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大寫 AI時代的藝術大逃殺:梵高是如何憑“痛苦”活下來的?EP01【藝術大寫】

AR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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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一個死了一百多年的瘋子來聊人工智能
聽著有些荒唐
為什麼要請他?
因為我們看夠了那些AI生成的圖畫
平滑、精準、光鮮亮麗
每一處光影都對得起算法
簡直完美的不像話
現如今,這AI鬧得翻天覆地
連這虛無縹緲的靈魂
它都能給你模擬出個八九不離十
這勾當做得太真了
真到讓人心裡發虛
這就是我們要請梵高的理由
在130多年前
在阿爾勒那烈日卓人的戶外
梵高正對著畫布較勁
他那些歪歪扭扭的線條
還有像是用指甲狠狠抓過一般的色塊
全是心理創傷,全是掙扎
當時的沙龍看他覺得這是畫錯了,是發狂了
可今天我們看回去
尤其是被這些算力堆出來的完美圖像包圍的時候
才猛然驚覺
這些不完美
竟成了這個時代最要命的完美
我總覺得
既然機器已經學會瞭如何變美、變正確
那剩下的
關於如何壞的迷人
如何痛的真切
就得靠梵高這種人
再來教教我們了
梵高實在是太有名了
有名到我們一聊起他
滿眼都是神話
反倒看不見那個人了
可這一神話實際是由孤獨、疏離、貧困、精神急症
以及最終的悲劇性死亡交織而成
這些活生生壓在他身上的難處
到頭來全被他深深按進了畫布裡
他是在拿畫筆跟這個世界較勁
是用那點個人意志
在重構一個世界
這一較勁不得了
他把幾千年來畫得像不像的那套老規矩
硬生生擰成了一面主觀的心理透鏡
從此以後藝術的焦點變了
不再是盯著外頭瞧,而是盯著心裡看
這一遍20世紀現代藝術的整條軌跡
就這麼被他給帶歪了
要理解梵高到底顛覆了什麼
我們要先釐清他所反抗的時代
那是印象派最猖狂、最得意的高峯期
其實印象派的出現在當時本身就已經是一場
對傳統學院派的強烈叛逆了
如果您看過雷諾阿·花莫奈在阿讓特一作畫的那幅作品
就能看到印象派的突破
畫家們摒棄了
傳統封閉,打著人工光源的工作室
他們把畫架直接搬到了大太陽下
這是因為當時新發明的管狀合成顏料
讓他們得以在自然光下
直接盯著眼前的世界看
這是後頭藏著個挺有意思的想法
對印象派畫家而言
他們自視為大自然的被動接收器
莫奈曾明確宣稱
他繪畫的真正主題就是光
也就是說
他們想記錄視網膜上那一丁點光學顫動
為了捕捉那稍縱即逝的光
自然界在他們的眼底
其實是不存在明確輪廓線的
所有的物理實體
最終都被視覺拆解為
一堆藍色的方塊
或是幾道粉紅色的筆觸
那種物理上的真實
在他們那兒
詮釋成了色彩
如果說印象派畫家
是拿著一臺千萬像素的單反相機
試圖毫無偏差地拍出
最真實的物理風景照
那梵高就是在這張照片上
硬生生地套用了一個
極度扭曲的心理濾鏡
這個濾鏡讓觀眾看見了
他心裡那股按不住的情緒
在他的作品中
最明顯的視覺衝擊就是
他重新在畫布上引入了
強烈而且粗黑的輪廓線
他曾在一封信中寫下
真正的畫家捕畫事物的本貌
而是畫他們感受到的模樣
在梵高的邏輯裡
眼見為憑這句話已經作廢了
所謂的真實
不再是你的眼睛瞧見了什麼
而是你的心在那一刻撞見了什麼
梵高由此確立了一個
深刻影響後世的觀念
極精確並不等於真實
這句話後來似乎成為了
馬蒂斯等藝術家的核心信條
當我們觀察梵高在1888年左右的作品
會發現他開始刻意誇大
紅色與黃色的飽和多於對比
