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藝謀巔峰期作品《大紅燈籠高高掛》19歲妙齡少女嫁50歲富豪,嫁入豪門真的幸福嗎

杨陽電影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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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的女人亮妝豔撫,打亮着丈夫的第四個老婆。
丈夫知道三太太對自己的新太太有敵意,只好說句套話。
二太太和大太太先後給宋連夾菜示好,三太太卻看也不看她一眼。
老爺便讓管家爆廚房門做的素菜。
聽了這麼多漂亮菜名,宋連卻只說,
三太太的微表情像是嘲笑宋連土,但宋連一點也不土。
昨天她初來乍到,路上看見接她的花轎,她偏不要上,自己拎着行李箱走到了陳家。
她是讀過半年書的女大學生,就算嫁到大宅院她也想堅持平等獨立。
沒想到一來,有個在門前洗衣服的丫鬟就這樣對她。
這晚宋連見到了丈夫,五十歲的陳老爺坐得遠遠的,叫她把燈端起來,讓他端詳她的臉。
她感覺自己像她買的洋娃娃。新婚初夜,她請丈夫關燈。
後來的深夜,一個僕人來敲門,說三太太病了,要老爺過去。
大家心照不宣,這是爭寵的藉口,老爺拗不過,便去了。
而宋連正想要這份孤單,她靜靜地爬起,看着鏡子裏的自己落淚。
第二天,她整理好情緒,跟着管家去拜見老祖宗和三位太太。
大太太看起來跟宋連媽一樣大,說話有氣無力。
她拖長聲音,說了許多寬話。
只有在宋連走後,她纔好像憋不住一樣說。
接下來要見二太太。
一向走前面的管家,突然退了兩步。
來人卻格外熱情,二房第一次見四房,竟對她讚不絕口,噓寒問暖。
19歲的宋連並沒有察覺到不尋常,她放下了戒備,把自己家道中落的身世全告知了對方。
接下來宋連去拜見三太太,誰知她又藉故生病拒不見人。
回到寺院,宋連被分配了一個丫鬟,就是昨天對她莫名發脾氣的那個。
看她滿臉不情願,宋連也一肚子不滿,就找茬說丫鬟頭髮臭,讓她去洗頭順便洗她的衣服。
宋連剛來這宅院,感覺自己進了壞人窩,往後她可能幸福嗎?
婚後第十一天,她被要求到本院大門前站着,和另外三房太太一起等候老爺的挑選。
一個提燈下人默默提着燈,放在宋連面前,這意味着今晚老爺會臨行寺院。
大太太面無表情第一個離去,三太太有些失望地走了。
二太太臨走前還對宋連笑笑,宋連卻對這些規矩滿是疑惑。
府上還有一個規矩,哪一院點了燈,就會有一個老婦人去給哪院的太太捶腳,用的是一對會發出響聲的錘子。
宋連剛開始接觸還覺得略疼,捶過幾次後就迷上了這種感覺。
可捶腳的象徵遠不止這個,老爺是這樣解釋捶腳的。
但捶腳卻實際上在隱晦地控制着這群女人。
二太太說過,
得到男人寵幸,就在院子裏有了很高的地位。
點了燈的太太第二天還可以在飯桌上點菜,於是捶腳成了太太間爭風吃醋的象徵。
剛結婚不久老爺總是給宋連點燈,而原本受寵的三太太就被冷落了,所以她總是半夜攪局。
這晚她又派人來敲門說病了,宋連便略施稱怒。
爲了安撫她,老爺這晚拒絕了三太太的僕人。
