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說 《流浪漢》 作者 毛姆
塞翁寻马看风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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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好,讀書見心,永聞書懷,歡迎來到賽翁誦讀,今天爲您分享的是毛母的短篇小說,流浪漢,隨心所欲的閱讀,因爲對一個習慣讀書的人來說,閱讀就像奴役你的毒品,奪走你的閱讀品,你會變得神經緊張,悶悶不樂,坐立不安。
然後,你會去讀五年前舊報紙上的廣告,你會去讀一本電話簿,就像被剝奪了白藍地的酒鬼會去喝蟲膠或甲醇一樣,但是極少有職業作家會閱讀幸爲所然的讀物,我希望我的閱讀是另外一種形式的休閒。
我拿定主意,一旦那段幸福的時光來臨,我終於可以享受不受干擾的閒暇,我就會去完成一個一直誘惑着我的計劃,我將讀完所有描寫尼克·卡特的作品,但是至今爲止,就像一個要去勘察未知領土的探險家,我所做的還只停留在準備工作階段。
不過,在我的幻想中,我做這件事的時候不是被迫的,而是在自己選擇的時機,處在我喜歡的環境裏。
當我突然面對無事可做的時光,並不得不盡量找事情來打發光陰時,我會禁不住手足無措,就像你乘汽輪時結識了一個船友,你在荒涼寬廣的太平洋上邀請他去倫敦時住在你家,而他真的連招呼都不打,就帶着一大堆行李出現在你家門口。
當我從墨西哥城趕到維拉克魯斯,搭乘一艘沃德公司的白色遊輪前往尤卡坦半島時,沮喪地發現頭天晚上碼頭工人宣佈罷工,我要乘的船隻無法靠岸,我被困在了維拉克魯斯。
我在迪裏金西亞斯旅館租了一間可以俯視市中心廣場的房間,花了一個上午的時間來瀏覽市容,我在廣場周邊的街道上閒逛,不時瞥一眼那些精巧的庭院。
我信步走過教區的教堂,怪獸狀的滴水嘴和翹起的膚壁讓教堂顯得異常別緻,帶鹽味的海風和炙熱的陽光給粗糙雄偉的圍牆塗抹上斑駁的綠袖,讓它顯露出歲月的痕跡。
教堂圓屋頂上覆蓋着藍白相間的瓦片,這時候,我發現我已看過了所有想看的東西,便在環繞廣場的拱廊裏一處陰涼的地方坐下來,要了一杯酒。
太陽把無情的烈焰拋灑在廣場上,搭了折的椰子樹沾滿塵土,巨大的黑烏鷹不安地棲息其上,不過片刻,就突然降落地面,叼起幾片殘渣,扇動笨重的翅膀,飛上教堂的塔頂。
我觀察着穿過廣場的人群,黑人、印第安人、克里奧爾人和西班牙人,還有來自西班牙大陸美洲身穿五顏六色服裝的人,他們的膚色有的黑如霧幕,有的白如象牙。
隨着早晨的逝去,我周圍的桌子漸漸坐滿了人,主要是一些想在午飯前喝一杯的男人,他們大多穿着白色亞麻布衣裳,但也有一些人冒着酷熱,身着深色正裝。
一支小樂隊由一個吉他手、一個盲人小提琴手和一個豎琴師組成,正在演奏拉戈泰姆音樂,每演奏完一兩個曲目,吉他手就會端着一隻盤子在桌子之間遊走一圈。
第二,我已經買好了當地的報紙,對那些不屈不撓向我兜售同一份報紙的暴徒毫不妥協。我拒絕了那些髒兮兮的頑童,哦,至少有二十次,他們企圖把我一塵不染的皮鞋再擦上一遍。
