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第十節|枯井 | 黎明前的废墟
anticcp d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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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是一首一首的歌。
《黎明前的廢墟》是一部無法在中國傳播,
也無法一次聽完,看完的作品。
它試圖用音樂和文字,記錄中國現代史中
平凡個體所承受的,被反複掩蓋的精神創傷。
建議按順序完整聆聽。
烏雲籠罩住天空
穿街巷腳步匆匆
腳步在水中跳動
雨水澆滅了衝動
為什麼傷神心痛
為什麼站在雨中
夜裡微笑著做夢
醒來時空是西東
微笑著做夢
醒來時空是西東
想回屋但又想去看看
村裏人第一次為了別人
站在了一起
村裏人像是打了雞血
異常興奮
一大早就開始聚集在了
王老三家門口
吵吵鬧鬧的
他從自家院子裡走出來
跟著村裏人去湊熱鬧
劉老哥悠著點悠
那幫娃子衝得很
你莫摔嘍
李鴻鈞拉住了劉永強
還挺起在屋頭
劉永強問道
挺起咧
過了今天就可以上山了
李鴻鈞回答
表情有些沉重
那些人啷個說
劉永強問
狗日的
他們要是還敢來村裡
就弄他們
我把我娃都喊回來了
李鴻鈞咬牙切齒說道
村委啷個說
劉永強問
那些扒貨前兩天就沒見到人了
聽說是跑到縣裡躲風頭去了
李鴻鈞說著還催了一口痰
說著話
兩個人已經走到了王老三家門口
門口已經站了很多人
院子裡也站滿了人
大聲講話的
嗑瓜子的
抽煙的
他看著村裡的人
有一種荒誕的感覺
以前為了一個雞蛋
為了一點菜
甚至是為了家裡牲口
踩踏了哪家的地
村裡人都能結愁
短則幾天
長則數年
如今為了一具毫不相干的屍體
能夠被埋在土裡
村裡人似乎忘記了以前的矛盾
忘記了那些生活中的雞毛蒜皮
大呼小叫
入土為安
值得嗎
他不知道
但他覺得
抬到山裡下葬
總比一把火燒掉好
他在外面站了一陣
想起來竈上還燒著水
趕緊擠出人群
回家了
水壺裡的水
只有一半了
他把開水倒進暖壺
撤了竈堂的火
藥瓶在櫃子裡
他倒了半杯水
把最後幾顆藥吃下去
藥瓶空了
他想起現成診所醫生的話
你心口有雜音
還昏倒過
還時不時胸口疼
應該不是小毛病
我們這裡條件有限
你還是到大醫院檢查一下
能不能給個準話縮
他問道
從經驗看
可能是風濕性心臟病
也可能是心肌炎
不仔細檢查
小不得了
醫生說道
他不懂
但他知道
在現成的這種小診所掛個水
一次都得上百塊
去大醫院
他沒錢
也不想去丟人
走了兩條街
他找到了一個
門面看著還不錯的藥店
爺爺找點啥子
一個中年女店員問道
心臟病的藥有說
她問
爺爺那是處方藥
不能亂吃藥
女店員說
沒亂吃
找醫生看過了臉
她說
醫生開的處方鏈
病例本也可以
女店員說
她愣住了
沒有
都沒有
她回家了
進屋
開始在箱子
櫃子裡翻找
很快
她找到了一些藥
那是老伴剩下的
人沒了
自然也不用再吃藥了
速效救心丸
消酸甘油
複方單身片
藥都過期了
她打開蓋子看了看
聞了聞
還是一股子藥味
管不了那麼多了
先吃一次
以後不舒服就拿出來吃
反正都是治心病的
不算亂吃
又翻了一遍櫃子
沒有
要吃完了
她坐在牀邊
心慌
手有點抖
或許該給兒子打個電話了
