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心語 李鴻章：我之一生是一個晚清裱糊匠，從合肥東鄉磨店鄉的農家子，熬到直隸總督、北洋大臣，終究落了個“賣國賊”的罵名。

光緒二十七年,一九零一年,九月, 鹹涼寺的秋涼透過窗簾, 淨得我骨縫都發疼。 我躺在病榻上,渴得撕心裂肺, 指縫間的血沫落在頸背上, 像結了這些年簽下的條約上 那抹刺目的豬皮。 暗頭攤着辛丑條約的副本, 墨跡未乾, 自立行間全是賠償四億五千萬兩, 允許外國駐軍的屈辱。 我今年七十有八, 從合肥東鄉摩店鄉的農家子 熬到直立總督, 北洋大臣終究落了個賣國賊的罵名。 世人只知我簽了多少條約, 卻不知我在談判桌上熬了多少夜, 受了多少辱。 只罵我崇洋媚外, 卻不見我扮洋務實, 爲了一臺機器,一根電線, 跟頑固派真的面紅耳赤。 是,今日我提筆不是爲自己辯白, 只是想把這一輩子的掙扎, 無奈與遺憾說給後來人聽。 我不過是個表胡將, 想把清廷這棟漏雨的破屋補好, 可風太大,雨太急。 我拼盡全力, 終究只糊了層虛有其表的紙。 道光三年, 一千八百二十三年正月初五, 安徽合肥東鄉摩店鄉的李家宅院裏, 一聲嬰兒的啼哭, 打破了新年的靜謎。 父親李文安看着牆堡中 眉眼清秀的幼子, 想起自己屢試不遞的坎坷, 給孩子取名洪章, 字建府, 洪章取洪圖大展, 文章傳世之意。 建府則寄望他循序漸進, 忠誠大氣。 那時的李文安不會想到, 這個孩子未來會成爲 晚清政壇的擎天柱, 卻也揹負了賣國賊的罵名, 在歷史的夾縫中 走完跌宕起伏的一生。 我六歲入家書, 師從唐伯, 李訪仙, 十歲就把四書五經背得滾瓜爛熟, 八古文也寫得有模有樣。 十五歲中秀才, 二十歲那年我揹着行囊離鄉, 懷裏揣着父親給曾國藩恩師的書信, 那是我第一次去北京, 站在鎮陽門前看着大清門的邊訛, 聽着街上羅馬的鈴鐺聲, 忍不住寫下一萬年來誰築史, 三千里外域封侯的句子, 那時的我, 滿腦子都是治君堯順尚, 在時風俗傳的豪情, 覺得天下事, 只要肯用功, 沒有辦不成的。 到了北京, 我拜見曾國藩恩師, 恩師比我大十二歲, 時任翰林院編修, 理學造詣深, 在經中聲望極高。 我呈上自己的詩文, 他讀了半炷香的功夫, 撫須道, 少權我自知才, 可喜可賀, 燃氣浮於外, 自立行間竟是少年狂傲, 恐難沉大氣, 當沉興至學, 借教借造, 方能擔大事。 這話像一盆冷水, 澆醒了我的輕狂。 此後三年, 我跟着恩師學理學, 讀經試書, 他教我格物致知, 說萬事須從根本求, 教我每逢大事由靜起, 說慌亂是敗事之根, 後來我辦洋務, 搞外交, 每逢困局, 總能想起恩師的教誨, 硬生生把急脾氣壓下去。 道光二十七年, 一八四七年, 我二十四歲, 考中二甲第三十六名經師, 受翰林院數級試, 那年恩師是同考官, 算是我的作師, 他對人說, 少全他日成就必在我之上, 我那時只當是恩師的鼓勵, 卻沒想到, 這句預言竟成了我一生的前半, 恩師一身謹慎, 凡事求穩, 我卻在亂世中 被逼着走上了一條 更險, 更難的路。 咸豐元年, 一八五一年, 我三管受翰林院編修, 正想按部就班熬資歷, 太平天國卻起了。 