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秦史 君以此興必以此亡,晉國分裂不可避免?

歷史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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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秋三百載,晉國獨霸中原近兩百年,
這個諸侯國曾經強大到什麼程度?
史書上說,
晉國天下莫強焉,
翻譯成大白話就是,
晉國任第二,
沒人敢任第一。
可就是這麼一個超級霸主,
最終卻落得個三分天下的下場,
韓、趙、魏三家分盡,
不僅宣告了晉國的終結,
更被司馬光選作資質通鑑的開篇,
標誌着戰國時代的正式開啓。
那麼,
晉國有沒有可能不分裂?
如果智勢滅掉韓、趙、魏,
晉國是不是就能統一?
如果晉國國君更有手腕一些,
是不是就能扭轉乾坤?
我的答案是,
不可能。
晉國的分裂從它崛起的那一刻起,
就已經註定了。
用一句話概括,
君以此興,
必以此亡,
這個詞就是清族政治。
要理解晉國爲何必然分裂,
我們得從源頭說起,
看看晉國這個霸主是怎麼興起來的,
又是怎麼一步步走向亡的。
晉國的故事,
得從一場長達67年的內戰講起。
公元前745年,
晉昭侯把自己的叔叔成師封到了曲沃,
這個決定在當時看來沒什麼問題,
成師是先君的親弟弟,
封快遞很正常,
但問題在於,
曲沃這座城的規模,
比晉國的都城邑還要大。
當時的史官就說了句話,
莫大於本而得民心,
不亂何待。
意思是,
枝葉比樹幹還粗,
還能得人心,
不亂纔怪。
事實證明,
史官說對了,
這位曲沃桓叔成師,
還真就不是個省油的燈。
他到曲沃之後,
廣施恩惠,
收買人心,
儼然一副小國君的做派。
晉昭侯被弒殺後,
晉國人立了昭侯的兒子孝侯,
曲沃桓叔想趁機入主驛城,
結果被國人擊退。
桓叔死後,
他的兒子曲沃莊伯繼位,
派人刺殺了晉孝侯,
國人又立了孝侯的弟弟鄂侯。
莊伯發兵攻打驛城,
鄂侯向周天子求救,
當時的周桓王派兵擊退了莊伯。
這場拉鋸戰打了三代人,
曲沃方面是桓叔,
莊伯,
武功祖孫三代,
驛城方面則是孝侯,
鄂侯,
哀侯,
小子侯,
晉侯明五代國君。
最終,
曲沃武功賄賂了新即位的周禮王,
換取了周王室的不干涉,
一舉滅掉了晉侯明,
以小宗取代大宗,
成爲晉國的新主人。
這就是著名的曲沃代議。
這場內戰對晉國的影響是極其深遠的。
首先,
它徹底撕碎了周禮的遮羞布。
嫡長子繼承製是周王朝統治的根基,
大宗小宗各安其位是宗法社會的鐵律。
可曲沃代議告訴你們,
管你大宗小宗,
拳頭硬的就是大宗。
67年的血腥廝殺,
讓能者居之的思想深入晉國人心。
在分封制的時代,
君王對下屬的控制本就薄弱,
很大程度上要靠宗法制的意識形態來維持穩定。
可這套意識形態在晉國從一開始就是殘缺的。
其次,
曲沃代議的勝利者晉武功晉憲功父子,
對公族產生了深深的戒心,
他們自己就是以小宗篡奪大宗的,
自然最怕別人有樣學樣,
晉憲功採納大臣侍衛的計策,
離間還書,
裝薄一戲的群公子,
讓他們自相殘殺,
幾乎絕後。
後來離機之亂中,
晉憲功又逼死太子申生,
追殺寵兒怡武兩位公子,
並立下規矩,
祖無處群公子,
發誓不再收留群公子在國內居住。
這套操作下來,
晉國公族被清洗得乾乾淨淨,
這就是晉武公族的由來。
晉武公族這四個字,
從積極的一面看,
它杜絕了公室內亂的可能。
你看其他國家,
鄭國,
齊國,
魯國,
宋國,
魏國,
哪個不是被宗法色彩濃厚的公族紛爭搞得焦頭爛額,
