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間故事：黃皮子宴

光緒末年,關外長白山深處,有個地圖上都找不着的小屯子,名叫黑瞎子溝。 這屯子小得可憐,籠共不到三十戶人家,稀稀拉拉地散落在山腳下,像被北風隨意吹落在雪地裏的幾粒豆子。 一到臘月,山裏的風就沒了遮攔,裹着雪粒子往人臉上刮, 那雪粒子帶着冰茶子,刮在臉上跟小刀割肉似的,聲疼聲疼的, 出門走一趟,耳朵鼻子都能凍得通紅,稍不留意就會裂開口子,滲出血珠。 屯子東頭最靠邊的地方,住着個老光棍,姓胡,在家排行老三,大夥都叫他胡老三。 這胡老三年輕時可不是現在這般模樣,那會兒他身強力壯,敢闖敢拼,跟着一夥老獵手闖過關東,鑽過老林子,甚至還掏過熊瞎子窩。 當年掏熊窩那回,他提着把獵刀,跟在老獵手身後,屏住呼吸往山洞裏挪,熊瞎子的呼嚕聲震得洞壁都發顫,他愣是沒敢眨一下眼。 當老獵手引開母熊,他趁機把熊崽子抱出來,轉身就跑,母熊在後頭追的山下,他鞋底子都跑掉了一隻,纔算撿回條命。 如今胡老三已年過花甲,六十來歲的人了,臉上刻滿了皺紋,像老樹皮似的,那雙曾經炯炯有神的眼睛也添了些渾濁。 他守着兩間破土房,房頂的茅草補了又補,颳風下雨時,屋裏到處漏雨,得擺上好幾個破陶盆接水。 屋裏陳設簡單,一鋪土炕,一張缺了腿用石頭墊着的木桌,兩把破舊的木椅,除此之外,再沒別的像樣物件。 他沒兒沒女,也沒個伴,平日裏就靠年輕時打獵宰下的幾張好皮毛,偶爾拖進山的貨廊燒到鎮上換點錢,買點糧食和油鹽,日子過得清苦,倒也自在。 這年冬天,雪下得格外邪乎,自打進入臘月,就沒怎麼停過。 額毛大雪紛紛揚揚地落下來,把整個黑霞紫溝都蓋得嚴嚴實實,連路都給封了。 山上的雪更厚,騎腰深,別說進山打獵,就連出門串門都難。 胡老三窩在炕上,炕燒得不太熱,他裹着劍打了好幾塊補丁的破棉襖,手裏拿着個旱菸袋,抽着嗆人的旱菸。 菸袋杆是老松木做的,用了幾十年,油光正亮,煙鍋裏的菸絲是他自己種的,勁兒大,抽一口能嗆的人咳嗽半天。 他一邊抽着煙,一邊盤算着炕邊糧缸裏的那點糧食。 糧缸是個酒陶罐,裏面裝着半缸玉米麪和少量小米,這是他過冬的全部口糧。 他伸出粗糙的手指,在缸檐上敲了敲,心裏犯嘀咕,這雪再下下去,糧食怕是撐不到開春啊。 開春還得等兩三個月,到時候要是糧食斷了,山裏有風箏,可咋整? 他塌了口氣,把菸袋鍋在炕檐上磕了磕,菸灰速速落在地上。 夜裏,風颳得更猛了,像狼嚎似的,嗚嗚的響,吹得窗戶紙呼扇呼扇的,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音,彷彿下一秒窗戶紙就要被吹破。 胡老三躺在炕上,翻來覆去睡不着,耳邊全是風聲,還有遠處偶爾傳來的狼叫,聽的人心裏發毛。 約莫到了二更天,他迷迷糊糊剛要睡着,突然聽見外頭有動靜,那動靜很輕,不是風聲,倒像是誰在用手指輕輕拍門,啪噠啪噠,節奏很慢。 胡老三一個機靈坐了起來,心裏難悶,這貴天氣,這麼晚了,誰還能串門? 黑瞎子溝的人都知道,這麼大的雪,夜裏出門容易迷路,還可能遇上狼群,沒人會這麼傻。 他披上破棉襖,踏了這一雙露着腳趾的舊棉鞋,摸索着走到門邊,屋裏沒點燈,只有窗外透進來的一點雪光,隱約能看見屋裏的輪廓。 他壓低了嗓子,對着門外問,誰啊?門外沒應聲,那拍門聲卻突然停了。 胡老三心裏嘀咕,難道是我洞迷糊了,聽拆了?他側着耳朵仔細聽了聽,除了風聲,啥動靜也沒有。 