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勳說關漢卿 《單刀會》二十年流不盡的英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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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刀會》
二十年流不盡的英雄血
一起來欣賞
藝術創作裏很重要的一個部分
是開拓民間的生活經驗
關漢清的豐富真是不輸給莎士比亞
莎士比亞可以寫
也可以寫羅密歐朱麗葉
這種少年的青春之美
可以寫哈姆雷特
英語的哲學上的探討
他有各種變化
關漢清也有各種不同
《舊風塵》是他的喜劇作品
而《丹刀會》是非常蒼涼的
滿是興亡之感
裏面刻畫了老年關羽
途經當年打過勝仗的赤壁時
心情的翻騰
關漢清的興亡之感
和其他元代作家很不同
馬志遠的《天淨沙丘絲》裏
有興亡之感
斷腸人在天涯
有一點自我放逐的意思
可是對於《丹刀會》裏
關羽的興亡之感
我們感受到的卻是悲壯和熱烈
會去想
這麼多年
這些士兵的死亡到底值不值得
在中國文學裏
大部分興亡之感
最後都歸於消極與悲觀
可是關羽唱出的《新水令》
和《駐馬廳》中
卻有一種很大的覺悟
關羽丹刀去孫吳赴會
也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來
但這是他理想之中
該做的事情
大江東去浪千疊
飲着這數十人
駕着這小舟一葉
前半句借用了蘇東坡的句子
用很粗豪的聲音唱出來
又不比九重龍鳳雀
可正是千丈虎狼穴
九重龍鳳雀是指西蜀的白帝城
關羽從四川出來
出了三峽
到了湖北一帶
看到當年赤壁之戰的現場
就要到蜀漢和孫吳的邊界了
現在舞臺上的唱詞
和我們引用的文字不完全相同
因爲演員會依據劇本自己做一些調整
有時候和他的發音有關
哪一個韻
他的音可以發的更高
或者發的更低
他就可能會調整那個字
所以我們特別強調
演員這時候變成了非常重要的角色
他會和劇作者一起進行創作
大丈夫心別
我去這丹刀會四塞村舍
作者用比較輕鬆的語言去講關羽的悲壯
就當是到廟裏演演戲
和魯肅等人玩一玩
沒有什麼了不起的
好一派江井野鶴
之後便轉入了對往事的追憶
水湧山蝶
年少舟郎何處也
赤壁之戰的時候
周瑜那麼年輕
可是現在周瑜已經死了
關羽也很老了
有一點對歷史的感傷
那些風流人物好像真的被浪淘盡了
不覺得灰飛煙滅
蘇東坡的詞又出來了
可憐黃蓋轉商街
破曹的牆蘆一時絕
熬冰的江水油燃熱
好叫我情慘切
當初攻打曹軍連環船時用的水軍
早都已經不見了
但兩軍對壘過的江水
好像到今天還是熱的
然後他就對周倉說
這也不是江水二十年流不盡的英雄血
突然他有一種感觸出來了
在這一段的舞臺表演中
演員的很多身段是和船的行進有關的
還有其他人對於關羽的陪襯關係
只看劇本是沒有辦法瞭解的
我們今天不妨將關漢清的文學
復現爲音樂性
用另外一個形式來看待中國文學
它不應該只是一個閱讀性的東西
當初它是在舞臺上的
今天我們也可以通過舞臺來看它
有人可能會覺得這樣不是文學
可是劇本唱段文字中關羽的落寞
關羽的興亡之感
是要經由舞臺上的角色塑造來展現的
在正史裏關羽是另外一個樣子
曹操是另外一個樣子
可是沒有人相信
因爲這些演員在舞臺上創造了一個新的歷史
不管史學家的歷史怎麼講