公子公孫們爭權奪利,
動不動就兵戎相見。
可晉國呢,
沒有公子公孫,
自然就沒有諸子爭位,
兄弟系強的戲碼。
國軍之位傳承相對平穩,
政治局勢相對穩定,
更重要的是,
公族的缺席爲異性人才的崛起騰出了空間。
晉文公崇爾流亡19年,
跟隨他的胡衍,
趙帥,
先枕,
魏抽等人,
回國後都被委以重任。
這些人能文能武,
忠心耿耿,
幫助晉文公成就了霸業。
成僕之戰,
晉國大敗楚國,
一舉奠定中原霸主的地位,
靠的就是這批叢容功臣。
晉國還創造性地建立了江青一體,
文武不分的軍政體制。
六卿既是軍隊的統帥,
又是朝廷的重臣,
軍政大權合一,
配合與戎狄雜楚帶來的車步兵並用的軍事編制。
晉國的戰鬥力冠絕諸侯,
從晉縣公到晉道公,
明軍賢相輩出,
晉國斷斷續續稱霸近兩百年,
這套體制在當時是先進的。
當齊,
魯,
鄭,
宋還在被宗法封建的公族紛爭所困擾時,
晉國已經用遠清家族和外姓家族來共理軍政了,
清族沒有繼承晉軍地位的宗法可能,
這使得晉國軍權比深陷宗法仁義的中原諸國要集中的多。
如果說春秋時期中原諸國的君臣仍舊是上位封軍與下位封軍之間的關係,
那麼晉國君臣則更接近後世的君主與官僚,
這種去宗法去封建的官僚化進程爲晉國贏得了春秋霸權,
也爲後來的戰國變法埋下了伏筆。
但問題來了,
這套體制是不徹底的,
它既有宗法封建的餘韻,
又有戰國官僚的先聲處於一個尷尬的過渡階段。
清族雖然不是公族,
但他們依然是世襲的貴族,
他們有自己的封地,
自己的軍隊,
自己的家臣,
國軍可以讓他們互相牽制,
卻無法從根本上控制他們,
明軍尚能駕馭,
庸主就只能坐看清族做大。
更爲要命的是,
群公子外放諸國的規矩,
讓國軍身邊沒有了可以依靠的自己人。
你看其他國家的國軍,
遇到權臣作亂,
至少還有叔伯兄弟可以幫忙,
可晉國國軍呢,
孤家寡人一個,
要對抗清族只能利用清族之間的矛盾,
拉一派打一派,
這種平衡術玩得好是藝術,
玩不好就是玩火自焚。
晉獻公定下的這套規矩,
既杜絕了諸子爭位的政治動亂,
也讓中軍將,
也就是正清,
利用無公族制約的執政地位,
堂而皇之地掌握軍政大權,
並利用封建採議制積累實力。
每換一個年幼或昏庸的國軍,
清族的勢力就膨脹一分。
這就是晉國體制的根本矛盾,
它用清族取代公族,
獲得了短暫的強盛,
卻埋下了長久的隱患。
清族專權的過程,
是一個溫水煮青蛙的過程。
公元前629年,
晉文公舉行清元之搜,
擴編六清爲十清,
上軍主將胡毛去世,
晉文公想讓趙帥接任,
趙帥卻推辭了,
轉而推薦了先鎮的兒子先且居,
這看似是謙讓,
實則是政治算計。
先鎮剛剛以中軍元帥的身份,
指揮城浦之戰大獲全勝,
風頭正勁,
趙帥把上軍主將的位置讓給先且居,
是在向先氏家族示好,
建立政治聯盟。
不久之後,
胡衍病逝,
上軍副將的位置空出來,
先且居投桃報李,
主動請求派一位副職,
晉文公指派的正是趙帥,
趙帥從十清中的第七位一躍升到第四位,
先、趙兩大政治家族的聯盟正式建立。
這一幕,
晉文公看在眼裏,
卻無能爲力,
他提拔先且居和趙帥的初衷,
是希望獎業功臣,
鼓勵他們爲晉國公事效忠。
可先,
趙聯盟的建立,
卻給他的兒子晉襄公帶來了巨大的政治壓力,
晉文公死後,
晉襄公繼位,
先鎮在橋之戰大敗秦軍後,
又在雞之戰中陣亡,
他的兒子先且居嶽吉接任中軍元帥,
趙帥則升任中軍副將,
兩人一前一後把持朝政,
晉襄公的窒息感可想而知,
更要命的來了,
晉襄公死後,
幾位老臣幾乎同時去世,
年輕一輩中趙頓脫穎而出,
趙頓是個什麼人?
他的父親趙帥是晉文公的從龍功臣,
他自己則身安全恕,
晉襄公臨終前本想立年長的公子雍爲君,
趙頓卻突然變卦,
立了年幼的晉林公。
爲什麼?