第二天,天微亮,三太太就登牆唱曲,惱得宋連睡不着。
宋連忍不下去,穿好衣服登牆說理,正見三太太身着紅色戲服且舞且唱。
這位曾經紅遍全城的名角,歌聲淒涼婉轉,宋連聽得心都浮起來。
她壓下不滿,站在原地等三太太唱完,這樣過了好久直到繳莫對方的興致。
三太太面帶韻色,收了戲服往回走,宋連叫住她,兩人免不了脣槍舌劍。
結果,混貫世界的三太太略勝一籌,宋連自討沒趣,信信往回走。
誰知剛進屋就撞見老爺正與丫鬟行苟且之勢。
此情此景對她來說是莫大的侮辱,老爺對越界卻毫不內疚。
在她眼裏,內宅女人的身軀是她挑選的課題,但在宋連心裏,自我是有分量的。
只是當疼她的父親去世,她的自我就沒有了底氣,這處境令她難受,她眼眶含淚,拉下了臉。
她的不甘,憤怒,落在老爺眼裏就變成不識抬舉,她看着心煩,轉頭走了。
當天傍晚,紅燈籠落在三太太面前,大家看宋連的眼神都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這晚,宋連聽見三院敲腳的聲音,雙腳勁也癢得難受,她喊丫鬟來。
因爲上午的事,宋連已經明白爲什麼丫鬟燕爾從兩人第一面起就對她有莫名的敵意,那原來是嫉妒。
燕爾老早就想做四太太,可惜出身貧賤,她恨宋連搶了她寄予已久的位置,而只要宋連失寵,這份恨甚至都不會被隱藏。
這一晚,點燈的榮耀第一次離開宋連,第二天,她愛吃的菠菜豆腐,如此簡單一道菜,竟都在桌上缺席。
她正煩着,三太太又命人加了道葷菜,像是故意示威,那種做什麼都受制於人,還要忍受羞辱的感覺再次湧上心頭。
宋連憤然離席,此時她非常想回到過去,行李箱裏她還珍藏着學生時代的衣服,去年這個時候她正坐在校園裏看書,那時空氣香甜,充滿希望。
父親悠揚的笛聲也恍如昨日,宋連真想在回憶裏多待一會兒,只是,丫鬟的推門聲驚擾這一切。
聽丫鬟說,三太太邀她打麻將,宋連毫不猶豫一口回絕,她不想陪一個多次羞辱自己的人。
誰知沒多久,三太太親自上門,這次,她熱情,爽快,彷彿過去從未有過針對,靠着好口才說動了宋連。
進入大宅以來,宋連第一次踏入三太太的房,整間屋子佈置得像戲臺班子,好像三太太的過去能鑽時間的空子,跑到現在與她日日相伴。
看着這些物件,宋連發覺,三太太與她是同類人,他們都難以割捨過去,想活在過去,只不過,論說話,做事,三太太比她更外露,也更大膽。
比如,三太太會把自己的情人高醫生帶進宅院,瞞着大家在桌底調情,撞破這件事,讓宋連的心情極爲複雜,她有點惶恐,有點緊張。
排桌上,宋連想了很多東西,唯獨沒想過告密,她不喜歡這宅院,更不喜歡這大宅的主人。
打牌時,老爺從城裏回來,到宋連院裏不見人,罵了句,轉頭去點了二太太的燈,宋連又一次違反了規矩,這次的規矩不是祖上的,是老爺心裏的。
他忌諱女人不再等他,他可以一直不回,但他不能不一直等,老爺總喜歡嘴上說,讓宅內衆人和睦相處,但實際他要的和睦是大家不要生活,只圍繞他存在,只要他需要,就能隨時出現。
失寵的日子裏,宋連在宅子徘徊,無意間發現樓上有間屋子,她好奇地湊過去瞧,推了推門,從門縫看到一雙快化土的繡花鞋,還有繩索,陰氣森森。