對於觀衆來說
舞臺上生命本身的熱烈蒼涼和悲壯
他感受到了
他就會把它作爲真正的歷史來看待
戲劇在民間的影響力就大到這種程度
北曲一直有自己的傳統
和南曲的委婉細膩非常不同
演員聲音的豪壯會逼得觀衆胸腔都熱起來
因爲他的音極高
在豪壯中又有悲涼的成分被創造出來
關羽的動作非常少
他旁邊要有周倉來配合
大動作是周倉在做
看水看刀的時候
由他來引導觀衆的視覺
單刀會里扮關羽的演員
不到一定年紀
很難體會到那種悲涼感
但到年紀很大的時候
翻滾又很困難
所以旁邊會有一個人
幫他將動作的熱烈傳達出來
周倉從頭到尾沒講很多話
可是他身體的動作一直在配合關羽
如果我們看的是錄影帶
會發現一個很有趣的情況
關羽唱大江東去
鏡頭就一定會拍划水
講到單刀的時候
就一定特寫單刀
這些是現代電視或電影的所謂分鏡
但一個演員在舞臺上講到的大江東去
可以是現實中的大江東去
也可以是一種心情
它是雙重的
是景也是情
不見得一定要拍到水
落實之後就會少掉留白
前面提到過
關漢青在排戲的時候
自己也會粉墨登場
他大概不會演關羽
可能是一個船伕
在這樣的唱詞當中
把聲音的感覺全部激發出來
周倉是一個配角
在整個畫面上
我們可以看到他在營造一種雕塑的感覺
演員在舞臺上身體會顯得很單薄
傳統戲曲中會想辦法放大人的形體
比如演員的頭髮是剃掉的
畫臉的時候從頭頂中部畫起
形成一種臉部放大的視覺效果
肩膀也是架起來的
鞋靴非常高
有的時候背後要插銬齊
形象又會被放大
但在《丹刀會》中這些還不夠
周倉的每一個動作都是配合關羽的
看到他的時候
我會想起羅丹的《加萊世民》
很有雕塑感
來襯托關羽壓倒對方衆人的孤單氣勢
關漢清最大的特色就在於他抓住了
不同身份的人對美的表達
周倉是一個武人
大老粗那種
拿着一柄大刀
讚一聲好水
他沒有那麼多語彙
就直接用了好水兩個字
然後做幾個墊布
他對山水的讚美
完全是一個軍人的讚美
你會感覺到一個經歷了戰爭的
航武中人的豪邁情感
和他對山水的感受
疊合在了一起
這也觸發了關羽的情緒
纔有後面那句
這也不是江水
二十年流不盡的英雄血
這大概也是單刀會里最悲涼的部分
很多原曲作家會將興亡之感化作悲觀
消極的感傷懷舊
可是關漢清卻把它放大爲
對生命意義和價值的慨嘆
有時候興亡之感其實是文人的藉口
因爲不得已而感傷自憐
其實不是一個陽剛的狀態
可是單刀會中的關羽在講
這些人的生命在戰爭裏灰飛煙滅
它的意義是什麼
他的哀悼以及另外一個狀態擴大出來了
我覺得這是關漢清美學裏最動人的部分
即生命都是放大的形態
我希望大家可以通過這一段
從多角度去了解原雜劇的美學特徵
我小時候的閱歷牌上就有關羽和周倉的形象
我想民間因爲一直在看這個畫面
一直在看這種戲劇
所以它的美學會來自於這裏
拿了一把大刀的周倉站在後面
關羽在讀春秋
這些已經變成民間揮之不去的美學情感
也塑造出人世間一種真正的生命典範
或者說情操
我特別希望大家能夠注意到關漢清
在整個文化創造意義上的價值
其實讀久了
唐詩宋詞元曲裏那些懷舊的東西會讓人有點厭煩
但單刀繪卻轉向了一個新的開闊地
這大概也是蘇東坡詞作的意義
不是掉在一個滿是自憐的心情底下
因爲將自憐拿掉了
關漢清纔會看到他身邊有趙盼兒這樣的妓女
有竇娥這樣的人
他們不懷舊不感傷
朝代更替了也還要活着
而這些人也變成他真正想表達的人物
促使他在整個戲劇創作中開拓出全新的領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