咸豐三年, 一八五三年, 父親奉命回鄉辦團練, 抵禦太平軍, 我也跟着回去, 可我是文官出身, 沒帶過兵, 團練又是些烏合之重, 跟太平軍作戰, 輸多贏少。 次年父親病逝, 蘆州被太平軍攻破, 我的家宅被焚, 妻子周氏帶着家人逃難, 我輾轉於安徽, 江西等地, 有時躲在破廟裏, 有時藏在農家的柴房裏, 嚐盡了有家難歸, 有國難投的滋味, 那時我才明白, 太平年月文章能喚功名, 亂世之中只有刀槍才能暗身。 咸豐八年, 一八五八年, 我走投無路時, 恩師曾果番寫信邀我入安慶幕府, 信裏說, 少權不必自責, 亂世之中挫折是家常事, 來我幕中助我處理文案, 亦可觀摩軍務, 他日必有大用。 我連夜啓程, 一路風餐露宿, 趕到安慶時, 衣裳都破了, 羞愧得說不出話, 恩師卻笑着遞過一杯熱茶, 我遞來了, 就好。 在恩師幕府的兩年, 是我一生的轉折點, 恩師讓我負責起草奏摺和軍報, 我的文筆快且準, 總能抓住要害, 他常對幕僚說, 少權寫的折片比老夫自己想得還周全, 更重要的是, 恩師教我用兵之道, 安慶之戰時, 我建議圍點打圓, 先派重兵圍住安慶, 截斷梁道, 再在太平軍援軍的必經之路設伏, 恩師採納了我的計策, 果然順利破塵, 成了鎮壓太平天谷的轉折點, 有一次, 我跟恩師因軍務爭論, 我覺得該急功, 恩師卻主張穩紮穩打, 我年輕氣盛, 拂袖而去, 可剛走出幕府大門, 就有人送來恩師的信, 信裏說, 成大事者, 當忍辱負重, 即心浮氣躁, 你之才, 足以成大事, 若能收住鋒芒, 將來必在我之上, 我獨罷, 又潰又悔, 連夜返回幕府, 向恩師道歉, 從那時起, 我才真正明白, 藏拙二字的分量不是懦弱, 是爲了更好的成師, 咸豐十年, 1860年, 太平軍攻破江南大營, 直逼上海, 上海是江南的財稅重地, 也是外國列強聚集的地方, 清軍兵力空虛, 士紳們派代表哭着向恩師求援, 恩師想派曾國權去, 可九帥, 曾國權, 執意要攻天津, 不願去上海, 我知道上海的重要性, 若上海丟了, 湘軍的糧餉就沒了着落, 於是主動請纓, 恩師上海若失, 大局危矣, 門慎願回合肥牧兵, 前往保衛上海, 恩師大喜, 當即答應, 還從湘軍裏調了些老兵給我, 支持我組建淮軍, 回合肥牧兵時, 我才知道有多難, 家鄉遭了戰亂, 青壯年要麼死了, 要麼逃了, 我只能靠着家族和鄉紳的關係, 找來了張樹深, 劉明傳, 周慎波, 這些鄉勇頭目, 他們都是合肥子弟, 漢勇能戰, 就是沒受過正規訓練, 我又湊錢買洋槍洋炮, 請外國教官來訓練, 短短數月, 總算湊了七千多人, 這就是淮軍的雛形, 同治元年, 1862年, 淮軍乘坐外國輪船從安慶赴上海, 抵崗那天, 上海的士紳和外國領事來接, 見我的士兵穿粗布軍裝, 踩草鞋, 臉上都露着輕獅的身色, 有個外國領事跟恩師的幕僚說, 這樣的軍隊, 連太平軍的衝鋒都擋不住, 我聽了, 沒辯解, 只對部下說, 一月之內, 咱們讓洋人刮目相看, 沒過多久, 李秀成率數萬太平軍攻上海, 我率軍在虹橋迎戰, 那天細雨朦朦, 太平軍潮水般湧來, 我在陣後督戰, 拔箭大呼, 今日一戰, 關乎上海存亡, 退折戰, 劉明川率部衝鋒, 士兵們拿着洋槍, 打得太平軍節節敗退, 