二太太在樓下看見宋連,喊他下來聊天,他親切如常,說的話像裹了層糖漿,宋連的委屈不滿被二太太勸過,苦味都少了,宋連放寬心,問起樓頂小屋的事,二太太知道的不多,只清楚樓頂小屋死過上輩的兩個女人,還有那地方是大宅院裏的禁忌,說不得碰不得。
可當宋連問那些女人爲什麼會死,二太太卻笑了,她說都是因爲男女間的阿渣事,在一個下雨的,陰沉的日子,宋連到底是沒忍住,在老爺面前提起了死人屋與死去的女人,她何其聰慧,一下就猜到那些女人都是姨太太,老爺聽到這些,叫她不要胡說,那些女人因爲見不得人的事上吊了,她說這都是不能說的事。
宋連忽然看見丫鬟在門外偷窺兩人,她對此發了好一通脾氣,老爺卻護着丫鬟,對宋連的情緒無動於衷,禮教規則在此明顯是指圍繞老爺的存在,老爺可以隨意決定什麼是逾矩,宋連明白了,在這裏誰點上燈,有了燈籠,纔有權利和價值,這一切都是圍繞在被鏡頭模糊的老爺身上。
她徹底成爲了爭寵的一員,這時的她以爲只要依附在老爺身上就能獲得些許權利,復寵後,她拒絕去飯廳,要下人把飯端到屋裏,試着宣示自己的權威,以此嘲諷這個無事否定輕蔑她的規則,可這冒犯了結構裏的其他人。
某天,在閣樓,她遇到從外地回來的大少爺,她吹着笛子,像她父親一樣,第一眼,宋連便對她產生輕慕,但她的愛只能被礦定在禮教中,在門框裏。
後來,她發現自己珍藏的笛子丟失,四處尋找而不得,她認定是恨她的丫鬟丟的,推喪着她闖到房裏,撞見了滿是破破爛爛的紅燈籠,她翻找燕兒的行李,竟翻出寫有自己名字的小人。
宋連又驚又怕,氣得失了一態,對燕兒又打又罵,但很快,她冷靜下來,清楚燕兒不識字,在娃娃上寫名字的應該另有其人。
宋連當着燕兒的面,將可能害她的人猜了個遍,沒想到真要害她的是平日裏和顏悅色的二太太。
想起來之前,二太太如何拉着她說踢氣話,宋連嗓子裏彷彿飛進一隻蒼蠅,如果笛子不是燕兒拿的,那就只有老爺了。
當宋連問起,果然是她,她以爲笛子是男學生留給宋連的信物,宋連問她要,她卻說已經燒掉了,耳後知曉笛子其實是宋連父親遺物,老爺輕飄飄說再給她買幾根好的。
她毫不愧疚,抨擊宋連不該傷心白臉色,然後站起去了二太太那。
宋連的傲氣脾氣在老爺眼中都是多餘的東西,二太太漁翁得利,容光煥發,到宋連房中喊她幫忙剪頭髮。
宋連此時躺在牀上有氣無力,她早看透了包裝在貌似儒雅的關懷中二太太那爭權奪利的氣魄,她推託,但二太太將她從牀上拉起,硬讓她給她剪。
嘴裏說着的又是那些捧宋連的話,她那裹了糖漿的聲音依舊好聽,可聽久了就變成了過躁的文明,吵得宋連腦子裏嗡嗡響,怎麼有人能邊笑邊在背後遞刀子。
她一直惦記着事,隨手剪下二太太耳後一縷頭髮,接着她的繩飛出了大門外,正飛着就聽見二太太尖利刺耳的叫聲。
宋連拿着剪刀站在一邊,她的臉也發白了,圍劍刀片上有兩道鮮紅的血,手中的剪刀當地掉到地上,屋子裏的人來了又出去,宋連通通看不見,愣愣地站在那堆頭髮邊上。
房內剩下的是燕兒收拾東西的聲音,房外響起的是大太太驅趕下人,等這些聲音都消失,宋連仍然直挺挺地站着。
三太太走進來咯咯地笑出聲,宋連挺着腰板看着她慢悠悠過來,言語中竟是對宋連的理解與讚賞。
宋連沒有理睬,捂地坐到椅子上,背過身不再看三太太,反正現在誰都會相信她是故意的。
這時宋連聽起三太太講起從前,二太太是如何害她。
說完,三太太又勸宋連,應藉着老爺對她的新鮮勁,早些生個兒子,母嬪子貴,往後在宅裏日子能好過些。