這一來
色彩跟實體的那根臍帶算是徹底斷了
所以天空不一定要是藍色
草地也不一定要是綠色的
色彩不再服務於重現自然
而是成為傳導內在能量的獨立語言
這種將色彩的描述性
徹底轉化為表現性的做法
直接催生了20世紀初的野獸派
也就是馬蒂斯與德朗等畫家繼承了這套邏輯
他們做的更絕
乾脆把西方藝術守了幾百年的那個名為客觀的攤子
給砸了個稀碎
這引發了另一個問題
既然不為了畫的像
而是為了記錄心理軌跡時
那梵高每天在畫布上到底是怎麼折騰的
他提過一個獅子的比喻很有意思
他說年輕獅子捕獵的猶豫
得掙紮好半天
老獅子能一眼看準
上去就是一記必命力所及了
這解釋了他為何能以極度迅速的節奏完成畫作
但對傳統學院派來說
這種極速作畫很容易被誤解為畫的潦草
但這種所謂的潦草
其實是把全身的意志力都聚在那一瞬間
像老獅子那一撲那一筆下去
畫的不是物像是他的命
傳統油畫講究平滑隱藏筆觸
好讓觀眾產生真實的錯覺
但梵高反其道而行之
他畫布上的每一道顏料都獨立厚重
充滿了物理上的立體感
也就是說作畫對他而言不再是輕柔的塗抹
而是意志力在克服顏料阻力的過程
你在凝視這些畫作時
大腦甚至會自動倒帶
你隔著那層厚得像小山一樣的顏料
愣是能瞧出他那一筆是怎麼批下去的
手腕在那怎麼擰怎麼轉
甚至連他那一顆手心的汗
心裡的顫
你都能覺出來
這哪裡是畫畫
這分明是把這輩子受的罪
全給藏進了這一坨坨顏料裡
這種技法直接影響了德國表現主義
特別是對僑社產生了決定性的啟發
基西娜與佩西·施泰因等年輕的建築系學生
在接觸到梵高的作品後
立刻揚棄了學院拍那種平滑修飾的塗抹方式
他們開始在畫布上大量保留
那些帶著破壞欲帶著狠勁的筆觸
他們還在木刻板畫上實驗
木刻板畫這種媒材本身
就具備極強的物理抵抗力
你每一刀下去都得憋足了勁
那是肌肉的爆發
是實打實的較量
僑社的這幫年輕人發現
這種對抗木頭阻力的過程
完美契合了梵高在畫布上
對抗顏料阻力的精神
這種透過極速作畫來捕捉潛意識狀態的技法
似乎也延伸到了奧地利的席勒
以及德國的科勒惠茲身上
你瞧席勒那些筆頭
神經至極了
快得像是心驚肉跳
當我們理解了梵高如何把
充滿創傷的筆觸鋪滿畫布後
再去觀察他畫的那些風景
會發現
他眼中的整個大自然似乎也都在搏命
他所描繪的船隻
與印象派筆下那些享受威風
充滿中產階級情調的休閒遊船截然不同
梵高畫的是承載著生存重擔
在惡劣環境中搏命的漁船
他曾留下這樣一句話,他說
人心恰如大海有它的風暴有它的潮汐
在它的深處也藏著它的珍珠
在驚濤駭浪中飄搖著船隻
實質上象徵著人類在龐大
而且冷酷的自然力量面前的絕對脆弱
自打古希臘起
人類就覺得自己是萬物的尺度
覺得能主宰自然
這骨子傲慢
被梵高這幾筆
給戳了個大窟窿
這種對宇宙力量的敬畏
在新頁裡全抖了出來
梵高徹底顛覆了傳統認知中
日東夜靜的物理常規
在他的筆下
黑夜不再是讓你安穩睡覺
做美夢的時刻
而是一個巨大的帶著壓迫感
能把人給生吞活剝了的神祕渦流
我們可以看到畫中的兩個關鍵的垂直元素
一個是四百樹
一個是教堂尖塔
四百樹在西方是守墳地的
象徵著死亡
可在梵高這裡
他活像一團黑火
只勾勾燒到天上去
他成為了唯一能夠連接世俗大地
與神聖星空這兩個維度的自然物
而遠處的教堂尖塔
則是唯一試圖跨越這條神聖界線的人造物
這構成了一個關於生與死
世俗掙扎於宇宙永恆的巨大預言
這種賦予自然景物以強烈心理張力的表現手法
深深震撼了北歐的門客
也讓後來的康定斯基看明白了
原來風景可以被拆成這種
純粹的、亂竄的動態筆觸
最終帶領人類邁向了完全抽象的藝術領域
這讓我想到了約翰·拉斯金的評論
拉斯金曾提出一個詞叫感傷謬誤
說的是把人類的情感
硬塞到沒有生命的物體上