這一戰, 我軍殲敵數千, 保住了上海, 戰後, 外國領事主動來談合作, 給淮軍提供武器和訓練, 我趁機擴充兵力, 淮軍很快發展到兩萬人, 成了鎮壓太平天國的主力, 同治三年, 一百八十四年, 湘軍攻破天津, 太平天國亡, 我因功被封爲一等肅毅伯, 賞戴雙眼花鈴, 那年我四十一歲, 可我沒高興多久, 碾軍又在北方起義, 三個鄰親的蒙古騎兵全軍覆沒, 朝野震動, 清廷先派恩師去鎮壓, 可湘軍那時, 以大量裁撤, 恩師力不從心, 清廷又改任我爲欽差大臣, 全面負責鎮壓碾軍, 我總結了恩師失敗的教訓, 提出化和圈地的策略, 以黃河運河爲天然屏障, 把碾軍分割在有限的區域裏, 再派馬隊圍剿, 同之六年, 一八六七年, 我在山東受光大敗東碾軍, 俘獲首領賴文光, 次年又在直隸饒陽殲滅西碾軍, 俘獲首領張宗宇, 碾軍平定後, 清廷賞我太子太保賢, 調任湖廣總督那時的我, 與恩師, 左濟高, 左宗棠, 並稱晚清三大忠心名臣, 可我心裏清楚, 這忠心不過是清廷的迴光返照, 就像黃昏時的夕陽, 看着亮, 其實很快就要黑了, 鎮壓碾軍後, 我愈發明白, 清廷的危機不僅來自內部的農民起義, 更來自外部的西方列強, 鴉片戰爭時, 洋人船堅炮利, 我國根本抵擋不住, 如今若不學習西方的技術, 他日列強再犯, 我朝恐怕連還手之力都沒有, 我在給清廷的奏摺中寫道, 中國文武制度, 世事遠出西人之上, 毒火氣萬不能及, 中國欲自強, 則莫如學習外國利器, 欲學習外國利器, 則莫如祕之器, 知其師其法, 而不必敬勇其人, 這就是我扮洋務的初衷, 洋務運動的核心是自強和求富, 自強是辦軍事工業, 造槍炮輪船, 求富是辦民用工業, 爲軍事工業提供資金和原料, 我辦的第一個軍事工業, 是同治四年, 1865年在上海建立的江南製造總局, 那時我收購了上海虹口的一家美商鐵廠, 又合併了恩師創辦的安清內軍械所的部分設備和工匠, 纔算把總局建了起來, 可創辦的過程比我想的難十倍, 首先是資金清停財政拮据, 只能給一點撥款, 我只能從兩江總督的離京,商業稅理挪用, 其次是技術, 中國沒有懂西式工業的人才, 我只能聘請外國工程師, 可他們要麼漫天要價, 要麼藏着核心技術不肯教中國工匠, 最頭疼的是頑固派的反對, 朝中有人上書彈劾我崇洋媚外, 說洋氣是奇蹟淫巧,敗壞人心, 我只能據理力爭, 在奏摺中反駁, 今日之世界非閉關鎖國之時, 若不學習洋氣, 他日列強再犯, 我朝將無還手之力, 同時, 我在江南製造總局裏設翻譯館, 翻譯西方的科技書籍, 設工藝學堂, 培養中國自己的工匠和技術人員, 到同治末年, 總局已經能生產步槍, 火炮, 輪船, 其中操江測海等輪船, 還加入了北洋水師, 成了中國近代海軍的雛形, 我知道, 只辦軍事工業不夠, 軍事工業消耗太大, 若沒有民用工業的支持, 根本堅持不下去, 於是, 我開始辦民用工業, 其中最具代表性的, 是同治十一年, 一八七二年, 創辦的輪船招商局, 那時中國的航運業被外國輪船公司壟斷, 我決定關督商辦, 由官府出部分資金, 再招募民間資本, 成立輪船招商局, 與外國公司競爭, 招商局剛成立時, 外國公司就開始降價擠兌, 想把我們逼垮, 我一邊向清廷申請, 