宋連聽着心動的動,可經過這事,接連幾日老爺都點了二太太的燈,宋連也曾心懷愧疚去探望,二太太還跟之前一樣溫溫柔柔,只是那姨太如今怎麼看都覺腳柔躁作,話裏行間也淨是炫耀老爺待她如何好。
宋連心裏積了一團火又不好發作,只得氣沖沖返回自己屋子,她越想越不舒服,連帶着腳都癢了。
她喊來燕兒捏腳,燕兒手法生疏,捏起來沒輕沒重,宋連訓斥她,反而遭到譏諷。
在大宅院裏,只有得老爺心,日子纔是舒坦的,宋連想坐穩尊嚴,那她就需要謀取點燈的權利。
某個深秋白日,她設計換來老爺,聯合郎中做了假懷孕的局,自此庭院掛上長明燈,每天都有曹二嫂捶腳,每日都有管家送飯。
興致來了,宋連還能喊二太太伺候,依附在老爺身上,她把這個權威做出了淋漓盡致的發揮,想做什麼做什麼,沒有誰敢說一個不字。
她也不怕被發現,反正老爺日日留宿,假懷孕總要變成真的。
不知不覺寒冬降臨,宋連帶鞋的褲子終被燕兒看見,她和二太太關係要好,就把這褲子拿給二太太看,二太太請老爺喊來高一聲,識破了宋連的算計。
老爺大發雷霆,從此封了宋連的燈,封燈的後果是老爺不會再來宋連院子,宋連再難懷孕,由此失了在宅院立足的根基。
她心知是丫鬟有心出賣,一時氣得說不出話,盯視的目光因憤怒而變得絕望。
事已至此,宋連不再留情面,她把燕兒屋裏的紅燈籠一個個拎出來摔在雪地上。
當着衆人的面,宋連站在雪地裏,拿起她曾厭惡的宅院規矩與四太太身份,請求大太太依規矩辦事,懲罰燕兒。
這一段是規矩出現最密集而頻繁的情景,連續使用了七次。
頻繁的重複加深了權力制裁的力量,也是一直不滿規矩的宋連最忘記初心的時候。
當規矩可以用來幫她泄恨剷除異己,她就可以不斷不斷地像他們一樣,說着規矩,仗着規矩。
一個出身地位的丫鬟,妄想以僭越身份換取權力,相當於盜貨。
大太太按規矩燒了燕兒的燈籠,讓燕兒在雪地發跪,燕兒心裏恨極了。
寒冬大雪,她只憑一槍恨意,燃燒着小小的身體。
就算大太太派人來叫她認錯,認個錯就能起來,她也不認。
她恨,她要傷害自己,來懲罰別人。燕兒跪了整整一夜,直到凍得昏死過去。
第二天,燕兒病了,病得厲害,裹着被子被人抬去醫院,身體白得像死人一樣。
宋連站在門口靜靜看着,不知爲何沒有復仇的快感,心裏倒像被什麼割了一下,隱隱作痛。
天色漸暗,管家帶領下人提着燈籠再次出現,那一聲點燈就是大宅院中一日權力爭奪所得的成果。
這種爭奪一直在封閉的權力盒儀式中持續着,宋連冷冷瞧着,忽然心寒起來,
看穿這種機關算盡奪取的權是這樣虛妄,他們從來沒有獲得過任何權利,
甚至他們的性命尊嚴在這座宅院裏也都不重要。
隔天清晨,他站在高樓看三太太,他又穿上戲服重溫舞臺舊夢,水袖在三太太手上輕盈跳躍,
宋連一動不動,不知道是聽戲入了迷還是心思飛去了宅外,三太太同他講話也未曾將他從恍惚中喚醒。
在這裏,宋連,三太太和燕兒都是一樣的,他們都希望在權力的結構中成就自己的價值,於是偷情,盜貨,謊稱懷孕,然而這份力量卻是單薄的,
這只是一份產自權力結構中自絕的力量,終究抵不過強大而穩定的禮教系統,最終又被吸納並化到原本的權力體系之中。
宋連和三太太在高處看着一間又一間屋子,一層又一層高牆,感慨自己的境遇,悲嘆那無法逃脫的權力和無法完成的自我。
