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萨满 临终前预言疫情的到来

壹木壹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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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10月3號
鄂倫村族最後一位薩滿
關寇尼因病離世
結束了他神奇而坎坷的一生
1935年關寇尼出生在黑龍江呼馬縣
白銀納鄂倫村民族鄉的一個薩滿世家
他的名字是鄂倫村語的音譯
在他出生前家族裡已經有14位薩滿
那個時候他們還世世代代生活在
大興安嶺的深山之中
1950年春天的某個早晨
16歲的關寇尼走出邪人柱
準備去馬棚裡看母馬有沒有下崽
可還沒走到馬棚
就突然感覺到胸口一陣鑽心的痛
呼吸也變得十分困難
他強忍著回到邪人柱
繼母問他怎麼去了那麼久
關寇尼一個勁的掉眼淚
疼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從那之後
這種症狀就會時不時的來一下
覺也睡不好
整個人看上去一副冰涼涼的樣子
後來家人請關寇尼的堂哥
關伯寶來他家請神
關伯寶是部落裡的薩滿
哪家遇到了什麼事都會去請他
請神儀式結束後
堂哥神色凝重的告訴家裡人說
關寇尼是被神靈選中的人
唯有成為薩滿承接家族薩滿之責
他的病才能痊癒
這個消息讓關寇尼的爺爺十分悲痛
而且很抗拒
因為他太清楚薩滿的宿命
那是一條與神靈共生
與苦難相伴的路
可看著孫女病痛的模樣
爺爺終究遛不過命運
只能放下
還專程請大薩滿趙立本
前來為關寇尼引神
從此關寇尼開始正式學習薩滿之術
說來也奇怪
自從開始學習薩滿過後
那個身材嬌小
久病虛弱的關寇尼
彷彿被神靈賦予了無窮的力量
重達幾十斤的薩滿神服
連健壯的男子穿上都支撐不了多久
可他穿著在急促的神骨伴奏下
能不吃不喝地跳上幾個小時
甚至十幾個小時
而且他的病也再也沒犯過
至此他正式成為了家族裡第十五位薩滿
肩負起了守護族人的神聖職責
可這份榮耀與責任僅僅持續不到三年
在時代浪潮的衝擊下
1953年
鄂倫村族迎來了歷史性的轉變
下山定居
政府為他們修建了房屋
安排了生計和醫療
昔日著水草而居
以狩獵為生的遊獵部落
從此離開了深山
進入到現代社會
他們以後再也不用依靠薩滿祈福
來抵禦病痛與飢餓
與此同時
響應新中國破除封建迷信的號召
薩滿被貼上了迷信糟粕的標籤
成為了被禁止的對象
那一年夏天
關寇尼與他的領路人趙立本
還有其他薩滿一起
在呼馬河畔舉行了一場規模盛大的告別神壇
送走神靈的祭奠儀式
儀式持續了三天三夜
族人圍著他們吶喊著
登都任!登都任!
聲音裡滿是不捨與敬畏
眾多薩滿也親手將
代表自己薩滿身份的神符、神骨
送到深山之中
從此鄂倫村族的薩滿時代
漸漸走向沒落
那一年關寇尼18歲
我從小就愛著薩滿
我一直在祝福薩滿
祝福薩滿生日快樂
告別神壇沒多久
關寇尼與丈夫結婚
成為了大興安嶺的護靈員
工作中他積極能幹
認真負責
用最樸實的方法
守護這片綠水青山
進入21世紀
國家開始重視民族文化的保護與傳承
鄂倫村族的薩滿文化
作為北方少數民族獨特的文化遺產
重新進入到人們的視野
而關寇尼作為鄂倫村族
最後一批老薩滿中
還唯一健在的一位
自然成為了薩滿文化傳承的核心人物
2007年6月份
他獲得了中國民間文化傑出傳承人的榮譽證書
還參加了多家媒體紀錄片的拍攝
這位已經70多歲高齡的老人
又重新穿上了薩滿服
拿起繩鼓跳起了薩滿舞
只是這一次
他的舞步不再是為了祈福祛病
