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實秋散文集 梁實秋散文《樹》

散文詩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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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次觀看·2026年3月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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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亭的人家差不多家家都有幾棵相當大的樹
前院一棵大槐樹是很平常的
槐蔭滿庭,槐蔭臨窗
到了六七月間,槐黃滿樹,使得家像一個家
槐樹壽命很長
有人說,唐槐到現在還有生存在世上的
這種樹的樹幹就有一種糾繞盤曲的姿態
自有一股老醜而並不自閒的神氣
後院照例應該有一棵榆樹
榆與榆同音,是有榆之意
至於邊旁跨院裏,則只有棗樹的份
棗時只合作棗泥獻子
院子中央的四盆石榴樹
那是給天鵬魚缸做陪襯的
我家裏還有些別的樹
東院裏有一棵柿子樹
每年結一二百個高莊柿子
還有一棵黑棗
垂花門前有四棵西湖海棠
豔麗到極點
西院裏有四棵紫丁香
佔了半個院子
後院有一棵香春和一棵胡椒
春芽
椒芽成了燒黃魚和拌豆腐的最好的佐料
在從前的一處家園裏
還有更多的樹
桃、李、胡桃、杏、李、藤螺
松、柳,無不具備
因此,我從小就對樹存有偏愛
我常面對着樹生出許多飛飛之想
覺得樹雖不能言,不結語
可是它也有生老病死
它也有容枯
它也曉得傳宗接代
它也應該算是友情
樹的姿態各個不同
亭亭玉立者有枝
矮墩墩的有枝
有張牙舞爪者
有鉤樓齊備者
有幾箭森森者
有搖葉生枝者
各及其志
我想樹沐浴在薰風之中
抽芽放蕊
必有一番愉快的心情
等到花簇簇,錦簇簇
滿枝頭紅紅綠綠的時候
朝風引蝶
自又有一番得意
落英繽紛的時候
可能有一點傷感
街市雷雷的時候
又會有一點遲暮之思
我又揣想螞蟻在樹幹上爬
可能會覺得癢癢出流的
纏在枝葉間高歌
也可能會覺得過躁不堪
總之樹是活的
只是不會走路
根紮在哪裏便住在哪裏
永遠沒有顛沛流離之苦
小時候聽名人演講
有一次是一位什麼都督之類的角色
講演人生哲學
我只記得其中一點點
他說植物的根是向下伸
受處的頭是和身軀平的
人是立起來的
他的頭是在最上端
我當時覺得這是一大發現
也許是生物進化論的
又一嶄新的說法
怪不得人爲萬物之靈
原來它和樹比較起來
是本末倒置的
人的頭高高在上
所以清氣上升
濁氣下降
可是歷來有不少詩人
並不這樣想
他們一點也不鄙視樹
美國的弗羅斯特
有一首詩
名《我的窗前樹》
他說他看出樹與人
早晚是同一命運的
都要倒下去
只有一點不同
樹擔心的是外在的險惡
人煩惱的是內心的風波
樹和人都是上帝的創造
最近我到阿里山去遊玩
路邊見到那株神木
據說有三千年了
比起莊子所說的
以八千歲爲春
以八千歲爲秋的上古大春
還差一大截子
總算有一把年紀
可是看那一幅
形容枯稿的樣子
只是一具枯海和神之友
我不相信枯樹生花那一套
我只能生出樹由如此
人何以堪的感想
我看見阿里山上的原始森林
一片片黑壓壓
全是參天大樹
鬱鬱蔥蔥
但與我從前在別處
所見的樹木氣象不同
北平公園大廟裏的柏
以及紫銅道上的所謂張飛柏
號稱翠雲郎
都沒有這裏的樹
那麼直那麼高
像黃山的迎客松
曲鐵交磕就更不用提
那簡直是放大了的盆景
這裏的樹大部分是桂木
全是筆直的
上好的電線杆子材料
姿態是談不到
可是自有一種瞻望未除
入眼荒寒的原始山林的意境
侷促在城市裏的人
走到原始森林裏來
可以嗅到高貴的野蠻人的味道
令人精神上得到解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