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第八節|直播 | 黎明前的废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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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2月28日
這不是一首一首的歌。
《黎明前的廢墟》是一部無法在中國傳播,
也無法一次聽完,看完的作品。
它試圖用音樂和文字,記錄中國現代史中
平凡個體所承受的,被反複掩蓋的精神創傷。
建議按順序完整聆聽。
烏雲籠罩住天空
穿街巷腳步匆匆
腳步在水中跳動
雨水澆滅了衝動
為什麼傷神心痛
為什麼站在雨中
夜裡微笑著做夢
醒來時空是誰懂
王千坐在小鵬的座位上
手心全是汗
教室裡已經坐了一半的家長
大多是母親也有幾個父親
他低著頭
盯著課桌上的課痕
歪歪扭扭的字
寫著小鵬
劉明哲
好朋友
不知道是誰刻的
筆劃用力很深
像是用圓珠筆
一筆一筆摳出來的
班主任站在講臺上
正在整理教案
牆上的時鐘
指向下午兩點五十八分
教室門敲響
然後被一隻手推開了
一個男人走進教室
王千抬頭看去
身體突然僵住了
他認得那張臉
是劉哥
不好意思
我是劉明哲爸爸
那個人說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劉明哲從來不遲到
倒是你這個當爸爸的
第一次開家長會就遲到
班主任的聲音帶著諷刺
趕緊找個空位坐下
劉哥朝後排走來
腳步聲在他身邊停住了
他不敢抬頭
只是能感覺到他站在旁邊
能感覺到他的目光
教室裡的空氣
突然變得很稠
他覺得呼吸困難
然後腳步聲繼續往後走
在旁邊一排找了個位置
坐下了
椅子腿在地板上摩擦的聲音
刺耳的像尖叫
班主任開始講話
他說這學期的教學安排
說孩子們的進步
說誰誰誰需要家長多關注
王欽一個字也聽不進去
他盯著黑板
班主任的嘴在動
但他一個字也聽不進去
腦子裡一個念頭
伴隨著聽不下來的雜音在轉動
他認出我了嗎
他會說嗎
王欽感到一種逃跑的衝動
他想站起來
想衝出教室
想帶著兒子轉學
想逃到一個沒人認識他的地方
但他坐著
動也不動
臉上還掛著僵硬的笑容
牆上的時鐘走得很慢
每一秒都像一年
終於班主任說
今天就到這裡
大家回去記得檢查作業
有問題在家長群裡發言
家長們開始站起來
王欽也站起來
低著頭往外走
他想趕緊離開
但腿像灌了籤
每一步都很沉重
走出校門
他聽到身後傳來汽車喇叭聲
他沒回頭
繼續往前走
喇叭又響了一聲
一輛黑色奧迪停在他身邊
車窗降下來
劉哥坐在駕駛位上
墨鏡遮住了眼睛
上車
他說
我送你
不像是在提問
更像是命令的語氣
他站在原地
手指緊緊攥著包
街上人來人往
有幾個家長從旁邊經過
看了他一眼
他打開車門
坐了進去
車子發動
時離學校
車裡很安靜
只有空調的嗡鳴聲
劉哥一手握著方向盤
一手夾著煙
但沒點
你兒子在哪個班
我之前不知道
他說
他沒說話
我一般不來開家長會
都是我姐來
今天我姐有事
他頓了頓
沒想到
車子在紅燈前停下
劉哥終於點燃了煙
深深吸了一口
煙霧在車裡瀰漫開來
除了我
你還見過別人嗎