我已經花完了所有的零錢,只能對那些糾纏不清的乞丐頻頻搖頭,他們不給你片刻的安寧。矮小的印第安婦人衣衫不整,每人的背上都用布巾捆着一個嬰孩,伸着一雙瘦骨鱗尋的手,哭哭啼啼,長篇大套地傾訴淒涼。
盲人被小男孩領到我的桌前,殘疾人、瘸子以及破了相的人向你展示着自然和意外事故給他們留下的創傷和殘缺。
一不避體,半飢半飽的兒童爲了幾個小錢不停地向你哀求,但是他們隨時留意着那個肥胖的警察,他會拿着皮帶突然衝過來,照着他們的頭或後背狠狠地抽上一辮子。
這時,他們就會四散奔逃,等到胖警察被他的職責搞得精疲力竭,重新回到昏昏欲睡的狀態之後,他們又重新跑了回來。
突然,我的注意力被一個乞丐吸引住了,他不像其他乞丐以及我身邊坐着的人,那些人膚色又黑,頭髮也是黑色的,而他的頭髮和鬍子卻紅得耀眼,他的鬍子亂彭彭的,長長的頭髮看上去像是有好幾個月沒有梳理過了。
他只穿了一條褲子和一件棉布背心,這些衣服破爛不堪,又髒又臭,勉強遮體。
我從來沒見過這麼瘦的人,他的腿和裸露的胳膊瘦得只剩下皮和骨頭,透過背心上的破洞,你可以看見他消瘦身體上的每一根肋骨,也能數清他被塵土包裹的雙腳上有幾根骨頭。
在飢餓的人群裏,他顯得最爲可憐,他並不老,不可能超過四十歲,我不得不問自己,是什麼讓他落到目前的境況?
如果認爲他本來能找到工作而不去工作,那就太荒唐了,他是唯一一個不開口說話的乞丐,其餘的乞丐都在喋喋不休地傾訴着他們悲慘的命運,如果他們的所求得不到滿足,他們會不停地嘮叨下去,直到被你不耐煩地喝退爲止。
他什麼都不說,我估計他覺得自己這副窮困潦倒的樣子足以說明了一切,他甚至連手都不伸出來,只是看着你,但他的眼神是那麼悲哀,姿勢又是那麼絕望,讓人感到極其不自在。
他就那麼一直站着,不說話,也不動,凝視着你,如果你不搭理他,他就緩慢地走到下一張桌子跟前,如果別人什麼也不給他,他既不顯得失望,也不表現出任何惱怒。
如果有人給他一個硬幣,他會向前一小步,伸出爪子一樣的手,拿過硬幣,也不說一聲謝謝,就木然地走開。
我沒有什麼好給他的,當他來到我跟前時,爲了不讓他白等,我搖了搖頭,主在上,求您原諒我。
我說,用的是西班牙人拒絕乞丐時所用的卡斯蒂利亞禮貌用語,但是他根本不理睬我的話,他站在我面前,和他站在其他桌子前的時間一樣長,用悲涼的目光看着我。
我還從來沒見過這麼失魂落魄的人,他的外貌有種讓人恐懼的東西,神志看上去也不是很健全。
過了一段時間,他走開了,下午一點時,我吃了中飯,當我從午睡中醒來,天氣仍然很炎熱,但是接近傍晚時,穿過那排我冒險打開的窗戶的一小股涼風,把我再次誘惑到了廣場上。
我坐在旅館的拱廊下面,要了一杯大杯的雞尾酒,不久,大量的人群從四周的街道擁入廣場,廣場周邊的餐館裏坐滿了人,廣場中央的亭子裏樂隊開始演奏,人群更加密集了。
人們擠坐在公共座椅上,像結滿枝頭的深色葡萄,到處都是喧鬧的交談聲,黑色的烏鷹尖叫着從人們的頭頂飛過,一旦發現有什麼東西可以啄食,他們就會猛然墜落地面,再從人們的腳下急急忙忙地跑開。
隨着黃昏的來臨,烏鷹蜂擁而來,似乎來自城市的各個角落,他們圍繞教堂的尖塔打轉,嘶啞地尖叫着,吵吵嚷嚷,焦躁地尋找着起身之所。
