豐子愷散文《爆炒米花》

散文詩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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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次觀看·2026年3月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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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窗外面砰的一響,好像放炮,又好像輪胎爆裂,推窗一望,原來是爆炒米花,這東西我小時候似乎不曾見過,不知是什麼時候開始有的,這個名稱我也不敢確定,因爲那人的叫聲中音樂的成分太多,
字眼聽不清楚,問問別人都說爆炒米花吧,然而爆而又炒,語法欠佳,恐非正確,但這姑且不論,總之,這是用高熱度把米粒放大的一種工作,
這工作的工具是一個有餅的鐵球,一隻炭爐,一隻風箱,一隻麻袋和一張小凳,爆炒米花者把人家託他爆的米放進鐵球裏,密封起來,把鐵球架在炭爐上,然後坐在小凳上了,右手扯風箱,左手握住鐵球的餅,
把他搖動,使鐵球在炭爐上不絕地旋轉,旋到相當的時候,他把鐵球從炭爐上卸下,放進麻袋裏,然後起風,這時候發出砰的一響,同時米粒從鐵球中蹦出,落在麻袋裏,磕磕銅黃豆一般大了,
爆炒米花者就拿起麻袋來,把這些米花倒在請託者拿來的籃子裏,然後向他收取若干報酬,請託者大都笑嘻嘻地看看籃子裏黃豆一般大的米花,帶着孩子拿着籃子回去了。
這原是孩子們的閒時,是一種又滋養又衛生又經濟的閒時,我家的勞動大姐主張不用米粒,而用年糕來託他報,把水墨年糕切成小拇指大的片子放在太陽裏曬乾,然後拿去託他報,報出來的真好看,小拇指大的年糕片。
都變得同時之香菸露子一般大了,報的時候加入些糖,吃起來略帶甜味,不但孩子們愛吃,大人們也都喜歡,因爲它質地很鬆,容易消化,多吃些也不會傷胃,空隆空隆地嚼了好久,而實際上吃下去的不過小拇指大的一片年糕。
我吃的時候曾經坐如試想,糖食不報,要人吃小拇指大的幾片硬年糕,恐怕不見得大家都要吃,因爲硬年糕雖然營養豐富,但是質地太緻密,不容易嚼碎,不容易消化,只有胃賤的人消化力強大的人。
比如每餐豆米食肉的古代人才能吃硬年糕,普通人大都是沒有這胃口的吧,而同是這硬年糕,一經報過,一經放鬆,普通人就也能吃,並且瘦吃,即使是胃弱的人也消化得了,這一報的作用就在於此。
想到這裏,恍然若有所感,似乎覺得這東西象徵着另一種東西。
我回想起了三十年前,我出作《圓圓糖隨筆》時的一件事。《圓圓糖隨筆》節級成冊,在開明書店出版了。三十年前,這位老前輩對我說的話,我一直保存在心中,不料今天同窗外的爆炒米花相結合了。
我想,原來我的隨筆都好比是報過,放鬆過的年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