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國·人·物】 驫羌編鐘:“青銅戰記”為何流落日本加拿大?【戰國人物04】

歷史開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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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11月
加拿大的安大略皇家博物館
發佈了一條讓人大跌眼鏡的消息
館藏的2234件文物
不知道放到哪裏去了
這2000餘件文物
包括10把魚叉
2件古埃及雕像
100多件紡織物
大量的土著日常用品
以及136件鷹傷甲骨
內容之豐富
足以新開一個小博物館了
當主管人員被問到
爲何會發生這種事時
他說
如果我們知道這些藏品的怎麼失蹤的
他們就不會失蹤了
這種廢話文學經典一般的回答
當然
人家壓根兒不認爲藏品是丟了或被偷了
是暫時找不着了而已
可能也許大概保不齊
哪天會在某個抽屜裏尋摸出來的
講真
我實在是爲那136片甲骨捏一把汗
也替館藏的43000件中國文物擔憂
啊 這麼多
是的
Royal Ontario Museum
是海外收藏中國文物第二多的博物館
絕大多數藏品是上世紀二三十年代
從文物販子手裏收購過來的
且大多數爲精品
比如青銅貴座人像
以及一套全須全也是北京墓葬
墓主人倒是不太有名
據說是祖大壽
而在這4萬多件藏品內
有兩枚青銅鞭鍾
以其多達61字的繼續名文
首次記錄了長城二字
同時填補了戰國早期歷史的空白
爲三家分建的過程做了強有力的註解
還向世人展示了一位神祕韓國名將的孔總一生
他就是
鏢槍鞭鍾
簡稱爲槍鍾
總共有14枚
可以分爲兩類
前5枚大的
注有61字長名文
以記述做器者的功勞
後9枚小一點的
前後均有名文
上書標示之中4個字
名文的長度不同也正常
在大鐘上講清楚的事情
就沒必要在小鐘上覆述一遍
寫個名就得了
當一天工匠 駐一天鐘嘛
從銅鏽上殘留的精細布匹壓痕判斷
槍鍾在掩埋時
應該是用絲絹紡織品仔細包裹了的
這套鞭鍾於上世紀20年代末
在河南境內出土
具體地點不詳
其總數也有很大概率不止14枚
可能有部分殘片
遺留於墓穴內未被清理修復
那位問了
這發掘工作怎麼搞的
地點也不清楚
碎片也不收集
這 這也太不專業了吧
不專業啊
不專業就對了
鏢槍鞭鍾根本就沒有經過科學發掘
它們是被盜墓賊摸出來的
那個年代中國時局混亂
中原地區盜墓猖獗
文物販賣十分常見
舉例來說
1929年洛陽金村東州大墓
在一場暴雨後從泥土內漏出
隨即便被探聽到消息的盜墓賊瘋狂盜掘
近乎將文物洗劫一空
致使大量精品文物流落海外
鏢槍鞭鍾在這個背景下重見天日
那等待它的命運也是可想而知
1931年2月
這14枚鞭鍾輾轉落入
開封群古宅主人令時安之手
作爲面向北京 上海的文物出口商
此人基本壟斷了
河南省高端文物的買賣市場
還主導了諸多文物的出口貿易
當時令時安的大客戶有這麼一位
時任河南開封基督教聖公會主教
懷旅光
他受安大略皇家博物館館長之託
爲該館採購中國文物
尤其是當時最炙手可熱的金村大墓文物
幾乎來者不拒
於是令時安投其所好
說這14枚鏢槍鞭鍾也是出自金村大墓