而是為了向眾人展示他們的文化
2008年
當地政府眼看關寇尼年事已高
擔心他哪天嫁禍西去
薩滿文化將徹底從鄂倫村族人的信仰中消失
政府決定勸說關寇尼老奶奶將薩滿傳承下去
聽到這消息
一開始關寇尼的內心是拒絕的
因為自1953年到現在
他們已經把神靈流放在外50年
再次請回來是對神靈的褻瀆
他可能會動怒降下什麼災禍
但是在政府大力勸說下
並且他自己也擔心
再過幾年跳不動了
薩滿的文化將徹底從他這裡斷根
最終他還是答應了
同時關寇尼還在猶豫一件事
因為薩滿是血脈傳承
也就是隻能傳給家族裡的子孫後代
他想在他兒子和女兒之間做選擇
但兒子孟舉榮好喝酒
一喝酒總惹事
動不動就找人幹架
有天喝完酒的孟舉榮
正好碰見姐姐和姐夫吵架
姐夫想再要一個孩子
姐姐不同意
爭執過程中姐夫動了手
孟舉榮見狀直接跟姐夫幹了起來
他姐姐叫孟舉花
在鄉衛生院當護士
其實姐弟兩人都有繼承的想法
關寇尼說
最後誰繼承也不是他們能做得了主的
而是要看神靈的旨意
為了這場重大的儀式
關寇尼開始著手準備
這天他和女兒來到當地的博物館
想借一套正規的薩滿服
這裡展出的全是鄂倫村族人
世世代代在山裡生活的場景
可他來到一棵畫有一張人臉的樹莊前
停下了腳步
這是山神像
可山神的表情被畫成了一臉苦笑
他們又走到一套薩滿服前
薩滿服也是錯漏百出
上面銅鏡的數量不對
沒辦法
母女二人只能跑到布料店
準備親手製作一套薩滿服
獸皮自己縫
銅鏡自己打
2008年9月1號
由呼馬縣組織的薩滿傳承儀式
在離白銀那幾公里外的呼馬河畔舉行
一大早
現場準備工作在有條不紊的進行者
各地趕來的記者
也對這次儀式進行採訪報導
同時村委這邊正在舉辦一場文藝會演
因為今天正好是鄂倫村族人
下山定居的55週年
不管是在呼馬河畔還是演出現場
每個人臉上都洋溢著節日的喜悅
但是隻有關寇尼的臉上憂心忡忡
在外人看來
這場傳承儀式或許只是另一種形式的跳大聲表演
幾十年過去
他們已經失去了對神靈的信仰
也不再相信有神靈的存在
關寇尼在人群中顯得是那樣的無助與孤獨
臨近傍晚
關寇尼穿上民族服裝
在眾人的簇擁下準備前往河畔
他的一雙兒女也在精心的準備著
可就在寧出門前
姐姐孟菊花擔心弟弟到現場喝酒誤事
就讓他待在家裡
可孟菊容早就期待著成為薩滿的一天
被姐姐這麼一說
心裡很是不爽
就鬧起了脾氣
我就跟你說了
你讓他去都得亂
他要去
他要去就讓他去吧
喝那麼多
我剛才我說別喝了別喝了
他一聽話他也不說是不喝了
他也沒說是接著喝
因為我剛才找了個服裝
還有服裝嗎
再給他找個服裝
來到河畔
邪人柱內擠滿了人
各種豐盛的祭品擺在地上
旁邊的負責人給現場的記者交代注意事項
關寇尼和其他家族成員坐在地上做最後的準備
對於傳承人
關寇尼最終還是選擇了女兒
儀式結束
總體來說
這次的傳承不成功
神明的意思是讓他三年之內
還要做一到兩次的儀式
還有最重要的一點
他們中間缺少了二神
二神就是神明
因為在撒滿儀式過程中
神靈會附在撒滿身上
藉助撒滿的口說話
而這種神的語言
只有二神才能聽懂
但是當晚作為二神的孟蘇卿
只能聽個一知半解
什麼錄像的這個那個的
他就防護這個神
不許咱們沒有遇見過
這是今天的魄力
你要是連前面都告他了
我說這個神呢
他說你為什麼叫我呀
為啥這麼多年
你們都把我們扔了忘了
為啥呀
你不是說了好幾個更通嗎
你沒事
完了三番兩次的
告他
那也不行接受不了
我們還聽不懂
我能聽懂吧
一知半解的那樣的
就是從你嘴裡自己說出來的
解釋不清楚這個事
真正不懂
不知道是不是神靈真的動怒
第二年十月份
孟莒花因為一場交通意外去世
因為這個事
關寇尼對之前的一事懊悔不已
他堅信是自己打擾了
早已被送走的神靈
才遭到了這樣的懲罰
因為傷心過度
他一度拒絕再觸碰任何
與撒滿相關的東西
