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岱 | 陶庵夢憶】冬則梧葉落,蠟梅開,暖日曬窗,紅爐毾氍
7 觀看·2026年3月2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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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我張代國破家亡,無可歸宿,劈頭散髮,住進山中,變成讓人驚駭的野人模樣。舊友們一看到我,就像看到毒藥猛獸,驚愕得說不出話,不敢靠近我。
我寫了自輓詩,每每想自殺,但因實繪書還未寫完,所以苟活於世,然而夢中時常無米,難以成炊。
飢餓之餘,我喜歡寫些文章,因而想到先前生長於王謝這樣的家庭裡,過著奢華的生活,今日遭到如此因果報應,在枕上聽到雞啼,夜色消退,心緒迴轉。
回想我這一生,繁華迷離,轉眼化為烏有,五十年來不過一場夢幻,如今只能追思遙遠的往事,一想到就寫下來,拿到佛前一樁一樁懺悔。
所寫之事不按年月先後,與年譜不同,偶爾拿出一則來看看,就當作重遊舊地,重見故人吧。
我曾多次路過燕子基,這裡水流湍急洶湧,船行到此處的人都需要迅速用鐵吊勾住岸邊的石頭,並用鐵纜牢牢挽住,然後緊緊挨著,像螞蟻一樣慢慢前行。
從船棚的窗戶望去,岸邊的石頭棱角分明,層疊有質,挺立水中,讓人陡升恐懼之心,以前還真不知岸上的景物會給我這樣的感覺。
沿著山路走到基上,坐在亭子裡,看江水奔流,船隻如飛劍般順流而下,往南行,走到觀音閣,從索橋上去。
觀音閣旁是僧院,有一面高聳入雲的峭壁,岩石堅硬如鐵,幾株大楓樹夾雜著其他樹木,一片鬱鬱蔥蔥,綠樹成蔭。
倘若在樓中與峭壁相對而坐,即便面壁靜修十年,也不會覺得枯燥。
眼周魯藩王府的煙花妙絕天下,放煙花的時候必定要掛花燈,魯藩王府的花燈要掛在府中的大殿裡,牆壁上,銀柱上,屏風上,座椅上以及宮上傘蓋上。
王侯,公子,宮女,僕人,舞姬,樂宮,個個都成了燈中的景物。
到了放煙花的時候,燈中的景物又全都變成了煙花中的景物,天下看燈的人都是在燈外看燈,看煙花的人都是在煙花之外看煙花,沒有像這樣置身於燈中,光中,影中,煙中,火中。
燈火閃耀奪目,變幻多姿,不知是王宮內的煙花,還是煙花之中的王宮。
此時,燈門內外,煙花的彩煙佈滿天空,掩映了月亮的光輝,露水都無法凝結,觀看煙花的人像被人奪了耳目,他們極其興奮,得不斷地按捺住自己的心情。
一天,我乘小船前往礁山,在船上觀賞,礁山的山勢更加蜿蜒曲折,令人十分喜愛,長江的水繞著礁山腳下盤旋流轉,江水清澈透明,甚至能清楚地看到水底的魚。
如果投下些許食物,江豚和海馬便會躍出水面搶食,溫馴得如同家中養的魚。
該二樓後的老房子倒塌後,我將原地積加高四尺,建造了一間寬敞的大書屋,書屋前後都有空地,我在後牆的牆根那裏修建了一個花壇,栽種了三株西瓜壤大的牡丹花,花長得比牆還高,花朵嚴強向上攀爬,每年能要開三百餘朵。
花壇前種有兩棵西芙海棠,開花的時候繁茂的花朵彷彿是堆了三尺之後的積雪。
前院四面牆稍高,於是就在牆對面砌石花臺,用太湖石樹立幾座假山,旁邊種植枝幹蒼勁骨灼的西西梅花,還有幾株雲南茶花,以艷麗嫵媚的花樹來襯託湖市假山,種在梅花樹下的西番蓮覆蓋地面,捲曲纏繞如音落。
