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色三國志】107年~280年 05.是誰創造了科舉制度的前身?

山河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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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建元年,廢太子劉保在父皇漢安帝死後通過政變繼位,實稱漢順帝。
在這場政變中,對漢順帝幫助最大的就是奪門小分隊的十九個宦官,
鎮斬顏氏外戚的尚書郭震,以及政變策劃者儒母宋娥。
爲了感謝他們,漢順帝封郭震爲尚書令監定影侯,封宋娥爲山陽君,
又給十九個宦官各自封侯。
根據功勞大小,十億從萬戶到千戶不等,實人稱十九侯。
除了賞賜奪門小分隊,順帝還特意感謝了南陽鄧家人。
當年太后鄧遂極力培養他爲繼承人,他心裏一直記着這份恩德,
於是把鄧家倖存的後生都提拔爲郎中。
替鄧氏兄弟說話的尚書朱寵被他直升爲太尉,
因爲屢次覲見而被安帝貶死的關西陽鎮也被他平反。
反觀長期幫助安帝整人的陳忠,人都埋到土裏了,
還被順帝指使親信打黑打臭。
總之萬事都跟他老爹安帝對着幹,
純純的大孝子,說句精神是福那是一點問題也沒有。
順帝繼位時只有十一歲,還遠沒有到迎娶皇后的年紀,
所以他沒有妻族可以依靠。
他的母親又是默默無聞的宮女李氏,
而且也很早就被害了,相對於父皇漢安帝而言,
漢順帝在外戚這一塊天然是空缺的,
這也是爲什麼朝中大臣一定要立他爲帝,
因爲他無依無靠,好控制。
順帝當然也知道自己面臨的是什麼局面,
所以他在繼位之初相當依賴宦官,
在奪宮之變的封賞清單裏,
士族群體只有郭震一人受封,
而宦官群體有孫成等十九人受封,這便是明證。
但順帝的聰明在於,他不會過度依賴單一群體,
即便是這些幫他奪權的宦官,
他專門提拔了一位新宦官張房來架空孫成,
最終兩派發生內鬥,
他也藉機把張房和孫成全部幹掉了。
嚴格來說,漢順帝從始至終只信任一個人,
那就是他六歲時就一眼看中的小跟班曹騰。
順帝身爲皇帝,需要維持外戚,
宦官和士族三大群體的平衡,
不讓其中一方做得過大,
這就是爲什麼他要挑撥宦官群體內鬥,
保持其內部的流動性。
而對於士族群體,他也是這個思路,
具體措施便是改善查舉制,
這項舉措在楊家元年提出,故稱楊家新制。
查舉制始於西漢文帝時期,
正式成爲一項制度登上舞臺則是在西漢武帝時期。
在君主專制制度下,
皇族階層是至高無上的存在,
不可能允許中下層人流入,
不過對於皇族以下的階層,
皇帝反倒是希望保持一定流動性的,
有本事的上來,沒本事的下去,
這樣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安撫底層的怨氣,
也可以避免中間層出現綁結現象,
進而形成一個可以合力向上推翻皇族的群體。
在漢高祖和呂后執政時期,
權位主要被開國功臣把持,
這些人實力過於強大,
數次引發政治地震,
因此漢文帝在上臺後迅速推出查舉制,
主要目的是給國家官僚系統
引入地方人才這一款新鮮血液,
逐漸降低開國功臣的權重。
經過一段時間的稀釋,
開國功臣在漢朝的存在感越來越弱,
地方人士則大量參與到國家政治活動中,
這顯然是查舉制的發起者樂意看到的,
但是到了東漢中後期,