把曹運官府糧食運輸的業務交給招商局, 給招商局書寫, 一邊讓招商局承接官府的運輸業務, 慢慢站穩了腳跟, 到光緒初年, 招商局已經有三十多艘輪船, 航線覆蓋中國沿海和長江流域, 甚至開闢了前往日本東南亞的航線, 總算爲中國挽回了一些利權, 此後, 我又辦了一系列洋務企業, 光緒元年, 一八七五年, 辦開平礦物局開採煤炭, 爲軍事工業和輪船提供燃料, 光緒六年, 一八八零年, 辦天津電報總局, 架設中國第一條電報線, 天津至上海, 改變了中國通訊靠一碼的落後狀況, 光緒八年, 一八八二年, 辦上海機器織布局, 開啓了中國近代紡織工業的先河, 我還想辦鋼鐵廠, 可惜後來交給了張之洞, 成了漢陽鐵廠, 在辦洋務的同時, 我還積極推動海防建設, 同治十三年, 一八七四年, 日本侵略臺灣, 清廷才意識到海防的重要性, 任命我和沈寶珍分別督辦北洋南洋海防, 我把淮軍的部分兵力改變爲海軍, 又從外國購買軍艦組建北洋水師, 光緒十一年, 一八八五年, 清廷成立海軍衙門, 任命我爲會辦大臣, 北洋水師成了中國近代第一支正式的海軍艦隊, 到光緒十四年, 一八八八年, 北洋水師有定遠、正遠等鐵甲艦二十五艘, 官兵四千餘人, 實力居亞洲第一, 世界第九, 我那時還驕傲地說, 北洋水師足以鞏圍渤海, 震懾列強, 可我很快就笑不出來了, 光緒十年, 一八八四年, 中法戰爭爆發, 我知道北洋水師還沒練精, 主張避戰求和, 可法軍主動進攻福建水師, 福建水師全軍覆沒, 最終, 清軍在陸路取得鎮南關大捷, 我卻趁機與法國簽訂中法新約, 承認法國對越南的控制權時, 人罵我中國不敗而敗, 法國不勝而勝, 我何嘗不委屈, 可我清楚, 清廷財政枯竭, 海軍無力再戰, 若再打下去, 損失只會更大, 我在日記中寫道, 洋務之效非一日之功, 我如表胡將,表胡破烏, 徒有其表爾烏的根基壞了, 再怎麼護也擋不住風雨, 從同治九年, 1870年的天津交案起, 我就成了清廷的首席外交官, 不是我想當, 而是滿朝文武, 只有我懂洋務敢與洋人打交道, 可若果無外交, 我的外交生涯全是屈辱與掙扎, 我簽了不少不平等條約, 被人罵, 賣賣國賊, 可很少有人知道, 我在談判桌上爲了多佔一分利益, 熬了多少夜, 受了多少辱, 我第一次處理重大外交事件, 是同治九年的天津交案, 那時天津民衆懷疑 法國天主教堂拐賣兒童, 焚燒了教堂, 殺死了法國領事和傳教士二十餘人, 法國聯合英, 美, 俄等國向清廷施壓, 要求嚴懲兇手賠償鉅款, 清廷先派恩師曾國藩去處理, 恩師採取嚴懲兇手妥協求和的策略, 判處二十名民衆死刑, 賠償法國四十九萬兩白銀, 結果遭到朝野上下的唾罵, 恩師也因此身敗名裂, 清廷無奈, 改任我爲直隸總督, 讓我去天津接受交案, 我到天津後, 一邊安撫法國公使, 承諾會嚴懲兇手, 一邊暗中調查, 發現教堂確實存在拐賣兒童的行爲, 我就以此爲籌碼, 跟法國公使談判, 此案中民衆有錯, 然貴國教堂亦有不妥之處, 若貴國逼人太甚, 中國百姓激憤, 恐難控制, 到時候對貴國也沒好處, 最終我與法國達成協議, 處死十六名民衆, 賠償五十萬兩白銀, 不再追究地方官員的責任相比恩師的方案, 我減少了四人死刑, 