吃過賞飯
劉永強有些坐不住
想去地裡看看
順便挖兩個洋芋帶回家
走出院子
向地裡走去
村裡的道路很擁擠
站滿了人
似乎有很多人
是從附近村子過來的
三岔口
有人在大聲地說話
咒罵
村裡的人
跟著一陣又一陣地起鬨
出事了
她想到
今天必須讓那些人跪起
披麻戴孝
一個穿灰色衣服的人大聲說
就是
上面給錢
他們就把人拉去火化
一天到晚
就小的弄窮人
有本事
先把書記他爹
從墳裡刨出來燒了啊
狗日咧
落腮鬍憤憤地說
周圍的人跟著起鬨
聲音越來越大
劉永強覺得很刺激
他想起電視劇裡那些復仇的戲
又感覺有點大逆不道
為什麼
他不知道
心跳很快
像是有東西在裡面亂撞
還有一種悶悶的感覺
他想往後退
但人太多
擠不出去
頭暈
眼前的人影開始晃
重疊
變形
周圍的聲音開始變遠
變得模糊
像隔著水
他伸手想抓住什麼
沒抓到
天旋地轉
眼前一黑
什麼都不知道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
緩緩睜開眼
天花板
自己家的天花板
他躺在牀上
李洪軍坐在牀邊
拿著手機打電話
你個瓜娃子
再等你一個禮拜
你爹就沒得救了
聲音很大
但像是隔著一層什麼
耳朵裡嗡嗡響
像是有蒼蠅在耳朵旁邊
兒子
兒子要回來了嗎
眼皮很重
撐不住了
再次閉上眼
再次睜開眼的時候
天已經亮了
院子裡有說話聲
他側過頭
看見窗外
兒子和一個穿白大褂的人
站在院子裡
兒子顯得有些著急
你爹的病拖重了
不去大醫院
只能等死
劉永強的心猛得一緊
以後莫喊他再下地了
再摔一次就要命了
再摔一次
就要命了
他盯著天花板
手指攥緊了被子
兒子熟悉的聲音傳來
還能拖好久
兒子問
拉個小的愛
不做檢查不好判斷
也許幾個月
也許幾年
他鬆開了手
被子上有汗
濕了一點
胸口疼
一抽一抽的
還是先送醫院
一個女人的聲音說道
等下回窩頭再說
兒子打斷了女人的說話
車子開走了
兒子從院子外走了回來
後面跟著一個女人
他看清楚了
那是兒媳婦趙金鳳
感覺有些狼狽
他想坐起來
手撐著牀簷
手臂在抖
用力撐起來一些
再用力
終於撐了起來
頭暈
眼前發黑
緩了一會纔好些
慢慢挪
慢慢靠到牀頭
被子被扯得歪歪斜斜
喘著氣
心跳得厲害
兒子走進了屋子
昆娃
他張嘴
聲音沙啞
嗓子裏似乎卡了痰
你回來了吧
每說一個字
胸腔都有一絲抽動的疼
爸
你醒了
兒子說
爸
你狼哥不早點
給小昆打電話
非要拖起到病重
趙金鳳說
看著那雙不太討喜的小三角眼
他不知道怎麼回答
他想說
打過
還想說
想省錢
捨不得多打
又或者說
不願意打
他不知道挑哪句話說
爸
家裡還有好多錢
兒子問
心臟再次劇烈跳動
還有一絲疼痛
沒
沒得了
還欠起糧站和村裏頭
劉永強說
兒子的眉頭擰了起來
閉著嘴不說話
兒媳婦也跟著安靜了下來
他想解釋
說等打了糧食
把糧食賣掉就能還
但感受著心口的一絲疼痛
什麼也沒說
屋子裡只有風吹過的一絲聲音
空氣很安靜
也很沉重
他感覺口有些渴
爸
你和小坤先聊哈
我去做飯
趙金鳳出聲說
要得
地裡頭還有些菜
他說
爸
你莫管了
先歇著吧
兒子打斷了他的話
誒
要得
他慢慢躺下了
兒子幫他拉了拉被子
晚飯很豐盛
炒白菜
炒豆角
蘿蔔湯
再加上一個韭菜炒雞蛋
兒子給他盛了半碗飯
每樣菜都加了一些
蓋在了飯的上面
他接過碗筷
靠著牀
端著碗
感覺碗比平時重
手抖
端不穩
他用另一隻手扶住
開始吃
白菜和蘿蔔
有股酸味