查舉制不僅沒有維持官僚系統的流動性,
反而還加劇了階層的固化。
因此漢順帝選擇引入考試機制來選拔人才,
不過現在的高考跟當時的考試製度還不太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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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查舉制度下,地方官員有權利也有義務
向朝廷推薦本地的人才進入官場,
其中最主要的考察科目就是校聯。
而一個人孝不孝順沒有一個明確的量化標準,
只要當地群衆對某人的評價高,
他就可以被推薦。
也正是由於這個原因,
東漢成爲了抽笑笑到小故事成井噴石爆發的一個時期。
比如青州樂安郡有個孝子叫趙軒,
他在父親去世以後非常悲痛,
連續扶桑了二十多年,期間一直住在父親的墓穴裏,
希望隨時可以跟老父親貼貼。
鄉親們紛紛讚揚他是個大孝子,
州郡的長官覺得小夥子確實不錯,
就向陳帆推薦他做官。
結果不查不知道,一查嚇一跳,
這個大孝子竟然有五個女兒,
而且都是跟夫人在父親的墓穴裏生下來的。
陳帆大怒痛罵道,
你這個畜生居然在父親的墓穴裏幹這種事情,
簡直是喪盡人倫。
陳帆隨即剝奪了趙軒的榮譽,
還把他抓起來當反面教材警告世人。
又比如青州東海郡有個孝子叫郭純,
母親去世以後他經常去哭墳,
哭得那叫一個感天動地,
連笑鳥烏鴉都被感動,
烏鴉們就降落在他周圍的地上徘徊,
彷彿有了靈性一般。
鄉親們得知此事,紛紛讚揚他是個大孝子。
這事傳出去,州郡的長官就派人來查看,
沒想到還真是這樣,
於是就向朝廷申請給他表彰。
如果不出意外,郭純後續就會被推舉到朝裏當官了。
結果不知怎的還是被人揭穿了,
原來郭純每次哭墳都事先把餅屑撒在身邊,
烏鴉看到就爭着來吃,次數多了,
烏鴉就形成了條件反射,
一聽到郭純的哭聲就以爲是有吃的。
這麼看來郭純應該是入錯了行,
他去研究生物學說不定比巴弗洛夫更有成就呢。
後來青州狼牙郡還出了個臥冰球裏的王翔,
他的事蹟很出名,這裏就不細說了。
這些孝道小故事抽象歸抽象,
卻也能表明一個事實,群衆的風評固然重要,
但最關鍵的環節還是負責舉薦的官員,
他說你行,你才能行,他說你不行,
也可以隨時撤銷你的資格。
爲了讓有舉薦資格的官員和名士幫忙說好話,
地方豪族常常會讓自家子弟拜他們爲師,
或者乾脆搞聯姻。
而且地方大族基本上都依靠家族勢力
在本地郡縣當了小吏,所謂強龍不壓地頭蛇,
朝廷派來的流官如果想要政績,
不可能不跟他們合作,
雙方私下有利益勾兌更是常有的事,
大家一起參股開個檔鋪,錢莊和青樓什麼的,
那再正常不過了,
所以能被推舉的基本上都是地方士族的年輕後生。
因此後漢書就寫了這麼一句話,
全父子弟多以人身得舉,
而貧困守之者以窮退漸移。
漸漸地地方士族如滾雪球一般越做越大,
實力已然蓋過了當初的功臣集團,
其中翹楚就是四世三公的汝南元氏
和四世太尉的洪農陽氏。
但是朝廷又不傻,
當然考慮到了官員因私心而舉薦的可能性,
因此規定,如果被舉薦人的品德操行有問題,
或者後來因爲什麼原因在官場翻車了,
舉薦人是要負連帶責任的,
那麼舉薦人爲了自保,
哪怕他知道這個被舉薦人有問題,
也要假裝不知道,拼死把他保下來。
這就變相把舉薦人和被舉薦人的裙帶關係
變得愈發緊密,
說好聽點叫門生故利遍及天下,
說難聽點不就是結黨因私嗎?
