豐子愷:竹影

國學經典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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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次觀看·2026年4月7日
豐子凱主演
吃過晚飯後,天氣還是悶熱,窗子完全打開了,房間裏還坐不牢,太陽雖已落山,天還沒有黑,一種幽暗的光瀰漫在窗際,彷彿電影中的一幕,我和弟弟就搬了騰椅子,到屋後的院子裏去乘涼,天空好像一盞乏了油的燈,紅光漸漸地減弱,我把眼睛守定西天看了一會兒,看見那光一跳一跳地沉下去,非常微細,但又非常迅速,
正在看得出神,四覺眼稍投,另有一種微光,漸漸地在那裏強起來,回頭一看,原來月亮已在冬天的竹葉中間放出它的清光,院子裏的光景已由暖色變成寒色,由長陰街變成短陰街了,門口一個黑影出現,好像一隻立起的青蛙,向我們跳江過來,來的是弟弟的同學華明,
哎,你們愜意得很,這椅子給我做的,他不帶我們回答,一屁股坐在騰椅上,劇烈地搖它的兩腳,椅子被所靠的那根竹跟了它的動作而發抖,上面的竹葉發出囂囂的聲音來,這引起了三人的注意,大家仰起頭來向天空看,月亮已經升得很高,隱在一層竹葉中,竹葉的搖動把它切成許多不規則的小塊,閃爍地映入我們的眼中,
大家讚美了一番之後,我說,我們今晚幹些什麼呢?弟弟說我們談天吧,我先有一個問題給你們猜,細看月亮光底下的人影頭上出煙氣,這是什麼道理?我和華明都不相信,於是大家走出竹林外,蹲下來看水門廳上的人影,我看了好久果然看見頭上有一縷一縷的細煙,好像漫畫裏所描寫的動怒的人,是口裏的熱氣吧,是頭上的汗水在那裏蒸發,
大家蹲在地上爭論了一會兒,沒有解決,華明的注意力卻轉向了別處,他從身邊摸出一隻半寸長的鉛筆來,在水門廳上熱心地描寫自己的影,描好了,立起來一看,真像一隻青蛙,他自己看了也要笑,徘徊之間,我們同時發現了印在水門廳上的竹葉的影子,同聲地叫起來啊,好看啊,中國畫,華明就拿半寸長的鉛筆去描。
弟弟收養起來連忙跑進屋裏去拿鉛筆,我學他的口頭禪,喊他對起,對起給我,也帶一隻來,不久他拿了一把木炭來分送我們,華明就收藏了他那半寸長的法寶,改用木炭來描。
大家蹲下去,用木炭在水門廳上蹭蹭呲呲地描出許多竹葉來,一面談着,這一支很像校長先生房間裏的橫幅呢,這一層很像我家堂前的立軸呢,這是介紫園畫譜裏的,這是吳昌碩的,忽然一個大人的聲音在我們頭上慢慢地響出來,這是管夫人的,大家吃了一驚,立起身來,看見爸爸反揹着手立在水門廳旁的草地上。
看我們描竹,他明明是來得很久了,華明難爲情勢地站了起來,把拿木炭的手藏在背後,似乎害怕爸爸則被他弄髒了我家的水門廳,爸爸似乎很理解他的意思,立刻對着他說道,誰想出來的,這畫法真好玩呢,我也來描幾半看,弟弟連忙撿木炭給他,爸爸也蹲在地上描竹葉了。
這時候,華明方纔放心,我們也更加高興,一邊描,一邊拿許多畫問爸爸,管夫人是誰,她是一位善於畫竹的女畫家,她的丈夫名叫趙子昂,是一位善於畫馬的男畫家,他們是元朝人,是中國很有名的兩大夫妻畫家,馬的確難畫,竹有什麼難畫呢?照我們現在這種描法,豈不很容易又很好看嗎?
容易固然容易,但是這麼一樣畫葫蘆,終究缺乏畫意,不過好玩罷了。畫竹不是照真竹一樣描虛,經過選擇和佈置,畫家選擇竹的最好看的姿態,巧妙地佈置在紙上,然後成爲竹的名畫,這選擇和佈置很困難,並不比畫馬容易。畫馬的困難在於馬本身上,畫竹的困難在於竹葉的結合上,粗看竹畫好像只是墨筆的亂撇。
其實竹葉的方向,疏密濃淡肥瘦,以及結合的形體都要講究,所以在中國畫法上竹是一專門部分。平生專門研究畫竹的畫家也有,唯有君家老松樹春風來似未曾來。竹爲什麼不用綠顏料來畫,而常用墨筆來畫呢?用綠顏料撇竹葉不更像嗎?中國畫不注重像不像,不像西洋畫那樣畫的童真物一樣,凡畫一物只要能表現出像,
我們閉目回想時所見的一種神器就是佳作了。所以西洋畫像照向中國畫像符號,符號只要用墨筆就夠了。原來墨是很好的一種顏料,它是紅黃藍三原色等量混合而成的,故墨畫中看似只有一色,其實包羅三原色,即包羅世界上所有的顏色。
故墨畫在中國畫中是很高貴的一種畫法,故用墨來畫竹是最正當的。倘然用了綠顏料,就因爲太像實物反而失去神器。所以中國畫家不喜歡用綠顏料畫竹,反之,卻喜歡用與綠相反的紅色來畫竹,這叫做竹竹是用筆沾了硃砂來撇的。
你想世界上哪有紅色的竹,但這時候畫家所描的實在已經不是竹,而是竹的一種美的姿勢,一種活的神器。所以不妨用紅色來描。
爸爸說到這裏丟了手中的木炭,立起身來結束說中國話大都如此,我們對中國畫應該都取這樣的看法。月亮漸漸升高了,竹影漸漸與地上描着的木炭線相分離,現出參差不齊的樣子來,好像脫了板的印刷。
夜漸深了,畫民就告辭,明天白天來看着地上描着的影子,一定更好看,但希望不要落雨,洗去了我們的墨竹,大家明天會。他說着就出去了,我們送他出門,我回到堂前,看見中堂掛着的立軸,吳昌碩描的墨竹,視覺更有意味,那些竹葉的方向疏密濃淡肥瘦,以及集合的形體,似乎都有意義,表現着一種美的姿態,一種活的神器。
一種活的神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