比如形容天空在為我哭泣
在拉斯金看來這是一種過度感傷的錯誤
但梵高卻把這種所謂的錯誤
變成了他最強大的心理表現武器
我們可以觀察到
梵高在晚期素描中對樹木的處理方式
他不再遵循植物學的客觀結構
而是將盤根錯節的樹根
描繪的如同人體皮膚下爆出的青筋
或者是扭曲的經脈血管與極度緊繃的神經末梢
你看那些跟死命摳著那點沙土
那骨子盡頭
簡直是痙攣
植物沒有在生長
而是在快要被連根拔起前的求生掙扎
這種將植物高度人性化的視覺轉移
在後來的藝術史中也產生了連鎖反應
當植物被畫得像人骨一樣脆弱時
那種快要斷裂的緊繃繃的痛覺
就這麼隔著紙傳到了你心裡
蒙德里安與席勒後期的作品
就完美延續了這種痛覺
在席勒的畫中
樹木在風中呈現出極度不自然的扭曲
彷彿有某種無形的巨大壓力
正在摧折它們脆弱的質感
那些斷裂的線條與不符合常理的角度
與席勒自身被社會邊緣化的心理狀態完全重疊
而蒙德里安在走向幾何抽象風格之前
他筆下的樹木同樣蔓延著那種
類似神經網絡的狂亂線條
大自然在這些藝術家眼中
不再提供視覺愉悅的客觀風景
而是承載人類脆弱性與存在焦慮
如果說樹根展現了求生的掙扎
那麼向日葵無疑是梵高最極致的自我投射
傳統金屋畫大多在展現物質的豐饒與構圖的美感
但梵高畫的向日葵徹底叛變了
他從來沒有把向日葵視為點綴室內空間的花束
仔細觀察他的一系列向日葵畫作會發現
他其實是在為每一朵花繪製獨立的肖像
這些花朵被精準地安置在不同的生命階段
有的正昂首綻放充滿侵略性的生命力
有的開始低垂枯萎
有的則已經徹底乾癟凋零
這使得單一的花瓶不再只是一個靜物
而是成為了整個人類生死循環的微觀宇宙
更深層次的是向日葵那種強烈的趨光性
與梵高將藝術創作視為神聖使命的狂熱追求
產生了高度的共鳴
高庚曾經畫下一幅名為《畫向日葵》的畫家的作品
畫的就是梵高正在全神貫注描繪向日葵的模樣
這個舉動在藝術史的語境中非常重要
也就是說同時代的觀察者確認了
向日葵已經超越了植物的範疇
正式成為了梵高本人靈魂與意志的實體替身
這就帶出了一個更為深刻的心理背景
我們都知道梵高在早年曾極度渴望成為一名傳教士
可這人太軸,傳起到來那股自虐的狂熱勁
把那幫正統教會的老頭子給嚇壞了
覺得他不正常,最後認識剝奪了他的資格
但他似乎從未真正放棄信仰
既然無法在教堂裡講道
他就在畫布上建立了屬於自己的神聖空間
只是他摒棄了十字架
這些傳統基督教的聖像符號
如果我們將詞與宏觀背景連結會發現
這正是梵高應對十九世紀末期社會
過度理性化與工業化狂潮的獨特方式
在播種者這類描繪農民的作品中
梵高將一輪巨大的燃燒般的太陽
直接安置在勞動者的正後方
這個太陽不再只是自然界的光源
它在構圖與象徵意義上
完美地替代了傳統宗教化中聖徒頭頂的光環
把光環從聖人頭上拿下來戴在農夫的背後
這種來自宇宙之光的庇護
給予了底層勞動者一種
前所未有的神聖性與尊嚴
這意味著在梵高的價值觀裡
神聖性不再存在於高高在上的教條裡
全在那最原始最笨拙的勞作裡
這些雙手沾滿泥土
與大地進行著無休止肉搏的人
那纔是人類最乾淨最純粹的神聖
例如他花的礦工下井
他們低垂著頭緩慢行進
憑藉肌肉記憶與本能行動
而非陷入現代社會那種空洞的哲學思辨
這種對勞動階級苦難的凝視
直接啟發了後來科洛惠茲
對仿製工人起義的悲劇性描繪
也讓克林姆特等維也納芬尼派藝術家
開始重新評估那些
依賴勞動力生存的社會底層面貌
反高在工業時代的開端
為人類保留了一份對抗工具理性的感性錨點
這點引發了另一個問題
我們分析了自然界與充滿生命力的勞動者
但當我們將目光轉向那些
無生命的室內空間與建築物時
會發生什麼事
這種心理投射會產生更加壓抑
甚至有些令人窒息的變形
建築與封閉的空間在反高的筆下