時間來到漢順帝時期,
官場成分不良的情況已經非常嚴重了,
大量底層人士被排擠在體制外,
他們的才華和不滿無處安放,
要麼違法犯罪搞黑產,破壞社會治安,
要麼投身民間宗教勢力,淪爲反賊亂黨,
而已經進入官場的這批士族
則拉幫結派,互相攻劫,
把朝政搞得烏煙瘴氣。
查舉志成功打掉了功臣集團,
卻又塑造了士族集團,實在是令人頭痛。
漢順帝決心改變這一情況,
他中意的人選叫左雄。
左雄是舉孝連出身,官至冀州刺史,
本身是查舉志的授意者,
但他卻多次拒絕地方豪族的好處,
沒有舉薦任何關係戶進入朝廷。
對於改革查舉志來說,
左雄的人設是完美無缺的,
因此漢順帝接受允許的建議,
升左雄爲上書令,後來又讓他負責改革一事。
於是在楊家元年,左雄提出了自己的意見,
其中最重要的有三條。
第一,限制查舉年齡,不滿四十歲的不得推薦,
理由是孔子說的四十而不惑,
和李經說的四十強而適,
但真實原因當然不是這個。
地方豪族會從小培養子弟,
年輕人也常常有拜師和報恩的情節,
這就使得舉薦者和被舉薦者的私人關係過於親密,
後續會有結黨的風險。
而年長的被舉薦者和舉薦人的關係明顯會更加生疏,
因爲他的社會關係早已定型,
人格也較爲成熟和獨立,
對舉薦人的依賴不會像小孩子那麼深。
其次,增加孝道抽象小故事的沉默成本。
畢竟豪族子弟大概率不會出演抽象孝順戲碼到四十歲
只爲得到一個舉薦名額,
人家衣食無憂家大業大,能走的路多了去了,
幹嘛要浪費大好青春在木屑裏吃二十年的素齋呢?
第二,引入考試機制,量化能力選拔標準。
如果查舉志僅僅考察品德方面,
那將毫無疑問成爲氏族子弟的方便之門,
因爲品德好不好全靠舉薦人的一張嘴,
他說你好你就好,
他說你不好你就不好,
你給他錢他就說你好,
你不給他錢他就說你不好,道理就是這麼簡單。
但引入考試機制就是另一回事了,
楊家新制規定,地方官員推舉人才來到中央以後,
這些人要參加朝廷舉辦的初試和複試,
初試在武功府進行,
複試在皇宮內端門進行,
由尚書檯主持。
地方氏族或許在本地可以一手遮天,
但想在中央作弊還是很難的,
考不過就是考不過,
這就給了不學無術的關係戶當頭棒喝,
給了有才華的底層人士一些上升空間。
楊家新制的重大意義就在於此,
他把相對公平的考試引入了人才選拔機制,
預示了後世的人才選拔趨勢,
孕育了科舉制度乃至當今高考制度的萌芽。
第三,修改人才考察的方向,
自西漢晚期以來,稱偉之學在社會上長期流行,
導致東漢士大夫有相當一部分沉迷其中,
他們高談闊論卻對行政管理一竅不通,
把手下郡縣治得一塌糊塗,百姓求告無門。
後來的魏晉士大夫整日空談玄學,
做起事來像個弱智一樣,
就是從東漢這幫人學來的。
典型案例就是書聖王羲之的兒子王徽之,
有一次桓溫的弟弟桓衝問他,
請問閣下在哪個部門供職?王徽之答曰,
不知道,不過我常看見有人把馬匹牽進牽出的,
我可能是爲朝廷養馬的吧。
桓衝又問,那你手下有多少匹馬呢?
王徽之答曰,不知道。
桓衝又問,聽說最近爆發了瘟疫,官馬恐怕死了不少,
你這邊死了多少匹?王徽之答曰,
我連活馬都不知道有多少,又怎麼知道死馬有多少呢?
桓衝很無奈對他勸道,
您吃朝廷的俸祿多多少少要做點事的。
王徽之望着天空慢悠悠地回覆道,
今天早晨的空氣真是清爽啊。
想象一下,如果你是皇帝,
你的朝廷裏都是這樣的人在當官,那你慌不慌?
