操拉猛將 到後晉的河東節度使 到如今坐在龍椅上的大漢天子 劉知遠用了整整52年 走完了這條從社會最底層 到權力最頂端的漫漫長路 而現在 他要親自率兵南下 去親手完成這場亂世中最華麗的翻盤 稱帝之後劉知遠迅速展開南下戰略 天服12年2月 劉知遠自太原率兵南下 此前 陝州、陸州、丹州、延州等地的守將已先後歸附 陝州方面 原後晉奉國軍指揮使趙徽與部將王彥、侯張等人襲殺契丹所派的節度使劉願 劉願又斬殺契丹奸軍 佔據陝州 推趙徽爲劉後 前使向劉知遠奉表歸順 陸州方面 原後晉巡檢使王守恩 趁節度使張從恩出逃之際 與李萬鈔、高房等人合謀 殺死契丹使者 率陸州現城歸附 丹州指揮使高燕巡也以城歸命 趙徽、王守恩、高燕巡等人的歸附 爲劉知遠南下打開了通道 太行山以西的要塞幾乎不戰而定 南下路線需要決策 當時群臣商議進兵方略 有人主張出景行攻取鎮州、魏州先平定河北 河南自然歸附 劉知遠一度打算自石會關南下直驅陸州 但郭威提出了不同的戰略判斷 《讀史方於紀要》記載了他的分析 此威道也 劉知遠採納了郭威的建議 決定自太原經晉州 尋陝州一路東進南下 劉知遠親率大軍南下途中 幾乎沒有遭遇像樣的抵抗 留守汴京的契丹大將蕭漢聞知劉知遠南下 心生恐懼 《讀史方於紀要》記載 蕭漢聞知遠南下 頓去 河南遂定 蕭漢在逃跑之前匆忙安排後手 派騎兵到洛陽 營立後唐明宗李嗣源的幼子 許王李從義爲傀儡 矯稱契丹主之命 以李從義之南朝軍國事 主持南朝軍政事務 李從義的母親王淑妃心知這不過是蕭漢找的擋箭牌 果然 蕭漢一離開汴梁 王淑妃就主動對部署表態 以早迎新主 要求他們儘快迎接劉知遠入城 蕭漢逃走後 河南一帶再無契丹主力 947年6月 劉知遠率軍抵達洛陽 他做的第一件事 是命鄭州防禦使郭從義 率兵先行進入大梁清宮 並下達了一道密令 殺掉許王李從義及其母王淑妃 這對母子在蕭漢逃離後主動交權 自願讓出汴京對劉知遠沒有任何威脅 但劉知遠沒有放過他們 舊武代史後來評價劉知遠 雖有應運之名而未篤爲君之德 雖然有應天命而起的聲望 卻看不到他作爲君主的德行 此時算是劉知遠爲數不多的黑點之一 6月甲子日 劉知遠從洛陽出發前往大梁 兩天後抵達大梁城 此時距二月稱帝不過四個月 6月務成 他下詔改國號爲漢 史稱後漢 國號漢的選擇本身就有深意 劉知遠姓劉 以漢爲國號 意在向天下宣告自己是繼承漢室正統的君主 他本人也於此後改名劉浩 從太原稱帝到入主開封 前後不過四個月 但歷史的諷刺在於 從他入主開封到他駕崩 只過了不到一年 前又元年948年正月 劉知遠病倒在萬歲殿 再也沒有起來 劉知遠當上皇帝后做了什麼 很遺憾 基本沒什麼像樣的建樹 從客觀條件來看 各地割據早已成定局 劉知遠稱帝之前 天下節度使各據一方擁兵自重 他稱帝之後 雖然不少藩鎮望風歸附 但那些歸附不過是名義上的臣服 朝廷的實際號令幾乎不出荊棘 地方軍政大權牢牢掌握在各鎮節度使手中 此外 劉知遠本人的性格底色也決定了他的統治風格 《資治通鑑》記載 他生性剛言寡言 部下很難見到他 在河東節度使任上 