像是醋
豆角和雞蛋太鹹
甚至有些發苦
應該是兒子炒的
吃了幾口
感覺燒心
他放慢速度
一口一口
慢慢嚥
嚼起來覺得累
腮幫子酸
雞蛋弄個鹹
劉坤說話聲音有些大
眉頭擰在了一起
吼沙子
鹹點就鹹點
多吃兩口飯
就得行了嗎
趙金鳳有些不耐煩
你
做沙子
鹹不好吃
個人作塞
兩個人你一言我一語
開始吵架
聲音越來越大
端著碗
吃著這頓久別重逢的飯
心裡很不適滋味
或許該做點什麼
把手裡的碗摔地上
浪費糧食
要遭雷踢
劉永強低著頭
慢慢扒著碗裡的飯
吃完飯
口渴得厲害
他想去倒碗水喝
撐起身體
把腳放下牀
套上了布鞋
他站起來
腿軟
膝蓋疼
想要跪下去
扶著牆
站穩了
慢慢往外走
出門時動作有些大
兒子和兒媳停了下來
看向了他
你們吃哈
接起吃
他笑著說
感覺臉上發燙
兒子狠狠瞪了兒媳一眼
默默坐下了
兒媳也跟著坐下了
熱水沒了
他接了半碗涼水
坐在院子裡
慢慢喝碗
喝完水
把自己的碗筷洗乾淨
站了起來
起來太快
他感到頭暈
站在原地緩了緩
慢慢走進了屋子
天漸漸黑了
村子裡也安靜了下來
偶爾傳來狗叫聲
劉永強躺在牀上
腦子一直在胡思亂想
劉坤在隔壁看電視
一邊看
一邊和趙金鳳說著什麼
聲音混著電視劇的音樂
斷斷續續傳了過來
工資的事情啷個說
兒媳問
回去接起藥
不能白幹
兒子說
他病能個重
不曉得要花好多錢藥
你說
這個病能拖好久
兒媳說
我啷個曉得好久
你那還有好多錢
先轉點給我
我先背道
兒子的話聲音不大
但還是讓劉永強愣住了
準備
要準備什麼
他似乎明白了些什麼
不是有養老金嗎
兒媳問
個月幾時
頂卵用
又是一陣沉默
明天我去村頭問一下
兒子說
問啥子
兒媳問
你小聲點
宅基地
房子
兩個人的聲音越來越小
時間不多了
劉永強的腦子裡
冒出了一個念頭
眼淚流了出來
頭也有些暈
他不敢繼續想
也不敢聽了
用被子矇住了頭
王家老頭被村裏人
抬上山去了
一大群人前呼後擁
好不熱鬧
劉永強站在院子門口看著
有些羨慕
想下地去看看
可是感覺腿軟
害怕再次一頭栽倒在地裡
最終只是在小小的院子裡
轉了幾圈
劉坤跟著村裏人
一起送人上山
趙金鳳去縣城買藥了
或許還能熬
最起碼
得把家裡的事情
跟兒子說明白
一邊想一邊在小院裡
慢慢挪動腳步
傍晚吃過兒媳買來的藥
感覺氣順了不少
胸口也沒那麼疼了
一家人默默吃飯
一言不發
電視也沒開
吃完飯
兒媳洗涮了碗筷
出門了
兒子坐在院子裡抽煙
坤兒你過來
他說爸
琅哥說
劉坤問家裡頭的地
劉永強頓了頓
賣不得
爸你莫管好好養起
莫操心
聽到兒子冰冷的話
胸口又開始發悶了
想告訴兒子
城裡找不到活計
還可以回家種地
想問兒子被欠了多少工錢
兒子願意回來種地嗎
除了賣掉
宅基地和房子
自己還能做什麼
他不知道想問
話卻被堵在了嗓子眼
怎麼都說不出來
日子平淡又煎熬
他感到身體一天不如一天
心口一直隱隱作痛
有時疼得厲害
像被刀子扎
頭上背上出汗
緩過來以後頭暈眼花
躺在牀上
天花板跟著視線轉
人也迷迷糊糊的
兒子也越來越沉默了
就算不出門
一天也說不上兩句話
只是低著頭看手機
眉頭擰成了川字
而媳婦炒的菜都很鹹
每次吃完飯
他都感覺心口燒得慌
清醒的時候
他常常會想村裡那些
被人戳脊樑的事情
以前他是看不起李紅軍的
那是個不孝的
他家裡稱孃的事情
被村裡知道了
名聲臭了
三兄弟輪流把老孃
接到家裡贍養
兄弟幾個約定
每個季度給老孃稱一次體重
老孃體重如果掉下來了