除開這些放浪行海的士大夫,
東漢體制內還有一大批人是孔孟二聖的忠實弟子,
他們長期研讀經學,
跟宋明時代手無縛雞之力的文弱書生沒什麼區別,
漢朝皇帝常常對這些樂於辯經卻能力低下的儒生失望至極。
就算你用各種手段還是把關係戶送來了,
那好歹也是有點本事的關係戶,
總比那種百無一能的關係戶要好一些。
整體來說,楊家新制的重點是降低舉薦的主觀色彩,
增加考試的客觀性,
縮減關係戶進入官場的通道,
擴大底層有識之士的上升空間,
最終目標是保持官僚體系的流動性,
提高朝廷的整體行政水平,
同時也杜絕地方士族繼續壯大進而向皇帝叫板的可能。
總之,一切都爲了東漢帝國的長治久安和皇權穩定服務。
這幾條改革內容一出來,漢順帝非常高興,
迅速下令推廣執行。
但豪族士大夫就非常不高興了,
他們成群結隊地攻擊楊家新制。
好在有皇帝撐腰,楊家新制依然嚴格且卓有成效地推行了下去。
楊家新制以前,朝廷每年都會招收二百多個校聯,
而楊家二年僅招收三十來個,而且這批人才質量出奇的高,
包括後來名揚天下的陳藩、李英、陳求等人。
有些太守頭很鐵,硬要推舉一些沒本事的關係戶上來,
漢順帝大怒,一次就免了十多個太守的職務。
從楊家元年一直到順帝去世的這十三年間,
由於漢順帝的出身問題,他在外戚這一塊天然是缺失的,
因此他不得不依賴宦官,在奪宮之變中,
漢順帝已經深刻見識到了宦官在政治鬥爭中的影響力,
或許是帝王的制衡基因起了作用,或許是他擔心自己也會落入後塵,
漢順帝下詔冊立梁氏家主樑商的女兒梁娜爲皇后,
冊立梁商的妹妹梁朱爲貴人,後來又把梁商提拔爲大將軍。
漢順帝選擇立梁家爲外戚的主要原因是梁商本人足夠謙虛謹慎,
爲了保證家族地位,梁商讓家裏的後輩梁繼等人跟順帝最信任的宦官曹騰等人互相來往,
但宦官內部也不是鐵板一塊的,隨着梁家的勢力逐漸增長,
一部分討厭梁家的宦官開始搞事,
他們誣陷梁商和曹騰等宦官密謀廢除順帝,
還假傳順帝詔書把曹騰等人抓了起來,
這件事涉及到劫黨、繳詔和謀反三條政治高壓線,
性質極其嚴重且牽涉甚廣,順帝龍顏大怒,欲薪大欲誅連逆黨,
能夠很好的平衡各大勢力,
讓東漢這個岌岌可危的生態系統不至於崩潰。
不得不說漢順帝是一個很有帝王才幹的人,
他在三大勢力中都選拔了一個對他本人絕對忠誠且很有能力的幫手,
分別是左雄、曹騰和梁商。
在他們的輔佐下,漢朝易反安帝時期的混亂開始有了向上走的趨勢。
建康元年八月初六,三十歲的漢順帝突然去世,
梁商比漢順帝去世的更早,
實際接管權力的是梁商之子梁繼,
梁繼想通過操縱查舉制來安插自家人手,
宦官集團也希望通過操縱查舉制安插忠於自己的一小撮士大夫,
而廣大士大夫群體跟楊家新制就更是不共戴天了,
士大夫集團通過太府、三公和大將軍的徵斃進入官場,
皇帝也大量使用詔書直接任免官員,也就是詔除,
這幾種做官的途徑都完全繞開了查舉制,
這說明漢朝的權力制衡體系已經在事實上崩潰了,
在政治鬥爭愈演愈烈且逐漸失控的外力驅動下,
三個群體都心照不宣地對楊家新制下手,
使得這場改革最終湮滅在了漢末的宮廷大亂鬥和血腥殘酷的軍閥戰爭中,
從此士族集團的權力再也得不到任何限制,
最終進化成了門閥集團,
持續數百年的門閥時代就此開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