是一個個關著魂
死活都逃不出的封閉迷宮
反高對空間透視法的處理非常極端
比如他畫的橋樑
刻意營造出一種急劇向內收縮的視角
這帶來了微妙的幽閉恐懼感
觀眾的視線被強迫擠壓
像一個無路可退的消失點
這種將物理空間扭曲
以壓迫觀看者心理的手法
毫無疑問地為門客創作出吶喊
提供了最直接的視覺參照
當他描繪自己在阿爾勒那間狹小的臥室
或是高跟離開後留下的那把空椅子時
這些物件都不再是單純的室內靜物了
他們成為了不在場者的替代
那把空椅子畫的不只是木頭
而是高跟離去後留下的絕對空虛
他把那種被剝奪,被孤立的封閉心理狀態
赤裸裸的具象化在這些無生命的空間裡
我們看看後世的藝術體系
是如何回應這種沉重的情感的
先看德國表現主義在二戰前後的態度轉變
在戰後初期由於表現主義曾被捲入
極其複雜的民族主義論戰
德國藝術界為瞭解決這個包袱
一度刻意壓抑這種強烈主觀的情感表達
他們轉而擁抱冷靜中立的抽象藝術
直到1970和80年代
像費廷這樣的新表現主義藝術家
才決定重新紙面這份遺產
他將梵高的形象與柏林圍牆結合在一起
重新喚醒了那種藉由出廣筆觸來承載
國家歷史與個人創傷的繪畫傳統
但如果我們跳出德國
走向當代藝術與後現代主義的語境中
對梵高的挪用變得冷酷
這種冷酷的結構正是後現代主義的核心
比如德國當代藝術家安塞爾姆基夫
基夫提取了梵高畫中的書籍
作為智慧與真理在體的象徵
但在他的作品中
他將這些書籍與支持納粹焚書政策的哲學家海德格爾
並織在一起
這是一種刺痛的歷史諷刺
原本應該守護知識與真理的偉大哲學家
卻成為了支持毀滅體系的共謀
但將反諷推向極致的是
美國後現代主義藝術家羅伊利·利西滕斯坦
他選擇了梵高納弗
充滿私人情感與孤獨重量的阿爾勒的臥室
但他卻使用了波普藝術標誌性的本帶扁
也就是那種類似漫畫印刷的網點技術
利西滕斯坦以一種彷彿工廠機器批量印刷般
極度冰冷且扁平的風格
重新繪製了這個充滿心理壓迫感的空間
他把梵高畫裡那些疙疙瘩瘩帶血帶肉的顏料肌理
還有那股子跟命運死磕的精神創傷
全給颳得乾乾淨淨
剩下的是一張扁平的沒情緒的
像是超市傳單一樣的複印件
這種將極度私密的痛苦
轉化為一個可以大規模複製的
像可樂罐一樣的消費品
這形成了一種嘲弄
但不可否認的是
無論是被虔誠的繼承
還是被冷酷的解構
其實都證實了一件事
也就是梵高所建立的這套心理與視覺的語言
已經牢牢鑲嵌進了現代藝術的編碼之中
今天我們梳理了梵高在藝術史上的坐標
他的偉大從來就不在於
那些被大眾媒體過度渲染
極具話題性的生平意識
也不在於他生前的貧困
與死後作品在拍賣會上的天價反差
他真正的歷史定位在於
他發起了一場根本性的視覺革命
他勇敢地拒絕了客觀記錄外部世界的安逸道路
轉而將人類那些扭曲的
充滿缺陷的主觀情感
以最具破壞力的方式輸出到畫布上
他教會了整個20世紀的藝術家
如何透過一朵處於凋零邊緣的向日葵
或是暗夜裡一張無人的木椅
去探究人類靈魂那難以承受的重量
而這場長達百年的藝術流變
也為我們帶來了一個
極度契合當下時代背景的深刻反思
我們現在正處於一個人工智能
只要三秒鐘就能做出一張
擁有完美光影畫作的時代
這些AI生成的圖像
精確且符合所有古典構圖法則
AI擁有著無限的客觀精確度
他可以輕易地模擬出任何光源的折射
甚至模仿任何畫派的風格
卻唯獨缺乏一顆會真實感到痛苦
會經歷絕望與掙扎的心
當強大的運算能力
讓完美變得無比廉價且唾手可得時
也許反高畫布上那些
充滿掙扎與心理創傷的不完美
反而成了我們身為人類
最後也是最強大的護城河
感謝你看到這裡
球球哥哥下個視頻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