書屋窗外有竹子搭進的涼棚,被薔薇花祕密覆蓋著,臺階下長著厚厚的青草,青草間疏疏地種著秋海棠。
書屋前後窗戶都很敞亮,薔薇和西芙海棠長得貌甚厚,綠蔭遮住陽光,木枝所及逐漸呈暗綠色。
我消閒休息都在這個書屋裡,不是文采風流的高雅客人,是不允許他進來的。
博爾摘屋旁有一棵高達三丈的梧桐樹,枝繁葉茂,樹蔭千重,只是無法延伸到西面的圍牆,使得那裡略顯空曠,於是我種上了臘梅。
有這樣一片綠蔭遮天,夏日的暑氣就進不了屋子,摘屋後窗的牆比窗外的欄杆還高,欄杆後面長著幾根竹子,清爽瀟灑,窗戶上還掛著一幅正子朝夕的馬爾秋生的橫批。
陽光透過樹蔭照下來,我抬眼望向天空,眼前的世界明清透亮,如同玻璃和雲母,坐在摘內,好自身處清涼世界中。
屋中四面牆壁和牀上都放滿了書籍,頂一尊類這些器物都陳列有序,觸手可及。
我在屋子左側擺放了石牀和竹雞,掛上紗杖以防蚊蟲,綠蔭印在紗杖上,滿眼望去,盡是綠色。
夏天的時候,艱蘭和茉莉開花了,香氣撲鼻,浸染到衣服上。
到了重陽節前後,我將菊花移栽到北面窗下,分上下五層高低擺放,菊花的顏色明麗,在秋日的陽光下顯得晶瑩剔透,宛如倒映在秋水中。
到了冬天,梧桐葉落,臘梅綻放,陽光照在窗前,讓人如同圍著火爐披著毛毯一樣溫暖。
我在崑山石上種植了水仙,放在臺階上。
等到春天,樹齋四壁長滿了珊蘭花,門前有半畝的芍藥,多為珍貴品種。
山房門外,蒼松傲然挺立,俯瞰周圍樹木,形成一片繁茂的景象,濃密的樹蔭覆蓋,幾乎看不清人臉。
寺院裡的僧人劈開竹子引拳,橋下交叉挫雜的,都是引拳的竹節。
天啟朝甲子年間,我曾在寺中閉門修行七個月,溪水潺潺的聲音充盈耳畔,眼前則是清新涼爽的景色。
傍晚,我必定到冷泉亭,包園,飛來風散步。
一天,我沿著溪邊漫步,一邊走一邊欣賞佛像,嘴裡不停地罵陽昆。
忽然,我看到一個騎龍像的波斯人塑像,身旁還有四五個赤身裸體捧著花果的狐女圍繞。
看到旁邊石頭上的銘文,我才知道這正是陽昆的塑像。
我憤怒地把陽昆的腦袋砸落在地,並打碎那些狐女像,然後一起扔到廁所裡來報復他。
我從幼時開始藏書,四十年間收藏的書籍不少於三萬卷。
已有年未躲避戰亂到了陝西,只粗略攜帶了幾箱書籍隨行,那些沒有帶走的書籍慘遭清兵佔據,
每天被撕毀用來引火,並且被抬到江邊,把書籍塞在盔甲內,用來抵擋流逝飛艦。
我四十年的苦心孤意毀於一旦。
於是我感嘆,古今藏書最多的當屬隨堂兩袋。
隨袋藏書值得讚許的地方,是把藏書店分為三等,以紅琉璃、乾琉璃和七軸來區分。
大殿內垂掛著華麗的蓮蔓,蓮蔓上繡有飛仙。
當皇帝來到藏書店時,只要踩動隱祕的機關,蓮蔓就會上升收起,書櫥也會自動打開。
當皇帝離開大殿時,一切恢復如初,隨袋的藏書總計達到三十七萬卷。
唐代時把書庫搬到東宮立正殿,並設立了修文,著作兩院學士職位,需通報名籍後纔能夠出入。
太府每月發放五千張屬地產的麻紙,每季發放三百三十六萬上古產的墨,每年發放一千五百匹合金,錦成、清和、薄平四郡產的兔匹用於製作筆。
立正殿的書籍按金石子籍四部分類,唐代的書籍總數為二十萬八千卷。
我大明宮廷藏書讀得不可計數,待永樂大典就堆積了多個書庫,和這些相比,我的藏書不過是九牛一毛而已,根本不值一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