他突然問
他的手指捏緊了安全帶
直接發白
他知道他在問什麼
問他有沒有和直播間裡的其他男人睡過
他搖搖頭
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
沒有
他轉頭看向車窗外
眼淚流下來
他用手臂抹掉
但眼淚還是不停的流
劉哥偏頭看了他一眼
車子晃了一下
你別哭
他說
我就是問問
他什麼也沒說
只是繼續抹眼淚
紅燈變綠了
車子往前開
又過了兩個路口
劉哥把車停在一家小超市門口
他下車
走進去
過了一會出來
手裡拿著一條煙和兩瓶飲料
他回到車上
把飲料遞給他一瓶
他接過來
握在手裡
沒喝
劉哥點了根煙
沒有發動車
他靠在座椅上
煙霧模糊了他的臉
這年頭
他吸了口煙
誰他媽容易
我不容易
你也不容易
反正都得
都得低頭唄
車裡又安靜了一會
外面有小孩經過
笑著鬧著
聲音很遠
我跟你說
劉哥突然開口
我以前也有老婆
漂亮
比你還漂亮
王千沒說話
辦採礦正那陣子
我天天往政府跑
請人吃飯
塞紅包
那些當官的
一個比一個能裝
他談了談煙灰
我老婆說她陪我去
我想著也好
女人說話好聽
那些人愛聽
他吸了口煙
煙霧從鼻孔噴出來
後來正還沒辦下來
他倒是跟人跑了
跟誰
就跟那個
管採礦正的姓周的
他冷笑著繼續說
我他媽還得感謝他
要不是他打電話
告訴我一聲
我還以為他
真是回孃家了
王千握著飲料瓶
不知道該說什麼
我想去砍他
劉哥說
從廚房拿起菜刀
就想去拼命
我哥們攔著我
說你瘋了
那是當官的
你砍了他進去了
你兒子怎麼辦
他又談了談煙灰
我想忍
也他媽忍了
結果第二天
他聲音低下去
煤礦就被查了
手續不全
安全隱患
還說以前滿保過礦難
他停頓了一下
冷笑
反正想整你
什麼都查得出來
他的聲音低下去
我才明白
人家這是在警告我
老實點
車裡的煙霧越來越濃
王千覺得有點窒息
但他沒有開窗
我跟他辦了離婚
放棄了一半財產
總算把兒子留下了
劉哥說
採礦證還是辦不下來
我只能繼續開黑礦
還得三天兩頭上下打點
他掐滅了煙
閉上眼睛
靠在座椅上
車頂的閱讀燈頭下
昏黃的光
在他臉上留下深深的陰影
唉
他談了談煙灰
都不容易
上面的人要錢
下面的人要活
誰他媽在乎你怎麼想
王千還是什麼也沒說
他盯著手裡的飲料瓶
瓶身上凝結了一層水珠
你男人哪
劉哥突然問
沒了
怎麼沒的
他搖頭
苦笑
他不想說
更不想回憶
車裡的音樂
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
窗外的天色開始暗下來
路燈一盞一盞亮起來
晚風從半開的車窗吹進來
帶著燒烤炭的油煙味
你放心
劉哥說
咱倆也算是有點緣分
我們的事
我也不會說
他轉頭看著他
兒子是同班同學
以後還得見面不是
他說
大家都別讓孩子知道
這事就當沒發生過
他點點頭
眼淚又流下來
這次不是委屈
是鬆了一口氣
下車吧
劉哥停下了車
到了
他打開車門
下車前
聽到劉哥說
好好照顧小鵬
他回頭看他
想說謝謝
但最後什麼也沒說
回到家
他把包扔在沙發上
整個人癱坐下來
他盯著天花板發呆
腦子裡一天空白
媽媽
兒子從房間裡衝出來
你回來了
我作業做完了
小鵬撲進他懷裡
他聞到孩子身上
淡淡的味道
他摟著兒子
用力地摟著
好像要把他
揉進自己身體裡
媽媽弄疼我了
你不舒服嗎
小鵬推開他