要價幾萬塊英洋
啥 賢貴
這都是天子級別的名氣
你賢貴我還賢貴呢
你要不要吧
說實話
就算有博物館提供的經費
這個價格對於懷旅光來說
還是稍微的嗨了一點
於是經過一番激烈的討價還價後
他挑選了其中的第四枚與第八枚
以1200塊英洋的價格買了下來
這兩枚鞭鐘的銘文一長一短
與其他12枚相比
文字較爲清晰
也算是花小錢辦大事了
沒過多久
懷旅光就把近期在中國蒐羅的
100多件文物以及殘塊碎片
裝了幾個集裝箱寄送到了加拿大
對於能收購來這兩架鏢槍鞭鍾
懷旅光頗爲得意
在寄給博物館的文物清單中特別指出
假面雞腱是從羅陽古城
那座由青銅軌作人像的墓葬中出土的
說的就是兩枚鞭鍾和6件玉器
那剩下的12枚鞭鍾呢
它們被上海銀行家兼大收藏家劉體制
以兩三萬塊英洋的高價買下
成爲了私人收藏
劉先生爲鞭鍾測量尺寸
繪製線圖
踏印銘文
將這些信息一併收錄在《善齋集經錄》等著作內
使得研究鏢槍鞭鍾成爲了當時金石學的顯學
各大歷史學家紛紛對銘文進行考證
但是後來時局動盪
國家不安
劉體制先生難以維持自己數量龐大的藏品
不得不將這12枚鞭鍾授予他人
這些鞭鍾後來又被多次出售
最後於1936年
落入日本四大財閥之一的住友家之手
在戰後的1960年
入藏住友全屋博物館
至今依舊對外展出
在中國出土的文物
本應在中國的博物館內爲民衆觀賞
卻因爲祖國積貧積弱而流落海外
甚至不在異國內收藏
這不僅是鏢槍鞭鐘的悲哀
也是所有中國文物的悲哀
更是全體中國人民的悲哀
希望有朝一日
這14件流失海外的鞭鍾
能夠重回祖國母親的懷抱
要介紹鏢槍鞭鍾
我個人認爲應該先把先秦鞭鐘的結構
給大家簡要的說一下
鞭鍾可以分爲三部分
從上到下分別是扭部
針部和鼓部
功能是穿升懸掛
裝飾刻鳴和敲擊奏樂
根據懸掛處的不同
鞭鍾分爲扭鍾和湧鍾
扭鐘頂部有個拱形的旋鈕
湧鍾則是豎直的湧柱
很明顯
槍中的頭上不是尖尖的
屬於扭鍾
連接扭部跟針部的橫平面叫做五
五下方叫做針
呈梯形或長方形
是撰刻銘文的地方
針兩側有三排彌之凸起
稱之爲眉
三條眉帶之間的部分稱之爲轉
五針轉這三個部分在發音上沒什麼作用
演奏的時候也不敲擊這裏
萬一把中鼓敲掉幾個
或者把銘文敲平了
那也賠不起呀
對音高起關鍵作用的地方
還是針部下方的鼓部
正中央的部分稱爲正鼓
中鼓
左右是側鼓
在兩邊是線部
是鞭鍾前後方的分界線
線間的弧線叫做魚
口沿就叫做魚口
通過中口往裏看
能看到鼓部的內底
以及鼓部內壁
突出和凹陷的部分叫做音擠和音碎
音擠將鞭鍾分成了幾個區
敲擊時會發出不同的音
敲擊側鼓部會發出碎音
敲擊正鼓部會發出鼓音
碎音與鼓音相比
那我覺得還是我們碎音牛逼
碎音與鼓音相比
音高會低幾度
因此鞭鍾一般是一鍾多音
也是節約金屬的一種好方法
要是鞭鐘的音不準該怎麼辦呢
沒關係
可以打磨鞭鍾內壁進行調整
碎部就是這樣被磨出來的
鞭鐘的主要結構就是這些
現在我們來看一看標槍鞭鐘的特點吧
槍鍾呈合瓦形
是鞭鐘的經典形狀
將14枚鞭鍾從大到小排列後
其高度 寬度基本成等差數列
針長與線長
鼓間與線間
五廣和五休的比例也近乎一致
約爲4比5
符合考工記對鞭鍾製作的要求
鞭鍾通體是以淺雕畫紋
中鼓部是有韜帖紋
額部縱線突出
側鼓部是有盤翅紋
眉部呈半球狀凸起
狀如盤龍
龍鱗用音線刻畫
五部同樣是有盤翅紋
旋鈕斷面爲矩形
內外兩側裝有嵌入式的Z字形紋樣