保住了地方官員, 算是在屈辱中震到了一絲喘息的空間, 天津交案後, 我明白了一個道理, 與列強打交道不能只靠妥協, 也得以一制一, 利用列強之間的矛盾, 爲中國爭取利益, 光緒元年, 1875年, 英國駐華公使威托馬, 以馬加里事件, 英國探險家馬加里, 在雲南被殺, 爲由向清廷施壓, 要求開放雲南通商, 賠償鉅款, 我與威托馬談判時, 得知英國與俄國在中亞有矛盾, 就故意向俄國透露英國想獨佔雲南利益的意圖, 俄國果然向英國施壓, 要求英國不得損害俄國在華利益, 威托馬擔心俄國干預不得不降低要求, 最終我與英國簽訂煙臺條約, 雖然開放了雲南通商, 但將賠償金額從200萬兩白銀降至20萬兩, 還爭取到英國派員調查雲南通商情況的條款, 爲日後交涉留下了餘地, 我這輩子最艱難的談判, 是甲午戰爭後的馬關條約談判, 光緒20年, 1894年甲午戰爭爆發, 北洋水勢全軍覆沒, 淮軍在陸路也一敗塗地, 清廷只能向日本求和, 任命我爲全權大臣前往日本馬關談判, 光緒21年, 1895年3月, 我抵達馬關, 與日本首相伊藤博文, 外相路敖宗光展開談判, 談判一開始, 伊藤博文就提出苛刻的條件, 賠償白銀3億兩, 割讓臺灣澎湖列島和遼東半島, 開放大批通商口岸, 我據理力爭, 貴國與中國同屬亞洲, 若逼人太甚, 恐引起他國干預, 於貴國不利, 可伊藤博文態度傲慢, 若中國不答應, 我軍將進攻北京, 我只能拖延時間, 等待列強幹預, 3月24日, 我在返回寓所的途中, 被日本浪人小山峯太郎開槍擊中左臉, 鮮血直流染紅了我的朝服, 這一事件震驚世界, 日本擔心列強以此爲藉口干預, 不得不降低要求, 我躺在病牀上還堅持談判, 對助手說, 我雖受傷, 然國難當頭, 豈能因個人安慰而放棄, 我多爭一分, 國家就少受一分損失, 最終, 在我的周旋下, 日本將賠償金額將至二億兩白銀, 放棄了佔領大沽口的要求, 可馬關條約簽完, 我成了賣國賊, 有人往我家門口扔磚頭, 罵我李二先生是漢奸, 有人寫文章罵我通敵賣國, 罪該萬死, 我何嘗不心痛, 可我心裏清楚, 若我不籤, 清廷也會派其他人來籤, 到時候賠償可能更多, 割讓的土地可能更廣, 我不過是帶人受過罷了, 我在給朋友的信中寫道, 我之辱不算辱, 國之辱乃真辱, 我若不籤此約, 他人亦必籤之, 我不過是把這罵名扛了下來, 光緒二十六年, 一九零零年, 庚子國難爆發, 義和團運動興起, 八國聯軍入侵中國, 攻陷北京, 慈禧太后和光緒皇帝逃往西安, 清廷又想起了我, 任命我爲全權大臣, 前往北京與八國聯軍談判, 那時我已經七十七歲, 身體虛弱, 渴得站都站不穩, 可我還是從廣州騎乘北上, 沿途看到八國聯軍燒殺搶掠的慘狀, 房屋被焚, 屍體橫遍野, 老人孩子的哭聲不絕於耳, 我在日記中寫道, 沿途所見心痛如絞, 我老矣, 若能爲國家挽回一份利益, 死而無憾, 到達北京後, 我與八國聯軍展開了艱難的談判, 八國聯軍提出苛刻的條件, 賠償白銀四億五千萬糧, 懲辦排外大臣, 允許外國軍隊在北京駐紮, 爲一邊與列強周旋, 說中國財政枯竭, 四億五千萬兩白銀實難承擔, 若逼人太甚, 中國必亡, 到時候列強也無利益可圖, 