抬頭看著他的眼睛
沒事
他鬆開了兒子
勉強笑了笑
媽媽有點累
那我給你揉揉肩
小鵬說著
用小手在他肩膀上
捶了兩下
他笑了
我家小鵬真乖
媽媽
我餓了
小鵬說
我想吃炸雞
他看了看時間
已經六點多了
他確實也沒心情做飯
好
媽媽給你點
他拿起手機
點了一份炸雞套餐
給自己點了一份炒米粉
等外賣的時候
小鵬趴在茶几上畫畫
王千坐在旁邊看著他
看著他認真的小臉
看著他頭上
薄薄的一層絨毛
化療後剛長出來的頭髮
他想起半年前
醫生說出
急性淋巴細胞白血病
這幾個字時
他整個人都懵了
他聽到自己問
能治好嗎
醫生說
及時治療
有希望
但需要很多錢
很多錢
他當時不知道
很多是多少
後來他知道了
十幾萬
幾十萬
如果要做骨髓移植
還要更多
他記得給小鵬辦
出院手續那天
打了一上午電話
找遍了所有能借錢的人
才湊夠了費用
趕到醫院時
已經下午了
小鵬一個人
在病房裡等著他
他推開門
小鵬看到他
眼睛一亮
張開雙筆撲過來
媽媽
他抱住兒子
眼淚差點掉下來
他聽到兒子肚子
傳來咕咕的聲音
兒子一直在等他
還沒吃飯
小鵬餓不餓
想吃什麼
他問
肯德基
小鵬毫不猶豫地說
我想吃炸雞和薯條
他給兒子點了
全家桶和可樂
自己只要一杯橘子汽水
看著小鵬開心地
啃著雞腿
他想起主治醫生的話
目前孩子情況穩定
可以開始維持治療了
但我建議
還是要做骨髓移植
這樣才能徹底治癒
你得提前做好準備
做好準備
他明白
那意味著更多的錢
很多很多的錢
門鈴響了
外賣到了
小鵬高興地打開炸雞盒
抓起一塊就咬
我要喝可樂
吃了兩口
小鵬嘟著嘴說
家裡沒有
喝水吧
王千一邊拿出炒米粉一邊說
不要水
小鵬大聲說著
推開了炸雞
我就要可樂
劉明哲天天都喝
我也要
乖
明天媽媽給你買
他的聲音變得緊繃
聲音
不要明天
小鵬開始扯他的衣服
你去買
你現在就去買
他停下動作盯著兒子
腦子裡突然閃過
劉哥坐在車裡的樣子
閃過家長會上那個尷尬的時刻
閃過直播間裡那些飄過的彈幕
他感到一陣煩躁
像有什麼東西堵在胸口
喘不過氣來
聽話
他的聲音也高了
小鵬看著他
眼睛裡蓄滿了淚水
但還是倔強地說
我就要可樂
他抓起桌上的筷子
手臂仰起來
那一瞬間
他看到兒子的眼睛裡閃過恐懼
他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看著兒子害怕的眼神
看著那張小臉上的淚水
突然意識到自己在做什麼
他慢慢放下手
扔掉筷子
蹲下來
把兒子抱進懷裡
對不起
他說
聲音在發抖
對不起
媽媽不好
小鵬哭了
說
媽媽不愛我了
唉
他把兒子抱得更緊
媽媽愛你
媽媽最愛你了
他抱著兒子
也跟著哭了
眼淚滴在兒子頭上
滴在那些剛長出來的絨毛上
哄了很久
小鵬才停止哭泣
他給兒子擦了臉
重新把炸雞遞給他
吃吧
乖
媽媽明天一定給你買可樂
小鵬嘟著嘴
小聲說
要兩瓶
好
兩瓶
他笑了
摸了摸兒子的頭
吃完飯
他收拾了桌子
幫兒子洗漱
看著小鵬刷牙時認真的樣子
他覺得心裡軟軟的
又有點疼
媽媽
小鵬刷完牙
突然說
劉明哲說他爸爸特別厲害
有很多錢
他的手僵了一下
他還說
他爸爸答應
帶他去遊樂園
小鵬繼續說
媽媽
我也想去遊樂園
好
他說
等小鵬身體再好一點
媽媽帶你去
真的
小鵬高興的親了他一下
媽媽最好了
他把兒子送上牀
給他蓋好被子
睡吧
明天還要上學呢