他的幕僚幾乎沒人能單獨覲見 唯獨蘇馮吉可以終日勢利閣中 把堆積如山的文書揣在懷裏 等劉知遠臉色緩和時再呈上去 這樣剛愎而猜忌的性格 註定了他在皇帝的位置上難以像當年在太原那樣遊刃有餘 從人事班底來看 他手下的文臣武將蘇馮吉、史洪趙、楊斌、郭威各個都是狠角色 但這些人的忠誠度以及職業操守實在堪憂 蘇馮吉爲人貪詐兇殘 圍巷期間橫徵暴斂兇狠殘酷 不行人證 導致百姓怨聲載道 史洪趙擔任侍衛親軍馬步軍督指揮使 掌管禁軍 此人尤爲厭惡文士曾公然宣稱 安朝廷定禍亂 直須長槍大劍 置如毛錐子 焉足用哉 意思是安定天下靠的是長槍大劍 讀書人手裏那點毛筆有什麼用 這種赤裸裸的武夫政治邏輯 在後漢朝廷堂上堂而皇之的被奉爲閨孽 楊斌身爲書密使性急科系 事無鉅細都要親自過問 卻缺乏宰腐應有的氣度與格局 這些人中除郭威外 都橫蠻無知 弒殺成性 這樣一群驕兵悍將組成的內閣 治理水平可想而知 而劉知遠在統治期間同樣臉負成災 百姓負擔極重 史書記載後漢朝廷無稅不收 苛捐雜稅多如牛毛 乃至連死人出殯用的棺材都要徵稅 各地官吏趁機盤剝民不聊生 在重用史宏趙 蘇逢吉等酷虐之臣的同時 劉知遠對手下的貪婪行爲缺乏有效約束 因此形成闢證 一時臉負成災 財政拮据到什麼程度 他甚至一度打算恢復後唐明宗時期早已廢除的取禁制度 對民間私釀酒 促客以重稅 幸虧在群臣勸諫下作罷 即便如此 朝廷對百姓的搜刮仍然愈演愈烈 一個政權從建立之初就以壓榨百姓爲基本國策 其短命幾乎是命中註定的 劉知遠對待藩鎮的態度也充分暴露了他的侷限性 對於主動交權的李從義母子 他毫不留情地下密令誅殺 對於擁兵自重的藩鎮 他卻拉攏姑息有加 他在位期間不僅爲活着的各路軍閥加官進爵 還爲死去的軍閥追贈封王 最搞笑的是還封了杜崇威 杜崇威我們在這幾期已經反覆提過 後晉滅亡前夕率十萬大軍投降契丹 直接導致了後晉的覆滅 劉知遠稱帝后 居然仍然任命杜崇威爲太尉 歸德軍節度使 杜崇威拒夜城不願換防舉兵反叛 劉知遠親自帶兵鎮壓 逼迫杜崇威投降後 不僅沒有殺他 反而拜他爲簡孝太師 守太傅 兼中書令位級人臣 直到劉知遠自己病重臨終 才囑咐顧命大臣殺掉杜崇威父子 這件事折射出劉知遠執政的一個根本性困境 他面對驕兵悍將和割據藩鎮時 缺乏足夠的政治勇氣與軍事力量去徹底解決問題 只能採取姑息縱容的態度 這使得後漢朝廷從建立之初就埋下了巨大的隱患 說到底 劉知遠是一個出色的軍閥 但不是一個合格的帝王 他太懂軍事 在戰場上能精準判斷敵我態勢 做出最有利的選擇 他也太懂政治權謀 在太原十多年的經營中 每一步進退都踩在最恰當的時間點上 但他不太懂怎麼治天下 打天下和坐天下是兩套完全不同的邏輯 打天下靠的是刀槍權謀隱忍和果決 坐天下靠的是制度建設民生安撫人才選拔和對權力的制度性約束 劉知遠精通前一套邏輯 對後一套卻幾乎一竅不通 更何況他登上皇位的時候已經53歲 在那個平均壽命不過40來歲的年代 53歲已是高壽 從他入主開封到駕崩 老天只給了他不到一年時間 即使他真有什麼治國方略 