因爲年幼的國君好控制,
趙頓由此成爲晉國曆史上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權臣,
他把持朝政,
獨斷專行,
乃至代表晉軍主持與他國諸侯的會盟,
這在外交上意味着什麼?
意味着趙頓已經可以和國君平起平坐了,
晉林公長大後不甘心做傀儡,
設下鴻門宴想殺趙頓,
可結果趙頓逃走,
他的堂弟趙川直接帶兵弒殺了晉林公,
趙頓回來後美美盈利了晉襄公,
史官董胡提筆寫下趙頓弒其君,
趙頓辯解說人不是我殺的,
董胡說子爲正卿,
王不越境,
反不討賊,
非子而誰,
這件事開創了一個惡劣的先例,
卿族可以弒君而不受懲罰,
趙頓還做了一件更深遠的事,
他利用扶持晉城公的爲師,
促使晉城公頒佈法令,
以朱卿嫡子爲新公族,
朱卿其他子嗣爲餘子,
公行,
這意味着什麼?
意味着卿族家族獲得了遠超傳統大夫級封軍的榮譽地位,
他們不再是國君的臣子,
而是與國君分庭抗禮的貴族,
從晉靈公開始,
晉軍只能取得一時的權力鬥爭勝利,
卻無法取得長久的制度設計勝利,
每次制度變革都朝着有利於卿族的方向發展,
晉景公時期發動夏公之難,
滅了趙氏大宗,
看似是國君的勝利,
但爲了維護卿族平衡,
還是保留了趙武的位置,
晉立公想滅掉鸞氏,
結果被鸞叔弒殺,
晉道公雄才大略也只能拉一派打一派,
讓卿族互相牽制,
到了晉景公時期,
齊氏、楊蛇氏這兩個僅存的公族被六卿晉纏滅族,
晉國徹底無公族,
從那以後,
晉國被取代瓜分就只是時間問題,
有人可能會問,
晉國國君難道就沒有想過改革嗎?
比如推行憲制把權力收回來,
這個問題問得好,
憲制確實是加強軍權的有效手段,
憲者,
懸也,
意思是這塊土地直接和國君有聯繫,
由國君任命官員管理,
不世襲,
楚國在這方面做得就很好,
楚國的縣長叫尹,
由楚王任命,
沒有法理上的世襲,
可晉國的憲制改革,
從一開始就是畸形的,
晉國的憲和採議沒什麼本質區別,
憲大夫同清大夫一樣都是可以世襲的,
這些憲往往設在晉國的外圍,
資源豐富,
軍政合一,
國君根本插不上手,
更糟糕的是,
隨着宮市衰微,
世卿們反而在不斷兼併國君的土地,
憲的編制從晉國外圍一直擴展到核心,
到晉道公時期,
他們連舊都將城都變成了清族控制的憲,
換句話說,
晉國的憲制不但沒有加強軍權,
反而成了清族擴張的工具,
爲什麼晉國不能像楚國那樣推行真正的憲制?
根本原因還是在於晉無宮族,
沒有宮族的支持,
國君沒有自己的基本盤,
任何改革都難以推行,
楚國能有五起變法,
晉國卻沒有這樣的人物和條件,
這跟曹丕面臨的是同樣的問題,
感興趣的可以回看山河前面幾期講曹魏政治制度的視頻,
這裏不再多說,
此外,
還有一個因素不得不提,
那就是晉國的地理環境,
晉國地處山西,
表裏山河,
東有太行,
西有呂梁,
南有中條,
北有衡山,
境內是豬狀盆地,
一個個盆地被山脈分隔,
形成相對獨立的地理單元,
這種地形天然有利於割據,
清族的彩藝分佈也是犬牙交錯的,
你的封地裏有我的非地,
我的封地裏有你的非地,
誰也別想一家獨大,
這種格局一方面限制了任何一家的擴張,
另一方面也讓統一集權變得異常困難,
有人設想,
如果智士滅掉韓趙魏,
晉國是不是就能統一?