一邊利用列強之間的矛盾, 俄國想獨佔東北, 英國日本反對, 德國想嚴懲慈禧, 其他列強擔心蜻蜓垮臺, 不願逼得太急, 我就藉着這些矛盾, 讓列強互相牽制, 最終我與列強簽訂 辛丑條約, 雖然人賠償四億五千萬兩白銀, 但我爭取到 分三十九年還清 年息四釐的條款, 減輕了蜻蜓的及時壓力, 同時, 我還說服列強放棄承擔慈禧太后的要求, 保住了蜻蜓的統治, 我知道, 這仍是一份屈辱的條約, 可我已經盡力了, 我就像個在夾縫中求生的人, 能多喘一口氣, 就算贏了, 光緒二十七年, 一九零一年九月二十七日, 我在賢良寺病逝, 臨終前, 我讓助手扶我起來, 寫下最後一道奏摺, 臣死不瞑目, 惟願陛下清賢臣, 袁曉仁歷經屠制, 以晚危局, 中國之弱非一日之過, 若能變法圖強, 他日必能重振國威, 我一生辦洋務, 練軍隊,搞外交, 想救清廷, 卻終究沒能拉住這棟清垂的破屋, 後人罵我賣國賊, 我不怪他們, 他們沒見過我談判時的艱難, 沒見過我辦洋務時的窘迫, 沒見過我深夜批閱奏摺時的嘆息, 我承認, 我有過, 我知過, 在實質侷限, 我只看到西方的器物優勢, 卻沒意識到西方的制度優勢, 我以爲中國文武制度遠出西人之上, 毒火氣萬不能及, 所以只注重辦工業, 練軍隊, 卻不願觸及政治制度的改革, 這種中體西用的思想, 讓洋務運動成了表胡, 用西方的洋徽, 胡清廷的破屋, 卻沒想着修一修屋的根基, 甲午戰爭的失敗, 不僅是軍事的失敗, 更是這種思想的失敗, 我知過, 在行之妥協, 我鎮壓過太平天國, 年軍, 手上沾了農民的鮮血, 我簽過馬關條約, 辛丑條約, 讓國家蒙了辱, 可我的妥協, 多是無奈, 清廷腐朽, 官員貪腐, 百姓困苦, 我縱有天大的本事, 也難逆天改命, 就像天津較暗, 我若不懲辦民衆, 法國就會出兵, 馬關談判, 我若不割地賠款, 日本就會攻北京, 我不過是在兩害相權取其輕, 我知過, 在爲之束縛, 我是清廷的臣子, 終究要維護清廷的統治, 我辦洋務, 是爲了自強, 也是爲了保住滿清的江山, 我搞外交, 是爲了避戰, 也是爲了讓清廷能多撐幾年, 可我忘了, 清廷的根基已經壞了, 就算我再怎麼補, 也補不好這是我最大的遺憾, 梁啓超在李鴻章傳中寫道, 我敬李鴻章之才, 我係李鴻章之實, 我背李鴻章之諭, 這話懂我, 我知才,在物識變通, 我知道該學西方什麼, 該怎麼學, 我知識陷於中體西用, 我沒看到制度的問題, 也沒勇氣去改, 我知遇, 是生於這內憂外患的晚清, 我想做忠心之臣, 卻成了亡國之替罪羊, 我死後, 靈就被運回合肥安葬, 新中國成立後, 我的墓被挖開, 屍骨被脫出暴曬, 這是我的宿命, 也是那個時代的宿命, 可我還是希望, 後來人在看我時, 能少些謾罵, 多些理解, 我是一個封建官僚, 有自己的侷限, 卻也爲國家做了些實事, 我是一個亂世臣子, 有自己的無奈, 卻也在屈辱中堅守過, 我這一生像晚清的一場夢, 夢醒了, 只留下滿地狼藉, 可我仍願相信, 中國終有一天會自強, 會擺脫屈辱, 這是我死不瞑目的期望, 也是我一生掙扎的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