時間也根本不允許他從容施展 劉知遠終年54歲 廟號高祖 世號瑞文聖武昭肅孝皇帝 葬於瑞陵 臨終前他將次子劉成佑託付給蘇馮吉、楊斌、史洪趙、郭文 周威四位顧命大臣 主他們輔佐幼主 劉知遠厭棄的那一刻 後漢的國祚也進入了倒計時 從947年稱帝到950年滅亡 後漢只存在了四年 是中國歷史上最短命的正統王朝之一 劉知遠的一生 用兩個字來概括最準確 擰巴 他看不起石敬堂割地稱兒 卻能在關鍵時刻向契丹低頭 他口口聲聲要爲中原百姓驅除打虜 卻在契丹入侵時坐山觀虎鬥 他撕碎契丹詔書怒斥此夕不貴夷狄 可就在幾個月前 他還在給耶律德光奉表稱臣 這種前後不一該怎麼理解呢 我的看法是 劉知遠既非聖人 亦非魔鬼 他是一個被亂世逼到極致的生存大師 在五代那個天子兵強馬壯者爲之的年代 講大道理的人 墳頭草都三丈高了 劉知遠的每一次進退 都不是出於道德的考量 而是出於生存的計算 他反對割讓燕雲十六州 因爲那會讓契丹永遠騎在中原頭上 這會損害他未來的戰略空間 他向契丹稱臣 因爲當時的契丹確實強大到無法正面抗衡 硬剛只會葬送自己苦心經營的河東基業 他在契丹被撤後果斷稱帝 因爲他精準地判斷出了時機窗口 再不出手別人就會搶了先手 他撕碎契丹詔書怒斥夷狄 因爲此時的他需要這個姿態來凝聚天下人心 後勁亡了 中原需要一個有勇氣亦有智慧的領袖 劉知遠的每一個決定 都在道義與實力之間精準地找到了平衡點 不早一步不晚一步 永遠在最佳的時機做出最有利的選擇 五代十國出過很多皇帝 其中不乏比劉知遠更有能力的 李存勖能征善戰 石敬棠老謀深算 郭威心懷天下 但劉知遠身上有一種獨特的讓人無法忽視的特質 他是五代唯一一個在屈膝投降的洪流中 始終保有政治底線的人 他可以低頭但絕不跪下 他可以稱臣但絕不認爹 他可以隱忍但從未放棄翻盤的野心 有人會說 這不就是典型的精緻利己主義嗎 也許是的 但在一個命如草芥的亂世 能夠精緻地活下來 並且精緻地爬到權力金字塔的最頂端 本身就是一個奇蹟 那個在太原城中怒吼此息不歸夷笛的將軍 用自己的一生詮釋了什麼是亂世梟雄的生存法則 在實力不足時隱忍求存 在時機到來時果斷出手 在勝券在握時堂堂正正 這不正是五代最殘酷也最真實的歷史邏輯嗎 後漢王朝只有短短四年 但劉知遠撕碎契丹詔書的那一刻 他的膝蓋應了一次 五代十國五十四年 多少人跪了一輩子 劉知遠只跪了需要跪的時候 該站的時候 他站的比誰都直 二十四史三千多卷 四千多萬字 古文難懂 普通人該怎麼讀呢 這套精裝白話二十四史 幫你解決 全本二十四史 白話一文 上啓傳說中的皇帝 下至明朝滅亡 四千多年曆史 盡收其中 精裝典藏 大氣厚重 擺在書架式風景 拿在手中好閱讀 史家之絕唱 無韻之離騷 如今白話呈現 讓經典走進每一個家庭 精裝白話二十四史 把四千年中華文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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