就繼續把老孃養在家裡
老孃體重沒掉
或者長胖了
就按照兄弟次序
下個兒子把老孃接回家贍養
那一次
三兄弟在李紅軍家院子裡
給老孃稱體重
藏在老孃衣服裡的一塊肉
掉了出來
三兄弟當場就打了起來
一直鬧到了村尾
三兄弟互相揭短
說其他人虐待老孃
當時
劉永強跟著看了一路的熱鬧
現在
想著自己半死不活的樣子
他覺得李紅軍有些可憐
天很黑
手電捏在手裡
冰涼涼的
劉永強邁步向村外走去
走一陣歇一陣
那個廢棄的蓄水井
他知道位置在哪裡
那個井早就乾了
他看過
井底全是垃圾
正好
附近傳來了狗叫聲
打斷了黑暗中的蟲鳴
劉永強加快了腳步
心口疼
像被刀割
但顧不上了
不能被發現
不能停下
不遠了扶著一棵樹
喘著粗氣
心裡想著
路邊雜亂的灌木叢
偶爾撕扯他的衣褲
像是要留下點什麼
他想起了老伴
閉眼之前
他瘦得幾乎認不出模樣
嘴脣顫抖著
一遍又一遍唸叨著
房子留給坤娃
留給坤娃
聲音沙啞
無力卻依然不斷重複
直到臉色完全失去了生氣
最後一絲血色從臉上退去
也沒能見到
兒子最後一面
看到了
月光下
一個方形的輪廓就在不遠處
他走過去
路上有很多石頭
各角的疼痛傳來
讓他感覺清醒了一些
他低頭看
一直不歇
不知什麼時候
已經不見了
算了
不穿也沒關係
一陣風吹過
感覺手臂上起了雞皮疙瘩
心跳得厲害
握緊拳頭
往心口捶了兩下
心跳似乎慢了些
但是感覺更悶了
流泳服摸索著向井口走去
手電的光閃了幾下
暗了不少
終於走到井邊了
他站在那裡
摸索著水泥砌成的井口邊緣
感覺冰涼
堅硬
鐵皮井蓋已經不見了
旁邊長滿了雜草
地上有些垃圾
低頭往井口裡看
黑曲曲的
像一張嘴
張著等著
一股臭味傳到鼻子裡
年輕時吃人肉的回憶湧了出來
他拼命搖頭
直到頭暈
才勉強不再去回憶那個年代
大口大口吸氣
才把胃部翻湧的感覺壓了下去
掉下去會疼嗎
他不知道
會摔很久嗎
還是一下就結束了
他也不知道
會見到老伴嗎
心裡有些期待
但又想到老伴走後
也被那些人拿去燒掉了
自己還得給他們錢
如果不能入土為安
老伴會在路上等自己嗎
沒人會回答
坤兒長大了
娶媳婦了
有主見了
不再是那個天天追狗攆雞的娃娃了
可是就算是比自己能幹
還是難啊
不怪兒子
也不能怪誰
只是命不好
一陣樹葉的沙沙響起
風從四面八方吹來
劉永強哆嗦了一下
他感到很清醒
力氣似乎又回到了身體裡
手腳也不冷了
忽然就明白了
這是迴光返照
走吧 早走一天
晚走一天 沒啥區別
活下來
一輩子種地 娶了媳婦
有了坤娃
坤娃也娶了媳婦
夠了 足夠了
心口疼 像是刀子紮在上面
腦子裡嗡嗡響
腳也站不穩
抓住井邊
劉永強身子猛地向前用力
劉坤在村裡找人
沒找到
傍晚的時候
住村東頭的人家告訴他
晚上有人拿著手電
一路走向村外
李洪軍叫來了村裡幾戶人家
找了三天
還是一無所獲
第五天
人找到了村裡的狗
對著廢棄的蓄水井叫
不知道是聞到了什麼
還是看到了什麼
地還是賣掉了
劉坤跑了幾個村
給劉永強弄了一口棺材
請幾戶人家
吃了兩天的喜
大家把棺材抬上了山
沒有人來搶
也沒有吹吹打打
大家只是低著頭
跟著前面的人走
時不時竊竊私語幾句
前面的人在撒紙錢
黃的 白的
變成了一條長長的印記
通向山裡
進入黑暗
放不下
匆匆
忙忙
躺不平
心煩
一亂
那時無事
只是在
凝視
黑暗
放不下
匆匆忙忙
不平心煩
一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