他搖搖頭,剛想轉身回炕上去,那拍門聲又響了起來,這次的聲音更輕更緩,帶着點說不出的意味,像是在懇求,又像是在催促。 胡老三心一恆,心想,管它是什麼,開開門看看就知道了。 他伸手拔開門栓,慢慢拉開一條縫,門外白茫茫一片,雪光刺眼,他瞇了瞇眼睛,纔看清門外的景象。 只見門檻外站着個東西,不是人,個頭矮小,還不到他的膝蓋,一身黃毛被風吹得亂抖,像是剛從雪堆裏鑽出來似的。 他長着尖嘴,眼睛小小的,像兩顆黑豆,兩隻小耳朵之棱着,一看就知道是隻黃皮子,也就是人們常說的黃鼠狼。 這黃皮子見門開了,也不跑,反而後腿着地,人立起來,兩隻前爪抱在一起,像人坐一似的,朝着胡老三連連拱手。 更奇怪的是,他那雙小豆芽裏,竟透着一股子明顯的哀求,還有幾分急切,彷彿有什麼急事求他幫忙。 胡老三闖蕩江湖多年,聽過不少關於黃皮子的邪乎事。 老被人說,黃皮子靈性高,記仇,也記恩。 你要是得罪了他,他能跟你糾纏不休,半夜往你家院裏扔死老鼠,或者跑到你家雞窩偷雞,甚至還會附在人身上作祟。 可你要是幫了他,他也會記着你的好,說不定會用自己的方式報答你。 胡老三瞧着這隻黃皮子,模樣可憐,不像是來搗亂的,便試探着問,咋的,你是遇上難處了? 沒想到,那黃皮子像是聽懂了他的話,放下前掌,轉身往雪地裏走了幾步,然後又回頭看看他,小腦袋一點一點的,那意思很明顯,是讓他跟着走。 胡老三猶豫了一下,心裏琢磨着,這黑燈瞎火的,跟着一隻黃皮子進山,要是遇上危險可咋整? 可他又看了看黃皮子那急切的眼神,心裏軟了下來,他想,自己一把老骨頭了,就算真遇上啥危險,也沒啥好怕的。 於是,他轉身回屋,從門後摸了把砍柴斧別在腰後,又從旁邊的涼缸裏抓了半拉動硬的窩窩頭揣在懷裏,這才重新出門,跟着黃皮子往山裏走。 黃皮子見他跟上了,顯得很高興,小尾巴輕輕晃了晃,在前頭引路,他走得飛快,專挑那些積雪淺的地方,有時候還會停下來,回頭看看胡老三,生怕他跟不上。 胡老三身一腳前一腳地跟在後面,雪沒到腳踝,走起來很費勁,每走一步都要費不少力氣,夜裏的山林很靜,除了他們的腳步聲和風聲,聽不到別的聲音,偶爾有積雪從樹枝上滑落,發出速速的聲響,在寂靜的夜裏顯得格外清晰。 他們來到了一片亂石坡,這亂石坡上全是大大小小的石頭,石頭縫裏積着雪,走起路來更難了,黃皮子在一個被風雪伴掩着的洞口前停了下來,那洞口不大,黑曲曲的,只能容一隻小動物進出。 黃皮子回頭看了胡老三一眼,然後一頭鑽了進去,胡老三蹲下身,用手扒開洞口的積雪,一股淡淡的腥騷氣從洞裏飄了出來,他心裏明白,這八成就是黃皮子的窩了。 他壯了壯膽子,縮着身子,慢慢地往洞裏爬,洞口很窄,爬的時候得小心翼翼,生怕被石頭刮到,爬了約莫一兩丈遠,洞裏突然寬敞了些,能容他彎腰站着,藉着洞口透進來的一點微光,胡老三仔細打量着洞裏的情況。 指尖動腳的草堆上,躺着一隻母黃皮子,她的肚子骨頭老高,正痛苦地抽搐着,身下的草已經被血染紅了,顯然是難產了。 母黃皮子的眼睛半睜着,氣息微弱,看起來很虛弱,先前那隻眼露的公黃皮子正圍着母黃皮子急得團團轉,不時用舌頭舔舔母黃皮子的臉,發出細微的嗚咽聲,那聲音裏滿是焦急和無助。 胡老三這才明白過來,原來這隻公黃皮子是找她來給母黃皮子接生的,她心裏發了難,自己一個老光棍,一輩子沒娶過媳婦,連人接生都沒見過,更別說給黃皮子接生了,可她看着母黃皮子奄奄一息的樣子,心裏又軟了。 她想起年輕時,屯子裏王老二家的老母豬難產,當時獸醫不在,她跟着村裏的老人學過兩手,幫着把豬崽子接生了下來。 