媽媽晚安
晚安
寶貝
他關上兒子的房門
回到自己房間
反鎖了門
他靠在門上
長長的呼出一口氣
然後他走到梳妝臺前
打開補光燈
開始化妝
鏡子裡的自己
看起來很憔悴
眼睛紅腫
嘴角下垂
他拿起粉底
一點一點塗在臉上
遮住疲憊
遮住淚痕
然後是眼影
腮紅
口紅
15分鐘後
鏡子裡出現了另一個人
皮膚白皙
眼睛明亮
嘴脣紅潤
他換上一件低胸T恤
對著鏡頭調整了角度
屏幕裡的自己
看起來年輕
性感
充滿活力
他深吸一口氣
點開了直播軟件
紅色的直播按鈕亮起來
像一隻眼睛
家人們
晚上好
他對著鏡頭笑
聲音甜蜜
彈幕開始飄
主播來了
今天的衣服有點大
眼睛有點腫
哭過
他假裝沒看見最後那條
打開音樂
重低音的電子樂響起來
真的耳膜發疼
他開始跳舞
今天他不想說話
不想撒嬌
不想尬聊
不想看那些彈幕
他只想跳
機械的跳
一直跳到沒有力氣
跳到什麼都不用想
手臂舉過頭頂
腰肢左右擺動
轉身
扭胯
甩頭
同樣的動作
重複
再重複
他感覺自己
像得上了發條的人偶
在音樂的節拍裡
不停旋轉
彈幕飄過
主播今天這麼拼
燃起來
香草主播
他繼續跳
屏幕上飄過禮物提示
富貴花開
送出了玫瑰城市
謝謝富貴哥哥
他機械的說了一句
然後繼續跳
又一條禮物提示
修仙礦工送出了火箭成衣
他停了一下
看著那個ID
修仙礦工
留個
彈幕飄過
謝謝礦工哥哥
礦工大哥出手了
坐等大哥點菜
他張開嘴
那句謝謝礦工哥哥
就在嘴邊
但他說不出來
他盯著那個ID
腦子裡浮現出
今天下午的場景
他坐在車裡
講著自己老婆跑了的事
聲音低沉而疲憊
他繼續跳舞
假裝沒看見
彈幕開始有人起鬨
主播不表示一下
哇
火箭三連發
脫外套
他看著那條脫外套的彈幕
手指懸停在衣擺上
三秒鐘
他想像了一百種拒絕的理由
但最後他還是笑著說
哥哥們真壞
手指捏住衣角
慢慢往上提
不多
只提了一點
露出一截腰
彈幕瘋了
臥草
福利來了
再往上一點
彩色彈幕迅速跳動
禮物也開始多了
他看著屏幕
卻不想去計算
突然
燈滅了
整個房間陷入黑暗
只有手機屏幕還亮著
他愣了一下
意識到停電了
房間裡一片漆黑
眼睛不適應突如其來的黑暗
他走向桌子
想去拿手機
腳趾撞上了桌腳
啊
鑽心的疼痛
他倒在牀上
捂住腳趾
在黑暗裡咬牙忍著
疼痛慢慢退去
眼睛也適應了黑暗
他仰面躺在牀上
盯著黑暗的天花板
窗外的路燈光透進了一點
在牆上投下模糊的影子
他想起劉哥
他第一次見到修仙礦工時
還不知道他姓劉
那是換平臺之後
原來的賬號
因為不當言論和低俗內容被封了
沒來得及提現的兩千多塊收入
也被凍結
他仔細閱讀了平臺的規則
只讀出了一個依據
平臺說你錯
你就是錯
他申訴了好幾次
都石沉大海
他儘量避開已知的每一個禁忌
不敢提兒子的病
甚至連面試的名稱都不敢說
他只能小心翼翼地跳舞
小心翼翼地說話
小心翼翼地活著
新平臺剛開始
沒什麼人看
一晚上只能賺幾十塊
他研究了那些大主播的視頻
發現他們都穿得很少
說話很撩
動作很曖昧
他告訴自己
這只是為了生存
慢慢的人開始多起來
打賞也多了
但彈幕也變得越來越露骨
脫衣服加個微信
多少錢一晚
他假裝看不見
繼續跳舞
繼續笑
直到修仙礦工出現
他第一次進直播間
刷了十幾塊的小禮物
第二天又來
刷了幾十塊
第三天一百多
一週後
他刷了一個火箭五百塊
他很少發彈幕
偶爾發一句不錯或者繼續