三太太安慰宋連,可宋連一個字都聽不進去,畢竟三太太身邊有高醫生,他什麼都沒有,這態度將三太太氣得轉身離開,這下宋連身邊無人了。
恰逢今天是他生日,宋連不由得心酸酸的,他喚來院裏的阿婆去買酒,可是酒剛到,燕兒去世的消息也跟着到了。
阿婆說燕兒死前,嘴裏只喊宋連的名字,宋連的心立刻哆嗦了一下,臉也跟着白了。
阿婆的腳步遠去,宋連自言自語,
一個人喝悶酒很容易醉,朦朦朧朧聽見阿婆喊大少爺,他清楚大少爺對他也有愛意,不然他不會在這個時候來看他。
漸漸地,宋連說話不再平靜,他話裏所有感情都衝向大少爺。
大少爺起身要走,他柔柔喚着大少爺的名字,大少爺凝視宋連的眼睛,其中有種感情正洶湧澎湃,可他的身體終究無法向前,他躲過宋連的視線急匆匆走了。
宋連再次陷入孤獨,他向腳上綁了籤快速下沉。
很快,醉酒的吵鬧聲引來二太太,宋連神志不清,逮着人就吐苦水,甚至把三太太的祕密抖了出來,然後沉沉睡去。
直到院裏落滿好大一片雪才轉醒,這時窗外的天色全暗,外面卻吵吵鬧鬧。
他走下牀來到院子裏,正見對面有好幾個紅燈籠晃來晃去,隨之而來的還有女人的掙扎聲。
宋連走近些纔看清,是好幾個家丁架着三太太,在他們身後還跟着二太太。
他看起來頗爲得意,畢竟是他親手抓獲了三太太與高醫生的私情。
宋連這才明白,一切都起於自己酒後失言,可他從未想過害三太太。
這天,宋連徹夜未眠,心亂如麻,他時時刻刻留意着外面的動靜,外面卻只有死一般的寂靜。
好不容易聽到聲響,宋連趕緊向外看去,瞧見好幾個人架着三太太往樓上走。
三太太的嘴都被堵住發不出聲音,只有兩條腿上下拋浪。
宋連悄悄跟去,想看他們會把三太太送去哪裏。
他躲起來,看到他們把人送進死人屋,好一會兒家丁們才烏泱泱跑出來。
等他們走遠,宋連奔向死人屋,三太太就在小屋裏,宋連想知道她到底怎麼樣了。
宋連悄悄走近,推開門。
白雪鋪滿大宅院,整個屋檐都殘留三太太的死亡氣息,她死在了大宅最靠近外面的角落。
老爺闖進宋連屋子的時候,她正將坐在牀上,頭髮亂糟糟的,眼神暗淡無光,臉色更慘白的像張白紙,別人問她什麼,她都是一聲聲喊着。
而老爺聽了這話,只是用他的至高權力做出審判。
黑夜又一次將大宅院籠罩,宋連的院子裏除了雪什麼都沒有,三太太的屋裏卻紅燈高照,人們驚恐的喊着鬧鬼。
他們戰戰兢兢走進屋子,只見滿室血紅,戲服臉譜都詭異的彷彿人間煉獄,三太太的唱戲聲不知從何處響起。
衆人驚駭不已,倉皇如鳥獸散去,角落宋連站在那裏,撫摸了一下留聲機,入府前明媚如春的日子遠去太久太久,她竟如今才驚覺自己已越界腐朽無力。
寒冬追隨梅山的死遠去,轉眼又是夏季,大宅院裏響起炮竹聲,大樹張燈結綵,喜慶熱鬧,那間梅山住過的屋子如今換來新的太太。
人們好像忘了曾經有個明爵鮮活的來過,他們把心思都放在新太太身上,盼着她爲他們沖喜消災。
曹二嬸也像當初捧着剛進門的宋連一樣,捧着新來的太太,爲她捶腳。
新太太的門與宋連對着,她看見宋連,問那人是誰。
捶腳聲嘀嘀嗒嗒,傳進宋連的耳朵裏,她已不再爲捶腳心癢難耐,她換回學生時代的服裝,在自己院子裏走來走去。
她想回到過去,如果能重來,她希望自己從未進過宅院,可她不願自殺,因爲自殺等於屈服。
