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賞析 《聲聲慢》這次第,怎一個愁字了得 作者 蔣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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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勳先生品讀李清照的《生生漫》。
這次第,怎一個愁字了得。
尋尋覓覓,冷冷清清。
淒淒慘慘淒淒。
乍暖還寒時候,醉南江西。
三杯兩盞淡酒,
怎敵他晚來風急。
雁過野正傷心,
卻是舊時相識。
滿地黃花堆積,
憔悴損。
如今有誰看著,
守著窗兒,
讀字怎生得和。
梧桐更兼細雨,
到黃昏點點滴滴。
這次第,怎一個愁字了得。
光是開始的七個連句,
我們大概可以說,
男性真的寫不出來。
男性很少用尋尋覓覓,
冷冷清清,
淒淒慘慘淒淒。
其實它是心情一路堆疊的情感,
而堆疊是因為女性的感官非常的細膩。
很多人提到李清照都會舉到這個句子,
這麼長的疊字句,
過去幾乎沒有人敢用。
歐陽修寫庭院深深深幾許,
連用三個深,
已經被讚美得不得了了。
李清照也曾經講過,
庭院深深深幾許用得非常好,
可是他自己用到尋尋覓覓,
冷冷清清,
淒淒慘慘淒淒,
這麼長的疊字句。
李清照是山東人,
有一種北方人的直率,
一種山東快書般的直率,
談詞從這個字到下個字,
聲音要繞好久,
可是你聽山東快書,
大概只要幾秒鐘,
好幾行就過去了。
他們是很不同的兩種文化,
李清照本身是北人,
而後南渡,
跨在兩個文化當中,
既保留了北方文化的好處,
同時又在吸收南方文化的好處,
他吸收了江南文化中的委婉,
轉到一種慢,
一種堆疊,
一直到今天,
我們所說的北曲和南曲,
在個性上基本也是不一樣的,
北方的琴腔,
河南幫子,
節奏都是快的,
而紹興戲或者談詞,
都是軟的,
慢的,
環繞的,
他們是兩種很不同的美學,
在杭州祭祀花神的廟宇當中,
有一幅長簾,
跟李清照的詞句很像,
上簾是
翠翠紅紅,
處處盈盈艷艷,
下簾是
風風雨雨,
年年暮暮朝朝,
全部是疊字句,
我當時看了一會兒說,
到處都是好詩,
所以詩不見得要到書裡去讀,
它就在文化裡,
就在生活裡,
江南民間拜花神的廟裡的對聯,
是講花神的情感,
是非常南方的情感,
是一種尋找,
一種徘徊,
一種徬徨,
一種纏綿,
一種眷戀,
至於尋尋覓覓,
冷冷清清,
淒淒慘慘淒淒,
則是在講國破家亡,
丈夫去世之後,
一個孤獨的女性,
心情上茫然的感覺,
乍暖還寒時候,
醉南江西,
有一點要暖了,
可是天氣有時候又會冷,
大概就是清明前後,
我們在清明前後都會感覺到
乍暖還寒,
這個也是很感官的感覺,
江南的清明,
梅雨,
都有一點不清楚,
不知道應該叫它春天,
夏天,
還是秋天,
醉南江西,
要睡覺卻很難睡得著,
其實是因為心情沮喪,
三杯兩盞淡酒,
既然很難睡得著,
乾脆喝一點酒,
也許會睡得好一點,
就到兩杯酒,
自己慢慢再喝,
怎敵它晚來風急,
本來想睡了,
喝一點酒可以好睡,
可是忽然風又颳起來了,
風一刮,
所有的樹都在呼叫,
這個聲音又那麼伶俐,
更睡不著覺了,
注意,
怎敵它完全是白花的感覺,
很像圓曲的句子,
雁過野正傷心,
我們剛才講,
它已經用過這個象徵了,
雁來雁過,
雁來是人回來,
雁來也是書信來,
雁過是書信走了,
也是人走了,
卻是舊時相識,
這個雁以前來過,
是曾經認識的,
可是現在走了,
這大概是李清照晚年的作品,
你會感覺到他非常孤獨,
好像一切東西都已經走完了,
帶著生命裡所有的繁華和幸福,
都已經過去的趕上,
滿地黃花堆積,
憔悴損,
如今有誰看著,
那些落英堆得滿滿的,
女性常常會認為,
花被摘,
是被一個男子摘,
好像花開,
是為了一個覺得值得的對象,
它的意義在這裡,
守著窗二,
就是一個這麼黑暗的感覺,
一個人在屋裡燈也沒開,
就在那邊喝酒,
這個情境,
我覺得拿過來就是現代史,
和我們今天的新史沒有差別,
所以李清照是了不起的,
他幾乎在晚年,
已經把文法跟現代的語言連接在一起,
還有詞的最後一句,
怎一個愁字了得,
都絕對跟我們今天的現代史有關了,
他把從前的文法破壞掉,
把古典時的文法,
轉成了最口語化的文法形態,
烏同更兼細語,
這裡又是李後主的典故,
這個烏同來自寂寞烏同深淵所請求,
到黃昏點點滴滴,
這次第,
注意,
這次第,
這樣的狀況,
這樣的情景,
又用了口語,
怎一個愁字了得,
了得這個詞我們現在還在用,
怎一個我們也在用,
所以大家去分析這個語言,
會發現李清照應該可以拿到二十世紀來好好討論一下,
他的現代感是非常非常強的,
剛才我一再提到,
由於他不在正統文化當中,
他背負的正統文化的詞章的壓力比較小,
反而出現了另類的句子,
像蘇軾你就很少看到這個部分,
可是下面你將會看到心氣極有一點,
而這些又可以歸併到南宋文化的基礎上來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