紋樣兩端內側做內卷漩渦狀
鞭鍾內部
側鼓部的內側較厚
正鼓部的內側薄厚不一
較淺的部分可以觀察到剔槽
是修印時打磨出來的
值得注意的是
前十枚鞭鐘的五部內底
刻有從1到10的序列號
加拿大館藏的兩枚鞭鍾
該排在什麼位置
就是結合了尺寸大小
和內部序號來確定的
這也是首例刻有序號的鞭鍾
展示出戰國手工業的規範程度
鞭鍾嘛
鑄造出來都是要敲的
總不能拿去練獅吼功
那麼標槍鞭鍾
在樂理上有什麼特點呢
首先
槍中的兩種聲音也有音高差
其中1次7枚的音程是大三度
10枚和12枚的音程
在大三度與小三度之間
其餘的音程都是小三度
解釋一下
大三度就是差了4個半音
相當於刀跟咪的區別
小三度就是差了3個半音
相當於咪跟騷的區別
根據對敲擊音的科學分析
研究者發現
此套鞭鍾與中國傳統的七聲相合
與西周時期相比
七音音節更爲發達
整體相當於F調
槍中的音域也比較寬廣
足夠3個八度
有意思的是
槍中的音能將全音覆蓋
而不會覆蓋半音
相當於鋼琴只有白鍵可以演奏
這證明戰國的樂理學
當然
鏢槍鞭鍾最大的價值
還是在於它上面多達61字的
長銘文
前文提到過
鞭鐘的銘文一般注在針部
槍中也不例外
而且工匠對於銘文十分上心
先在針部畫好整齊的方格
橫四豎八
正反面各23個
再將內容騰寫上去
所用的文字也是自行修長整齊
用筆牽巧細膩的進錫文字
十分美觀
只不過鞭鍾深埋地下
經過了2000餘年的化學作用
發生了不同程度的鏽石
銘文有部分斑駁不清
好在刻有長銘的鞭鐘有五枚
互相對照整合
也能夠得出一篇完整魔文
內容如下
乍一看
這段話是不太好懂
但要是仔細一讀呢
那根本就讀不通
萬幸
取得了許多的成就
站在前人的胯骨肘子上
我們也能逐具理解銘文的大致意思
周王二十二年
鏢槍在其君主韓宗乾的率領下
西征秦國
東逼齊國
攻入長城
搶先進入平陰
鏢槍適其勇武
出其不意偷襲楚京
得到了韓宗的賞賜
進宮的封爵
天子的召見
於是刻在器上
昭彰世人
鏢槍的文韜武略
光耀顯赫
永世都不要忘記
可能這樣翻譯的緣由
觀衆朋友們不是很理解
有些文字的歷定和解讀也有爭議
我來爲大家簡要的說明一下
王某四
爲王某四
是很多名文的紀念格式
四即是年
念又在
就是二十有二
指某個周王的二十二年
鏢槍坐戎的戎字爭議極大
其他學者解讀爲
伐
代
役
戒
屠等字
分別有討伐
代替
輔佐
副手
私兵之役
即使是得到絕大多數人認可的戎字
也有多種解釋
比如讀作庸字
指鑄造大忠
或者說鏢槍就是戎人民族
坐戎就是發動戎兵
實在是莫衷一是
上士下時是絕的古字
絕璧的意思是其君主
尚書裏經常那麼用
韓宗獻的獻字左立右撲
一般認爲是韓侯的名字
不過臣子的氣場對主君直呼其名
多少有些不講禮貌
也有很多人視作
澈
澈帥
及統帥聯軍之一
擇其的擇
意思是逼迫
也當攻打來講
入長城
攻入的是齊國的南部防線
俗稱齊長城
西起平殷
東到大海
在史記《水晶注》等書中偶爾提到
可在文物上明確記載長城二字
這還是頭一遭
五直四立這句
對四個字的立定
學者們沒有分歧
但是語句一詞卻頗爲難解
主流的解讀方向有兩個
其一是認爲此句形容赫赫武功
直字解讀爲智
智
四字解讀爲知
是
實
等
將此句概括爲
倚仗其勇武之力
其二以郭沫若爲代表
認爲四字是地名
詩
即詩國或詩山
直字爲智
武治詩
即以武力指導詩地
是先入平殷之戰的後續
最後的立字就歸到下一句
另外
