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克莊:東風謬掌花權柄,孤高筆意照汗青
玉词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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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次觀看·2026年3月2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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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生於南宋純熙十四年的莆田
老宅天井裏那棵老槐樹下的分門轉類唐宋石鹹千家詩選
墨香混着樟木書香的味道
成了我童年最深刻的記憶
父親指尖劃過書頁時總說
八莊,這天下事啊都藏在字裏行間呢
那時我還不懂
爲何書頁間的山河總比窗外的更壯闊
直到後來才明白
這筆墨原是文人丈量時代的恥
嘉定二年即1209年
我第一次踏入臨安城
玉界的石板路被千萬雙腳磨得發亮
瓦子溝欄裏的說書聲
茶似飄出的龍鹹香
還有太學門前張貼的成珠語錄
都讓我這個南方少年目眩神迷
可當我在貢院寫下東風六盞花全柄時
還不知道這句永眉詩會掀起怎樣的風波
那場震驚朝野的江湖詩案
因全城史彌遠受益
我的詩稿被指傍善時政
不僅科舉受阻
連已刊行的詩集都被焚燬
放榜日,我躲在西湖斷橋邊
看銅榜橘子跨馬遊街
殘雪融化在暮色裏
寒鴉掠過雷鋒卡石
我鑽進了繡中被墨跡染透的詩稿
這世道容不下孤高的梅花
卻困不住筆底的風淚
純幼三年即一二四三年
我以狄公狼出入仕途
站在中書門下省的青磚地上
才發現朝堂遠飛書中的清明世界
全城史彌遠雖已離世
其黨羽仍在狼狽低語弄泉
李宗皇帝御筆親批史
懸而不決的硃筆
還有案頭堆積如山的鞭炮
都讓我想起幼時讀過的漢書
執如弦,死道鞭
屈如鉤,反封侯
在鎮江刃上,我登上北固樓
望着長江水東流不息
忽然理解了《駕軒辭》裏
千古興亡多少世的蒼茫
那些被史官簡筆帶過的風煙
原來就藏在每一個
數足洞裂的手掌裏
藏在運糧船壓彎的圍杆上
保佑四年即一二五六年
被貶廣東的路途最是難忘
嶺南的瘴氣像溼棉絮裹着馬車
隨從們陸續染了虐疾
只有車員上掛着的詩卷
還在風中翻動
路過梅嶺時
我看見野生的梅花在怪石間怒放
突然想起三十年前
那首惹禍的《落梅》
此刻再寫一點談心未肯哭
筆尖竟比當年多了幾分色意
在建陽任支州時
我主持休郡麻陽溪
當看到兩岸百姓
擔着新收的稻穀踏過石橋時
才明白一百多年前范仲淹所說的
居廟堂之高則憂其民
不是空話
那些被御史臺彈劾
排挾調效的詩詞
其實每一句都盡着民生的煙火氣
賢淳年間退居莆田時
我常坐在老宅的淮陰下
編選後村先生大全集
李宗曾讚我文明久築
史學尤精
賜童進士出身
可轉眼又因剛執禁劍遭罷黜
孫兒們在石桌上踏印我的詞稿
墨汁滴在青海石縫裏
像極了當年臨安街頭的雨痕
這起落籤讓我悟透了
文人的命運從來與時代糾纏
就像我筆下的報國無門空字院
即使有策從水土
不是沒有策
是這世道容不下直言直聲
臨終前翻看自己的詩卷
從少年時
少年自負凌雲筆的疏狂
到晚年老來薰葉未舊的潰嘆
偏偏都印着南宋的半壁江山
窗外的老槐樹又在風中作響
恍惚間似是當年臨安的風鈴
我知道自己終究是個凡人
沒能像岳飛那樣收拾舊山河
卻用一支筆記錄了這個風雨飄搖的時代
若後世有人翻開這些篇章
能從鐵馬冰河的詞句裏
聽見一個文人在歷史夾縫中的嘆息與吶喊
便也算不負此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