於是,她把精神送出去了,讓她逃離這塊土地,隨每一位在死人屋待過的女人離開,徒留軀殼在這座宅院。
看傳統禮教體制的高牆,如何把所有妻妾奴僕封閉其中。
看偶爾象徵恩寵的燈籠點亮,四面高高掛起。
看本應代表喜氣的她,在夜晚的宅院裏,森森英氣地擺動。
《大紅燈籠高高掛》是張藝謀巔峯時期的作品,也是他批判性最強的作品。
《大紅燈籠高高掛》描繪的第一層恐怖是,大宅院會吃人。
梅珊有隨曲意綻放的生命力,與肆意暢快地率真。
燕兒有不遮掩的慾望,和與夢共沉淪的慘烈。
但她們都應了宋蓮那句話,
人就是鬼,鬼就是人。
她們的靈魂與熱烈,在生時沒被看到,在死後也遭到遺忘。
但我們不要忘記,梅珊曾經主動向宋蓮示好,後來還和宋蓮冰釋前嫌。
宋蓮在知道了梅珊的祕密後,也從沒想過捅出去。
兩人的友誼隱祕而遺憾。
梅珊欣賞宋蓮的要強,
宋蓮也欣賞梅珊的細膩,還會悄悄地去看她唱戲。
即使是恨着宋蓮的燕兒,
也在宋蓮撿傷二太太的耳朵時,奔進屋裏看宋蓮情況。
那一刻,她的眼神不是幸災樂禍,而是擔憂。
沒等宋蓮說話,她就收好了一地狼藉。
最令人唏噓的,也許是宋蓮。
最開始的她,驕傲得連花轎都不肯上。
但她卻漸漸開始爭寵,弄權,欺壓。
最後,在害死燕兒和梅珊的愧疚驚恐絕望裏,以發瘋的方式醒悟。
這就是大宅院的第二層恐怖,
它似乎會讓人互相吃人。
驕傲的宋蓮是從什麼時候被宅院異化的?
我想,是在她剛到陳家的那一天。
她在燕兒面前攜手,當燕兒得知她是新來的四太太,
沒來由地發了火。
面對莫名敵意,宋蓮說
這是宋蓮第一次使用太太的權力。
當宋蓮順應權力的規則的時候,
規則就開始異化她。
後來,宋蓮命燕兒蹲在自己身邊,
羞辱她,命她去洗衣服。
再順應老規矩,命燕兒跪在雪地裏受罰。
在故事前半段,宋蓮必須藉助權力的規則,
才能在這個修羅場中勝利。
可在指責宋蓮放下驕傲之前,
我們也要看到她的處境。
一個19歲的女孩,失去了供她讀書的父親,
因經濟拮据不得不退學,被繼母安排嫁給有錢人。
她一來,就感受到丫鬟的敵意,
丈夫的歧視,大太太的絕望,
三太太的爭鬧,還有二太太的陰謀。
家庭只會反反覆覆強調規矩,
沒人看見宋蓮孤苦伶仃,四面楚歌的恐懼。
正是恐懼使得宋蓮拾起危險的雙刃劍去鬥爭。
二太太卓云爲什麼那麼陰險地害人,
也許因爲她正是最恐懼的那個。
她看見大太太的處境,被丈夫永恆地無視,
她不想變成這樣,但她自己也青春不再。
丈夫不斷娶新人,她也越來越恐懼被遺忘,
於是她苦苦學會了捏背的手法,
每當丈夫來找她,她就賣力地給他捏背。
她想生兒子,正是因爲生兒子會得老爺歡喜,
然後她就有了幾年的重視,
但老爺只想讓她捶背而已。
麗兒爲什麼一開始對宋蓮不好,除了嫉妒,
也因爲宋蓮的存在,讓早就和老爺有染的她明白,
老爺只會謝完她,卻從未想過迎娶她。
她也在深深的恐懼之中。
大宅院善於利用人心的恐懼,
讓人忘了真,忘了情,忘了理想,忘了善良,
讓人與人互相爲敵,然後忘了真正的壞人是誰,
真正要推翻的高牆是什麼。
大宅院把大紅燈籠高高掛,
於是人們漸漸相信燈籠就代表了喜慶。
然而這也讓許多人忘了,
真正代表喜慶的難道不是歡笑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