她琢磨着,都是接生,道理或許差不多,說不定能幫上忙,她蹲下身,先把手在自己的破棉襖裏捂了捂,讓手暖和一點,然後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去探摸母黃皮子的肚子。 公黃皮子緊張地盯着她,渾身的毛都豎了起來,像是隨時準備撲上來保護母黃皮子,但她終究沒有阻攔,只是發出嘀嘀的嗚咽聲,像是在懇求她手下留情。 胡老三平住呼吸,動作輕柔地幫母黃皮子調整姿勢,又輕輕按摩她的肚子,幫助她發力。 母黃皮子疼得渾身發抖,嘴裏發出痛苦的叫聲,爪子緊緊抓着地上的草,胡老三一邊安慰着她,一邊繼續幫忙,額頭上滲出了汗珠,雖然洞裏很冷,但她卻覺得渾身發熱。 折騰了快半個時辰,胡老三的胳膊都酸了,終於隨着母黃皮子一聲響亮的叫聲,一隻小黃皮子生了下來,緊接着第二隻,第三隻,第四隻也陸續生了出來。 可惜的是,有兩隻小黃皮子生下來就沒了氣息,身體已經冰涼,只有另外兩隻還活着,微弱地蠕動着,發出細小的叫聲。 胡老三鬆了口氣,擦了擦額頭上的汗,從懷裏掏出那巴拉凍硬的窩窩頭,用手捏碎了一點點未給虛弱的母黃皮子,母黃皮子聞了聞,慢慢吃了起來,吃完後,氣息明顯好了一些。 胡老三又撕下自己棉襖裏的一塊棉花,鋪在母黃皮子和小黃皮子身邊,給他們墊了墊,讓他們能暖和一點。 公黃皮子、賤母黃皮子和兩隻小黃皮子都平安無事,顯得很高興,他走到胡老三身邊,用頭輕輕蹭了蹭他的褲腿,那雙小豆眼裏竟像是含着水光,滿是感激。 胡老三累得攤坐在地上,擺了擺手,對黃皮子說:「行了,造化如此,能活倆就不錯了,我該走了,你們好生過日子吧。」 說完,他慢慢爬出洞口,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家走。 之後的幾天,血還是沒停,但胡老三偶爾會省下一點自己的吃食,比如一小塊玉米麪餅子或者幾盒小米,送到那片亂石坡附近,放在洞口不遠處。 有時候,他還能看見那隻公黃皮子遠遠地站着,見他來了,就人立起來,朝他連連坐一,然後才鑽進洞裏。 胡老三也不說話,放下東西就走,心裏覺得這事就這麼過去了。 這事過去大半年,轉眼到了第二年秋收後,黑瞎子溝的人們忙着收割莊稼,晾曬糧食,屯子裏一片忙碌的景象。 可就在這時候,屯子裏突然鬧起了邪乎事,最先出事的是王老歪家。 一天早上,王老歪起牀去餵雞,剛打開雞窩門,就愣住了。 只見雞窩裏一片狼藉,十幾只雞橫七豎八地躺在地上,全都沒了氣息。 他仔細一看,每隻雞的脖子上都有兩個小眼兒,血像是被吸乾了,雞窩裏連一點血跡都沒怎麼留下。 王老歪又心疼又生氣,在院裏罵了半天,可也不知道是誰幹的。 沒過幾天,李寡婦家又出了事。 李寡婦的小兒子才五歲,那天夜裏,孩子突然哭鬧起來,說看見個黃影子在窗戶外頭瞪他,那黃影子眼睛綠油油的,嚇得他不敢睡覺。 李寡婦以爲孩子是做了噩夢,安慰了半天,孩子才睡着。 可第二天一早,孩子就發起了高燒,燒得滿臉通紅,還胡言亂語,嘴裏不停唸叨着黃影子別過來。 李寡婦急壞了,趕緊請了屯子裏的郎中來看。 郎中給孩子把了脈,開了幾服藥,可孩子吃的藥也不見好,燒還是退不下去,依舊胡言亂語。 這兩件事一發生,屯子裏的人就開始風言風語。 有人說,這肯定是衝撞了黃大仙,也就是黃皮子。 老被人說,黃大仙惹不得,要是不小心得罪了他,他就會來報復,偷雞隻是小事,還會讓人染病。 