這個設想看似有道理,
實則經不起推敲,
智士確實一度勢力最強,
智伯堯執政時期,
智士幾乎可以號令宮市和其他中小家族的武裝,
但智伯堯太急了,
智士家族有個無解的弱點,
那就是短命,
智士連續兩代家主不到20歲就死,
長期缺席六親,
差點就被開除出親族序列,
智伯堯的父親也沒有活得太久,
所以智伯堯急於在自己活着的時候
把家族優勢轉化爲勝利,
立刻結束比賽,
結果晉陽之戰,
韓趙魏三家聯手,
滅掉了智士,
退一步說,
就算智士成功了,
那也不過是智士殆盡,
跟田氏帶旗一樣,
換湯不換藥,
晉國還是那個晉國,
只是換了個主人,
分裂的隱患並沒有消除,
只是暫時被壓制了,
從六親到四親,
從四親到三家,
晉國的分裂是一個漸進的過程,
晉國曾經有11個士族爭奪六親席位,
平均下來二十幾年就會有一個家族被滅族除居,
胡氏因立儲之爭被驅逐出晉,
先氏因兵敗被誅滅全族,
須氏被褫奪權力而後又因政治鬥爭被滅,
趙氏發生下宮之難,
戲氏被誣陷招致覆滅,
鸞氏因清族火拼而足滅,
範氏,中杭氏因內戰而逃亡他國,
韓,趙,魏三家並不是這場權力吃雞的勝利者,
而是倖存者,
作爲清族他們並沒有什麼安全感,
吞併全城在當時不算什麼稀罕事,
列國這樣的強宗大族覆滅毫不罕見,
但君主是不能隨便弒殺的,
國家的社稷也不能隨意斷絕,
韓,趙,魏急於成爲諸侯,
是爲自己的家族尋求安全聲明,
他們要給自己的家資蓋上週王朝的認證,
使自己以及後代如周王朝的創業者一樣可以延綿數百年,
事實證明這個策略確實是有效的,
分晉之後韓,趙,魏的主家又存在了一個多世紀,
而他們之前的強卿去哪了?
往往只能在晉國叱吒二十年罷了,
公元前403年,
周威獵王正式冊封韓,趙,魏三家爲諸侯,
司馬光在《資治通鑑》中痛心疾首地寫道,
三晉之獵於諸侯,
非三晉之壞禮也,
乃天子自壞之也,
三家分晉,
表面上是韓,趙,魏的野心,
實際上是周天子自己把禮樂制度給廢了,
但如果我們追根溯源,
晉國的分裂早在趨臥待毅的那一刻就已經買下了種子,
晉國最早禮崩樂壞,
也便需要承擔進一步禮崩樂壞的惡果,
他用清族取代公族獲得了春秋霸權,
他用不徹底的官僚化改革贏得了人才和效率,
但這一切都是有代價的,
當週末亂世的加速發展,
使得晉國不徹底的體制被需要更徹底的時代所反超,
以西周出風之足而進戰國之勢,
再先進的制度也會擊斃叢生,
晉國無法通過春秋初年那種血洗攻勢的手法革新以應對亂局,
便只能通過六清分晉,四清分晉,
三家分晉的歷次瓦解爲新生政權獻祭,
自晉分除的三家,
不同程度的參與甚至引領了戰國初期與中期的編法活動,
魏國有禮魁編法,趙國有公衆聯改革,
韓國有申布亥編法,
大多出自三晉的戰國編法人才,
更是將編法理論輸出到其他國家,
商鞅是魏國人,
魏國是晉國的舊地,
吳啓曾在魏國任職,
大勢所向,
又反過來說明晉制必亡,
晉國的興亡是一個關於制度選擇的歷史預言,
他選擇了清族政治獲得了強盛,
他沒有徹底改革留下了隱患,
他無法自我革新最終走向分裂,
君以此心必以此亡,
這個此不是清族本身,
而是那套不徹底的制度,
晉國靠着超越時代的先進體制興起,
卻被需要更徹底的時代所反超,
他站在歷史的轉折點上,
往前一步是戰國官僚政治,
退後一步是西周宗法封建,
他兩邊都沾了一點,
兩邊都不徹底,
最終被歷史的車輪碾碎,
三家分晉不是晉國的失敗,
而是歷史的必然,
舊的秩序崩塌了,
新的秩序在廢墟上建立,
韓趙魏三家,
不過是歷史大潮中的弄潮兒,
他們承接了晉國的遺產,
開啓了戰國的篇章,
而晉國這個春秋霸主,
最終以分裂的方式完成了自己的歷史使命,
他證明了任何制度都有其生命週期,
當時代變遷,
舊制度不能適應新形式,
要麼改革,
要麼滅亡,
晉國沒有改革的能力,
便只能接受滅亡的命運,
沒辦法,
這就是歷史的鐵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