暴童把潮溼的報紙往我懷裏塞,乞丐們一邊哭訴他們的不幸,一邊向你要錢,我又看到了那個留紅鬍子的怪人,他一副淒涼和意絕不振的樣子,一動不動地站立在一張又一張桌子跟前。
他沒有在我的桌前停留,我估計他還記得早晨沒能從我這裏獲取分文,覺得再這麼做沒有用。
紅頭髮的墨西哥人很少見,由於我只在俄羅斯見過看上去這麼窮困潦倒的人,我琢磨他會不會是個俄羅斯人。
從他讓自己墮落到如此不堪的地步來看,他倒是很像那些懶散的俄羅斯人,但是他的臉不像俄羅斯人,他消瘦的面容輪廓分明,一雙藍眼鏡在腦袋上所處的位置與俄羅斯人也不一樣。
我在想他是不是個水手,一個英國人,斯坎蒂納維亞人,或者美國人,從船上開了小叉,逐漸墮落到目前這種令人同情的狀況。
他不見了,由於沒事可做,我一直在那裏待到肚子餓了,吃完飯又回來,我一直坐在那裏,直到西蘇的人群提醒我該上牀睡覺了才離開。
說實話,這一天顯得很漫長,我在想,我還要被迫在這消磨多少類似這樣的日子。
然而,我沒睡多久就醒了,並且再也無法入睡,我的房間讓人感到窒息,我打開百葉窗,看着窗外的教堂,天上沒有月亮,但是明亮的星星照出了教堂朦朧的輪廓。
助力在教堂塔樓邊緣和頂部十字架上的烏鷹擠靠在一起,不時動一小下,看上去很詭異。
就在這時,不知道爲什麼,那個紅色的衣衫藍女的形象又出現在我的腦海裏,我突然有種奇怪的感覺,覺得我曾經見過她。
這個想法如此強烈,徹底打消了我的睡意,我確信我曾經見過她,但是我無法確定具體的時間和地點,我試圖把她當時所處的環境在腦子裏描繪出來,但是我能看見的只是深色濃霧中一個暗淡的身影。
黎明降臨,天氣涼快了一點,我才又能入睡,我在維拉克魯斯度過的第二天和第一天完全一樣,但我在守候紅髮乞丐的到來,當她站在我臨近的桌子旁邊時,我仔細觀察着她,
現在我非常確信我在哪裏見過她,我甚至確信我認識她,曾和她說過話,但是當時的情形我卻一點都想不起來了。
她經過我桌旁時,仍然沒有停留,當我們的目光相遇時,我試圖從中找出一絲與往事有關的線索,什麼也沒有。
我在想,是不是自己弄錯了,誤以爲自己見過她,就像有時候大腦裏閃過一個怪念頭,你在做某件事情的時候,確信自己在重複過去某個時候做過的一件事情。
她曾經在某個時間介入過我的生活,我無法把這個念頭從大腦裏驅逐出去,我苦思冥想,我現在非常確定她不是英國人就是美國人,但是我不好意思上前招呼她,我反覆琢磨着各種可能遇見她的場合,
我爲不能把她對上號而惱火,就像你在努力回想一個人的名字,那名字分明已經在你的舌尖上,卻又一下子溜走了。
新的一天又到來了,又一個早晨,又一個黃昏,這天是星期天,廣場比平時更加擁擠,拱廊下的桌子全坐滿了人,紅頭髮的乞丐像往常一樣出現在廣場上,
她那模樣看上去很可怕,一聲不吭,一副破爛不堪,一副悽悽慘慘的樣子,她站在一張桌子跟前,離我兩張桌子遠,無聲地懇求着,沒有任何手勢。
這時,我看見了那個每過一陣就要出來保護遊客免受乞丐騷擾的警察,她從一根柱子後面偷偷繞過來,用皮帶罩着紅髮乞丐響亮地抽了一下,乞丐的身子一縮,但她既不抗議,也沒有表露出任何憎恨。