還有人說,說不定是哪個不懂事的孩子掏了黃皮子的窩,才讓黃大仙發怒了。 胡老三聽着大夥的議論,沒吭聲,心裏卻疑疑惑惑的。 他想起了去年冬天自己救黃皮子的事,琢磨着會不會跟那事有關。 可他又覺得不對,自己救了黃皮子,他們應該感激自己纔對,怎麼會來禍害屯子呢? 直到有一天夜裏,胡老三剛躺下準備睡覺,就聽見窗外有動靜。 那動靜不是風聲,也不是拍門聲,而是像是很多小爪子在撓窗戶紙,沙沙沙的,聽得人心裏發毛。 他趕緊起身,點亮了油燈,走到窗邊,小心翼翼地推開一條縫往外看。 月光下,他看見院裏站着一大群黃皮子,怕是有二三十隻黑壓壓的一片。 爲首的那隻黃皮子,他一眼就認出來了,正是去年冬天他救下的那隻公黃皮子。 公黃皮子比去年壯實了些,毛髮也更亮了,胡老三心裏也有點發毛,這麼多黃皮子半夜跑到自己院裏,到底想幹啥? 可就在這時,那隻公黃皮子有人立起來,朝他連連坐一,然後轉身就往屯子後山的方向走。 其他的黃皮子也齊刷刷地看着他,小腦袋一點一點地,那意思在明白不過,是讓他跟着走。 胡老三心裏琢磨着,這群黃皮子既然是去年那隻公黃皮子帶來的,應該不會害自己。 他細一橫,穿上衣服,拿起油燈,又從門後摸了把獵刀別在腰後,然後打開門,跟着黃皮子們往後山走。 這次,黃皮子們沿着他走的路,比上次更偏,繞過了平時獵人都不敢去的鬼劍籌。 鬼劍籌是一片陡峭的山坡,坡上全是碎石,還長着很多帶刺的灌木,一不小心就會摔下去,連老獵手都很少去呢。 胡老三跟在黃皮子後面,小心翼翼地走着,心裏捏了把汗,走了約麼一個時辰,他們來到了一片他從沒到過的老林腹地。 這裏的樹木又高又粗,枝葉茂密,把月光都擋住了,顯得很昏暗。 黃皮子們在一棵擠人核爆粗的老松樹下停了下來,這棵老松樹看起來有些年頭了,樹幹上爬滿了青苔,樹底下落滿了松針。 獵手的公黃皮子走到老松樹下,用爪子拼命刨着樹根下的土,土很鬆軟,不一會兒就刨出了一個小坑。 胡老三湊過去,藉着油燈的光一看,那土裏竟露出了一個破舊的瓦罐,瓦罐上沾滿了泥土,看起來很古老,罐口用一塊破布塞着。 胡老三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把瓦罐周圍的土扒開,然後把瓦罐抱了出來,瓦罐沉甸甸的,不知道里面裝着什麼。 他把瓦罐放在地上,輕輕揭開塞在罐口的破布,然後往裏一看,胡老三倒吸一口涼氣,手裏的油燈都差點掉在地上,只見瓦罐裏裝着十幾根黃燈燈的金條。 金條上還沾着些許泥土,但依舊掩蓋不住它們的光澤。 除了金條,罐子裏還有幾個翡翠斑紙,翡翠的顏色很正,是深綠色的,在油燈的光線下泛着幽幽的光,一看就知道是值錢的好東西。 胡老三頓時明白了,這不是一般的答謝,這是黃皮子們不知從哪輩祖先的墳冢,或者是哪個被遺忘的藏寶樹找來的寶貝,用來報答他去年的救命之恩。 他想起老輩人說過的話,黃皮子報仇,不死不休,黃皮子報恩,傾其所有,這話果然不假,這群黃皮子爲了報答他,竟然把這麼貴重的寶貝都找來了。 胡老三看着罐子裏的金條和翡翠斑紙,心裏很感動,他對着那群黃皮子,特別是那隻公黃皮子,深深作了個意,說:「老仙家的情誼,我胡老三領了,這些東西太貴重了,我一個老光棍,用不了這麼多,我就取一根金條,夠我養老送終就行了,餘下的還留在這山林裏, 算是留個念想,也算是給你們留着。」 那隻公黃皮子聽了他的話,小豆眼眨了眨,像是聽懂了,有人立起來,朝他作了個意,然後轉過身,對着其他黃皮子叫了一聲。 