還有學者認爲
五直其實是人名
是名叫彪武的大侄子
這句話是表彰他的
說實話
這個可能性不大
估計還是理解爲形容孔武有力吧
踏奪楚京也是有爭議的一句
在存世文獻和出土文物中
寶蓋頭的踏字還是首次出現
不過著名的歷史學家唐瀾
根據《說文解字》敏銳地指出
此字有迅疾的含義
李家浩補充
踏字和習字韻不相同
可以通假
巧合的是
2011年面試的清華簡中
出現了大量踏字
均可解讀爲習
印證了唐瀾的觀點
奪即是奪的古字
習奪一詞在史記中常有使用
當然
也有學者認爲
踏奪是升威大震的意思
更大的爭議在於楚京
按字面理解
楚京就是當時楚國的國都
但也有人認爲
這是楚秋景山的合成
位於今天的
陝東赫德湊簡
彼時可能爲齊國領土
是三晉聯軍攻下失地後
又南下攻取的
而且就算是指楚都
當時楚國遷都頻繁
楚京大概也並不是
位於江陵的郢都
可能是當時的崩營
又名博總
具體指哪個地方
就暫時擱置吧
文字意思大概搞懂了
接下來要做的
就是根據史料
來確證這件事發生的年代
首要的問題就是
22年
是哪個周王的22年
春秋戰國時代
在任超過22年的周王
有12位
而在此年前後
有晉國伐齊故事的
只有周陵王
周安王
周威烈王三人
明文裏平殷這一地名
似乎是將答案指向了
春秋時期的
晉齊平殷之戰
何況在平殷之戰中
晉軍還攻下了荊茲與施
當時六清之役的韓起
也參與了此戰
與明文貼合較好
於是早期許多學者認爲
此中是周陵王22年鑄造的
但這樣一來又有了一些問題
平殷之戰是在周陵王17年
鑄中表弓
何況陵王22年
齊國報復晉國
在刑庭大敗晉軍
這時候還說什麼
文賢烈
就是有些黑色幽默
所以這個觀點
在不久之後就失去了市場
但安大略皇家博物館
直到上世紀90年代
還是採信此說法
將鏢槍邊中定年於公元前458年
甚至還差了兩年
不是周陵王的話
周安王22年有沒有可能呢
郭沫若根據《史記六國年表》
和《韓世家》記載
認爲此年既有三晉伐齊之喪求
又有楚趙駐韓卻秦國
符合明文徵秦擇齊的內容
但這個說法還有個硬傷
三晉之所以打到桑丘
就是因爲此年齊國
攻佔了燕國的桑丘之地
衆所周知
燕國位於齊國北部
與齊國南部齊昌城的距離
有一點遠
三晉攻打長城來救援燕國
多少有點原非儘可了
更重要的是
彼時韓趙衛三家早已升爲諸侯
晉國國尊幾乎查無此人
在明文裏一口一個韓宗
所以安王二十二年的說法
就可以pass掉了
最後剩下的答案
就是周威獵王二十二年
說它是答案
並非依靠排除法
而是有黃紙黑字的證據
《水晶注》引竹書記年記載
查閱年表
可知晉獵公十二年
正好就是周威獵王二十二年
而且此時韓趙衛三家
在名義上仍是晉國的臣子
與明文中對韓軍
晉軍的稱呼完全符合
這還不算
還有懷男子的一段文字可以佐證
《人間訓篇》記載
三國伐齊爲平祿
同時還提到把齊侯交給敵方
以換取退兵
與周威獵王二十二年的史事
也完全符合
不止泛黃的紙張
青銅的鐘鼓對此事有所記錄
重建天日的竹簡亦有相關證據
《清華楚簡》系年
記載了一些楚生王時期的史料
從三晉聯合越國伐齊開始
到田氏簽署城下之盟
晉宮率領諸侯朝拜周王結束
給鏢槍參與的這場戰役
填補了大量細節
將塵封已久的歷史
呈現在了世人面前
而鏢槍攻入長城的起因
還要從一年之前的領袖之戰
開始說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