動物獨白 一出生，體內就被安排了八顆卵

在生命的最後時刻 我的體表 爆發出七彩的霓虹 那不是炫耀 是告別 是耗盡殘存生機點燃的烈焰 是我對這個世界 最絢爛的 最徒勞的眷戀 還記得四個月前 在馬達加斯加雨林的落葉深處 我從泥土裏緩緩爬出 我是一條雌性拉布德式變色龍 這是我第一次看到這個世界 陽光擠過層層樹葉的封鎖 落在我背上 它很亮 卻無能爲力 雨林依舊潮溼陰冷 而我對世界的恐懼與好奇 依舊像黴一樣黏在骨頭裏 那時的我身體發灰 幾乎沒有什麼顏色傾向 像一張身爲被書寫的黃皮紙 七個月前 父母交配完 誕下我 就被寒季帶走了 一睜開眼 我就成了孤兒 我肚子裏 有幾顆硬邦邦的東西讓我困惑 後來才懂 那是我的卵 八顆卵 是父母留給我的遺產 也是八枚沉默的命令 快點長大 安全地活着 把它們埋進土裏 然後去死 不能拒絕 不能拖延 不能反抗 不能問爲什麼 還未來得及感受這個世界 我便射出了一條 還來不及熟悉的舌頭 得儘快迷失 因爲只要慢一點 雨季的下一次降溫 就能把我凍死 我的舌頭 必須比彈簧更快 飢餓逼着我奔跑 恐懼逼着我警懼 存在的意義 我無暇過問 夜晚 貓眼豬舌的鱗片摩擦質感 動靜很輕 卻足以驚動我脆弱的神經 沒敢多想 手一鬆 我就往下跳 摔進枯葉堆時 後背火辣辣的疼 那一刻 我竟想笑 生命的意義 哼 這矯情的詞 還不如枯葉托住幾倍的觸感真實 夜晚的地面 比樹枝危險十倍 這裏沒有高度給我躲 只有無數貼着泥土的陰影 每一片荒唐的葉子 都像一張潛伏的嘴 隨時能喉嚨 把我的爪 我的尾 我的命 一口吞下 我伸爪去抓一根樹枝 想盡力爬上去 它不是樹枝 是豬結蟲 我才發現 連辨別什麼能抓 什麼不能抓 我都不知道 在這片爲生存而戰的混亂中 我的身體本能地渴望着一切 能讓我延續下去的資源 我羨慕那些 更龐大的兩腳獸 他們似乎掌握着一種 更高明的生存藝術 不是被動地尋找食物 滿足身體需要的能量 而是已經進化到 會主動地 爲所愛之人 送出健康禮物 後來我才知道 在我無法出擊的世界裏 有一個被他們稱作 美團自營大藥房的地方 囤積着各種珍貴的能量精華 比如 補氣血的桃花肌蚵膠膏 比如 守護骨骼的湯脣杯間蓋片 還有澳加堡魚油 GNC營養包 這些能讓身體 變得更健康的好東西 不僅價格只要結實到一百多 還被裝在體面的禮盒裏 在那些需要表達關懷的時刻 比如 在他們稱爲春節的盛大日子裏 互相贈送健康禮物 成了一個非常好的選擇 而這一切 只需要打開美團搜 健康好禮 就可以看到了 這對我而言 是實現不了的奢侈 畢竟我只是一條變色路 我的生命只有四個月 一切都要立刻兌現 而他們 卻在爲漫長的未來 投資關心和健康 後來 我經過一片樹葉稀少的平地 它堅硬 平坦 平坦得不像森林 像被某種不可抗的意志 反覆碾壓過 碾到連泥土 都不敢有過多起伏 我攀上一極樹幹 爪尖扣緊木紋 不敢有絲毫放鬆 這幾道細小的紋路 是我在搖搖欲墜的世界裏 唯一篡住的安全感 終於 我熬到了破曉 天邊翻白 光芒照亮大地勢 我渾身的鱗片 瞬間繃緊 昨晚我以爲的 我抵達的森林 早已被推成農田 天更整齊的可怕 莊稼刺眼 是扎進森林的刀 那些能爬的 能躲的 能讓我感到安全的樹 不過是一節枯樹墩 粗糙的木紋 腐朽的裂口 乾硬的枝樁 像森林最後的骨頭 日子在流亡中度過 我的舌頭越來越準 身子一點點拉長 直到某天清晨曬太陽時 我發現自己變了 皮膚不再灰撲撲 後背透出翡翠綠 腹部泛孤藍 連眼圈都像了彩色斑紋 性成熟氣到了 我爬上最高的枝頭 在那裏等待我的王子 很快 兩位決鬥士出現 他們爲了我而廝殺 哪怕打到骨折 失明 也沒人退縮 這是他們生命裏的最後一戰 無論勝敗 都將在不久後死去 交配短暫的像一聲嘆息 當雄心離開時 死亡也隨它轉身 它的生命 也所剩無幾 它的終點 是枝頭乾涸的屍骸 而我的結局 在地下的纏房 卻纏亂的路 是此生最漫長的跋涉 體內的卵越來越重 路越來越長 當豬鼻舌的靈光 在身後亮起時 我僵直成一片顫抖的樹葉 連呼吸都得暫停 那一刻 我突然想起從未磨滅的母親 她是否也曾這樣顫抖着 爲今天的我 鋪就生路 纏亂時 我的爪子已經不停使喚 只覺力氣和精力 從骨頭裏被一點點掏空 八枚卵 被我小心埋進淺土裏 太深會窒息 太淺會被旱氣烤乾 把它們埋在 陽光能親吻的位置 是我能給它們的全部祝福 塗上最後一捧泥土後 渾身的力氣 終於被抽乾 身體突然劇烈的抽搐 扯得視線越發模糊 體內的激素開始混亂 霓虹色在皮膚上瘋狂跳躍 科學家說 這是死亡彩虹 我不懂這些詞 我猜 這就是死亡吧 隨它去吧 沒什麼可怕的 可怕的日子 我早就過完了 當初事實 我幾乎沒有顏色 而我離開時 七彩斑斕 這應該 是命運在收尾吧 它把我一生的驚懼 飢餓 逃亡 顫抖 熬成最後的顏料 在我臨死前 狠狠潑在皮膚上 雨季一開始 我們出生 雨季一結束 我們死亡 我們的種群 永遠被困在 雨季的輪迴裏 像被季風拴住 卻從不真正消失 雨季 會一次次回來 而我們 會一輪的沉默 雨雨的復松 一次次重生 沒有個體 能見證四季 但今的河流 永不幹涸 雨季 會一次次回來 而我們 沒有個體 能見證四季 但今的河流 永不幹涸 雨季 會一次次重生 沒有個體 能見證四季 但今的河流 永不幹涸 雨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