不像其他人那樣油膩
那樣急切
他開始注意他
每次看到修仙礦工進直播間
他會多跳一會兒
多笑一些
那天直播結束後
他收到一條觀眾私信
加個微信
他猶豫了
規矩是不能隨便給聯繫方式的
但他看了看後臺的收入
看了看這個月的賬單
看了看明天要交的化療費
他把微信號發了過去
很快
微信上收到好友申請
頭像是一個礦工的剪影
暱稱是修仙礦工
他點了通過
對方很快發來消息
週末陪我吃個飯
一萬五
他盯著這條消息
手開始發抖
他知道吃飯意味著什麼
他知道答應了
就是真的跨過那條線了
手機響了
是銀行的催款電話
他掛掉
又響
他關機
他盯著那條消息
盯了很久
最後他回復了一個字
好
週末
他們在市裏一家星級酒店見面
他特意化了妝
穿了件得體的連衣裙
電梯門打開
他看到一個男人站在走廊裏
三十七八歲的樣子
皮膚有黑
穿著件皺巴巴的襯衫
我是劉強
他說叫我劉哥就行
他們去餐廳吃飯
劉哥點了很多菜
但兩個人都沒什麼胃口
他們隨便聊了些天氣
工作
誰也不提直播的事
誰也不提一萬五
吃完飯
他們一起逛街
東拉西扯的聊天
只買了些小吃
沒買其他東西
天黑了
他們回到酒店
房間很大
落地窗外是整個城市的夜景
他站在窗前
看著那些燈火
覺得很不真實
緊張
劉哥問
他點頭
喝杯紅酒
放鬆一下
他說
我去洗個澡
他走進了浴室
嘩啦啦的水聲停了
劉哥走出浴室
從後面抱住他
他閉上眼睛
強迫自己放鬆
他告訴自己
這只是一場交易
交易而已
那一夜
他像是靈魂出竅
他看著天花板上的水晶燈
數著那些燈珠
劉哥似乎說了些什麼
他沒聽清楚
只是數著燈珠
一直數
結束後
他去衛生間洗澡
熱水沖在身上
感覺舒爽而溫暖
他站在花灑下
沖了很久
站在洗手檯前
他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那張臉還是那張臉
但他覺得陌生
覺得好像另一個人
第二天早上
劉哥狠手信用的賺了一萬五
他看起來有些侷促
說自己還有事先走了
他說好
門關上後
他坐在牀邊
盯著手機上的道章短信
一萬五
兒子下次化療的錢有了
這個月的房租有了
欠的信用卡能還上一部分了
他應該感到高興
但他只想哭
他沒哭
他收拾好東西
化了個妝
走出酒店
陽光很刺眼
他瞇著眼睛
在街上走了很久
也不知道要去哪裡
天花板的燈突然亮起來
刺得他眼睛一疼
他閉上眼
用手擋住光
來電了
光線透過指縫
漏在了眼皮上
眼睛裡是一種乳黃濛濛的顏色
他的思緒隨著顏色變化著
他想起了丈夫
王建國
那個因為塵肺病死掉的男人
那個給了他一個兒子
一點撫卹金
除此之外
什麼都沒留下的男人
他曾經因為他老是憨厚的樣貌
感到一絲安心
因為他那句
我養你而感動
而相信
最終嫁給他
但在他生病的最後兩年
愛的感覺變得蒼白
疲憊
心裡早已沒有了任何悸動
他變得麻木了
他記得有一次
丈夫又咳嗽了一整夜
咳
吸氧
再咳
再吸氧
那些聲音清晰並且乾燥
像刀子一樣
刮著他的神經
他躺在旁邊
看著天花板
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
求你快點死吧
那一瞬間
他被自己嚇到了
他坐起來
看著丈夫的背影
他正坐在牀邊
弓著腰
拼命喘氣
像一條離了水的魚
他下牀
給他倒了水
輕輕拍他的背
他想哭
但哭不出來
第二天早上
丈夫醒來
看著他說