這一切好像都驗證了
當初他爺爺擔心的那樣
撒滿是一條與神靈共生
與苦難相伴的路
雖然關寇尼早已脫去了神符
但契約依然生效
其實關寇尼與第一任丈夫
一共生了五個孩子
而且都是男產
其中二兒子一歲的時候
因為腦膜炎死了
三兒子27歲的時候意外溺亡
小兒子15歲得了白血病
最後就留下了夢莒蓉和夢莒花
後來關寇尼又被扣上了帽子
每天被批鬥
晚上回家還要被酗酒的丈夫打
最後在39歲時
他實在是忍受不了家暴
就選擇了離婚
沒多久他又嫁給了第二任丈夫
可第二任丈夫對他也不好
他選擇再次離婚
看著逐漸凋落的撒滿文化
族人們對自己的信仰也在慢慢遺忘
關寇尼很痛心
雖然沒有找到傳承人
但他終究還是把自己撒滿舞的記憶
和撒滿符的製作方法
傳給了侄女關金芳
他盼著哪怕只有一絲希望
也要讓撒滿文化多留存一些時日
而且他還在努力地搶救
鄂倫村族的語言
口述傳說記錄典故
用自己最後的力量
守護著本民族的文化根脈
平時節日裡
他依然會為族人們拿起神鼓
只是現在的這些舞步
少了幾分當年的靈動
多了幾分歲月的滄桑
唱的神歌也少了幾分當年的虔誠
多了幾分淡淡的悲涼
我一直以為自己是一個人
但其實是一個人
我沒有想過會成為一個人
我只是一個人
但是我還是想做一個人
我會努力地做
2019年10月
關寇尼老人留存在人世的最後三天
10月2號晚上
他對侄女關金芳說
家裡來了這麼多人
屋子裡擠滿了人
關金芳問姑姑
都誰來了
姑姑說
我爸爸媽媽
爺爺奶奶
姐姐和你
還有趙立本薩曼
說了一大堆已故人的名字
都是關金芳不認識的人
關金芳問他們都在哪
關寇尼說
就在對面
我能看見
你們看不見
他們大概是來接我的
那天晚上
關寇尼一直在拉屎拉尿
把照顧他的親人折騰得要命
他自己說
我這是在進場
把體內的臟物排乾淨了
我也該走了
凌晨一點多
關寇尼自言自語地唱著神歌
他這是在與神靈對話
並告訴關金芳
神靈都來了
我的母親神來了
你的父親神來了
他們都是來接我的
小芳你不要怕
神靈會保護我
我也會保佑你
我既然把薩曼神事傳給你
我也會一直保佑你
幫助你
鄂倫村人不能沒有薩曼
接著他又告訴侄女說
去世後他要封葬
也就是選擇兩棵相距約一米的松樹
在距離地面兩米左右的樹幹上
放置一根橫木
將棺材放在橫木上面
頭朝向西南
這樣就能通天通地通萬物
他還說
我是薩曼
是有神靈的
我不願意埋在地下
讓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踩著我
大約凌晨五點
關寇尼哼唱完最後一曲神歌
全身抖了一下
他說神靈都走了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眼睛突然變得特別明亮
又說該交代的事都說了
最後還有一件事放心不下
也就是他的兒子夢莒榮
現在已經54歲了
身體不好
一直單身
也沒有經濟來源
觀京坊讓他放心
說他們姐妹幾個能照顧好他
關寇尼滿意地點了點頭
最後他又說
明年光景不好
天下要亂
會發生很大的事情
你們可都要小心注意
家人問他會發生什麼事
能不能幫他們消災免難
關寇尼搖搖頭說
我沒那麼大的能力
你們還是要好好保護自己
這裡他說的亂
應該指的就是疫情
10月3號下午4點32分
鄂倫村最後一位老薩滿
關寇尼在呼瑪縣家中
先世享年84歲
按照他的遺願
族人為他舉行了
早已失傳的封葬儀式
讓他的靈魂隨著大興安嶺的風
飄回到自己一生眷顧的山林
飄回到呼瑪河畔
與那些曾經守護過的他
也被他守護過的神靈永遠相伴
如今大興安嶺的風依舊在吹
呼瑪河畔的韜聲依舊在響
可那熟悉的神鼓聲卻漸漸遠去
那些神祕的神歌也在漸漸消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