她似乎已對這種鞭打的刺痛習以爲常,她緩緩移動的身軀,悄然融入降臨到廣場的暮色之中,然而這殘酷的一鞭卻抽醒了我的記憶,我突然想起來了。
除了她的名字,我想起了所有其他有關的事情,她肯定也認出了我,因爲這二十年來我的外貌變化不大,這就是她從第一天早晨以後就再也沒有在我桌前停留的緣故。
是的,我認識她已經有二十年了,那時候我在羅馬過冬,每晚都去瑟斯蒂娜街的一個餐館用餐,在那裏你能吃到上好的通心麪,還能喝上一瓶優質葡萄酒,餐館的常客包括一小群來自美國和英國的藝術院校學生,以及一兩位作家。
我們經常在那裏待到很晚,無休無止地爭辯着與文學和藝術有關的話題,她經常和一個年輕畫家一起來,那人是她的朋友,她那時還是個大男孩,不會超過二十二歲,藍眼睛,直鼻樑,紅頭髮,長得很討人喜歡。
我記得她說了很多和中美洲有關的東西,她曾在美國水果公司工作過,因爲想成爲一名作家,她放棄了那份工作,由於她過於傲慢,而我們都還沒到能夠容忍年輕人自大的年齡,她在我們中間不怎麼受歡迎。
她覺得我們是一群可憐蟲,並且對此直言不諱,她不給我們看她的作品,因爲我們的讚譽對她來說毫無價值,對我們的批評,她則抱以嗤之以鼻的態度。
她極其自負,讓我們很惱火,但是我們中有些人不安地覺得那或許是有理由的,難道她執意把自己視爲天才沒有一點根據?爲了成爲一名作家,她放棄了一切,她那麼自信,而這種自信也讓她的一些朋友受到感染。
我回想起當時她那種意氣風發,精力充沛,對未來充滿信心,以及目中無人的樣子。
這不可能是同一個人,但是我確信這就是她。
我起身付了酒錢,去廣場尋找她,我腦子裏一片混亂,感到異常震驚,我對比着過去和現在的她,琢磨是什麼讓她變成現在這種樣子。
我怎麼也想不到她會落到如此悲慘的境地。
成百上千的年輕人帶着奢望投身艱難的藝術行業,但他們中的大部分最終接受了自己的平庸,並在生活中找到一處落腳之地,好讓自己不被餓死。
這太可怕了,我問自己究竟發生了什麼,是什麼遲到的希望摧毀了她的精神,是什麼樣的失望擊潰了她,又是什麼樣的幻滅把她碾成了碎末。
我問自己能幫她些什麼,我繞着廣場走着,她不在拱廊裏,想要在圍繞樂隊的人群裏找到她是完全不可能的。
天色越來越暗,我擔心自己錯過了她,我經過教堂時,看見了坐在臺階上的她,我無法形容她看上去有多麼可憐。
生活抓住她,把她捆綁在拷問臺上撕裂,肢解,再把這具鮮血淋漓的殘骸扔在了這教堂前的石階上。
我走到她跟前,你還記得羅馬嗎?我說,她一動不動也不回答我,她毫不在意我的存在,就像面前根本沒有我這個人,她看都不看我一眼,空洞的藍眼睛落在臺階底層那些爲什麼東西尖叫着,張作一團的烏鷹身上。
我不知道該做些什麼,我從口袋裏掏出一張黃色背面的紙幣,塞進她手裏,她看都沒看她一眼,然而她的手動了一下,像爪子一樣的細手指握緊紙幣,搓揉着,搓成一個小紙團後把它移到拇指上,一下子彈到了空中,落到了聒噪的烏鷹中間。
我下意識地轉過頭,就見一隻烏鷹用嘴掀起它飛走了,兩隻尖叫着的烏鷹緊隨其後,當我回過頭來時,那個人已經走掉了,我在維拉克魯斯又待了三天,我再也沒有見到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