對不起
我沒用
他搖頭說
別說傻話
但他心裡想的是
你要真為我好
就快點死吧
快點死
我還能拿到撫卹金
還能帶著兒子重新開始
一個月後
丈夫真的死了
他辦完喪事
拿到五萬六千塊的補償款
沒有想像中的解脫
只有空蕩蕩的疲憊
他把丈夫的照片收起來
帶著兒子搬到這個小區
開始新的生活
他以為一切都會好起來
直到兒子被確診
王前用手臂擋住眼睛
腦子裡像一團亂麻
他感到疲憊
一種深入骨髓的疲憊
周圍慢慢暗了下來
他漸漸睡著了
夢裡有個男人從後面抱住他
他聞到男人的氣味
煙味 汗味
煤礦上獨特的氣味
是丈夫嗎
他想回頭看
但脖子轉不動
然後他看到兒子
剛出生的兒子
紅通通的小臉
閉著眼睛
張著嘴
喃喃的哼句
伸出小手要吃奶
他低頭把兒子抱到胸前
兒子開始吸吮
很用力
他感覺到一陣疼痛
低頭看
乳汁從兒子嘴角溢出來一點
那些白色乳汁
慢慢變紅
變成血
他想放開兒子
但手卻動不了
身後的男人抱得更緊了
他的手臂被握住
只能繼續抱著兒子
兒子還在吸
越吸越用力
他感覺自己在被抽乾
一點一點
像一隻被吸血的獵物
他想喊
但喊不出聲音
他看到
乳汁滴在地上
變成了一灘鮮血
他驚醒了
整個背上全是汗
他坐起來
大口喘著氣
心臟跳得飛快
咚咚
敲門聲傳來
他愣了一下
下牀打開房門
是小鵬
媽媽起牀吃早餐了
小鵬笑著說
我給你熱了牛奶
還熱了昨天的炸雞
他看著晨光從窗外照進來
照亮了兒子的小臉
他蹲下來抱住兒子
媽媽最愛小鵬了
他說
我也愛媽媽
小鵬在他懷裡說
他抱著兒子
感覺到他溫暖的體溫
聽著他均勻的呼吸
那個噩夢慢慢退去
他告訴自己
那只是一個夢
他們去客廳吃早餐
小鵬很開心的說著學校裡的事
說劉明哲昨天帶了新玩具
說老師表揚他作業寫得好
手機震動了一下
他拿起來是微信消息
劉哥發來的
他盯著那個頭像
曠工的剪影
他猶豫了幾秒鐘
點開了消息
三千賠我一次
每週
錢我先轉給你
他盯著這條消息
手開始發抖
媽媽你怎麼了
小鵬問
他抬起頭看著兒子
小鵬正拿著炸雞
油亮的嘴角還掛著笑容
沒事
他說媽媽在看消息
哦小鵬繼續啃炸雞
媽媽今天記得買可樂兩瓶
給你買
他放下手機
看著兒子認真吃東西的樣子
窗外的陽光很刺眼
他瞇著眼睛
感覺到眼眶有些濕潤
手機又震動了一下
他沒有看
他看著兒子
看著那張小臉上的笑容
他想起昨晚的夢
想起那些變成血的乳汁
他拿起手機
屏幕上顯示
微信賬戶到賬三千元
下面是一條消息
週五晚上
他盯著那幾個字
手指懸在屏幕上
小鵬吃完了炸雞
背起書包
穿上運動鞋
媽媽我去上學了
等等媽媽送你
他站起來
他把手機裝進包裡
牽著兒子的手走出門
樓道裡的燈壞了一盞
他們走在半明半暗的光線裡
小鵬蹦蹦跳跳的走在前面
嘴裡哼著不知道從哪學來的歌
他跟在後面
看著兒子的背影
那麼小那麼瘦
但那麼有活力
他想起剛才那條消息
他想起劉哥說的話
都不容易
反正都得低頭唄
他想起自己曾經希望丈夫
快點死的那個念頭
他想起已經模糊
卻把他嚇醒的夢
他的手機在包裡震動
他沒有拿出來
小鵬在前面蹦蹦跳跳
陽光照在書包的塑料卡通圖案上
反光很刺眼
見美食映入黑暗
放不下匆匆忙忙
藏不平心煩意亂
那虛無是聚是散
見美食映入黑暗
放不下匆匆忙忙
藏不平心煩意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