那群黃皮子便跟着他,悄無聲息地消失在密林深處,很快就沒了蹤影。 胡老三抱着瓦罐,取出一根金條,然後把剩下的金條和翡翠斑紙放回瓦罐裏,重新埋在老松樹下的土裏,又用松針把土蓋嚴實,還在上面壓了塊石頭做記號,這才踹着金條往家走。 夜裏的老林靜得很,只有他的腳步聲和風吹樹葉的沙沙聲,可他心裏卻暖哄哄的,一點也不覺得怕。 回到家時,天快亮了,胡老三把金條藏在炕錫底下,用幾塊破布裹好,這才躺下歇了。 接下來的幾天,他依舊像往常一樣過日子,只是心裏多了個念想,等過了些日子,山裏的路好走了,他趁着屯子裏沒人注意,悄悄揣着金條去了鎮上。 鎮上的當鋪老闆見了金條,眼睛都亮了,仔細壓了半天,確認是真的,便給了胡老三一筆不少的銀子。 胡老三拿着銀子,先去糧店買了足夠的糧食,又扯了幾尺新布,還打了兩斤好酒,這才慢悠悠的回了黑瞎子溝。 回到屯子後,胡老三沒聲張,只是找了屯裏幾個手腳麻利的漢子,幫忙把自己那兩間破土房翻修了一遍。 房頂換了新的茅草,牆壁也重新糊了泥,還加了個窗戶,屋裏一下子亮堂了不少。 他又買了張新炕蓆,貼了一牀新棉被,日子漸漸寬逸起來,可他依舊住在黑瞎子溝,沒想着搬去鎮上。 屯子裏的人只知道胡老三不知從哪兒得了些錢,翻修了房子,卻沒人知道其中的緣由。 胡老三也沒跟任何人提過自己就黃皮子,得了金條的事兒,這成了他心裏一個祕密。 打那以後,奇怪的事兒發生了,屯子裏再也沒鬧過黃大仙,王老歪家的雞也沒再丟過一隻,李寡婦家的小兒子病也好了,又能跑能跳的,跟沒事人一樣。 有時候,胡老三去山裏砍柴,還能遠遠看見幾只黃皮子在樹林裏跑,見了他也不躲,只是停下來看他一會兒,然後才慢悠悠地走開。 日子一天天過去,胡老三的頭髮越來越白,背也更駝了,可他的精神頭卻很好, 每天早上,他都會早起,在院裏掃掃雪,或者喂喂自己養的幾隻雞,傍晚時分,他就搬個小凳坐在院裏,抽着汗煙,對着後山老林子的方向發呆。 有時候,村裏的小孩會跑到他院裏玩,他就會拿出自己做的糖塊,分給孩子們,聽他們嘰嘰喳喳地說話。 孩子們問他,胡爺爺,你天天對着後山看啥呢?他就笑着說,爺爺在看老朋友呢。 孩子們聽不懂,只是覺得胡爺爺很和藹,有一年冬天,又下了場大雪,跟他就黃皮子那年一樣大。 胡老三又搬了小凳坐在院裏,抽着汗煙,看着後山的老林子,雪光映着他的臉,他的眼神很柔和。 他想起了那年冬天,那隻在門外坐衣的黃皮子,想起了石洞裏難產的母黃皮子,想起了老松樹下那罐金條,心裏滿是感慨。 他這輩子沒大富大貴過,沒娶過媳婦,沒生過孩子,可他卻覺得自己的日子很踏實。 他救了黃皮子,黃皮子又用自己的方式報答了他,這份情義比金子還珍貴。 他常常想,這世上的生靈,不管是人還是動物,都是有靈性的,你對他好,他自然也會對你好,你要是害了他,他也會記恨你。 後來,胡老三活了很大年紀,無病無災地走了,屯子裏的人把他埋在了後山,朝着老林子的方向。 有人說,在胡老三下葬那天,看見幾只黃皮子在墳前站了很久,像是在送他最後一程。 這個故事,在黑瞎子溝流傳了很多年,老人們常常把這個故事講給孩子們聽,告訴他們要善待身邊的生靈,要懂得感恩。 因爲你永遠不知道,你不經意間的一個善舉,會給你帶來怎樣的回報,也永遠不知道,那些看似不起眼的生靈,有着怎樣的靈性。 感謝您的收聽,祝願您往後的日子裏,能爲世界溫柔以待,善念長存,好事連連,平安順遂過好每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