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間故事:氣死父親的三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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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國二十一年,
魯北平原遭了場大旱,
地裏的莊稼枯得能點著火,
可李家村西頭卻冒出三座亮堂堂的青磚大瓦房,
青瓦縫裏還勾著白灰,
在曬得發白的土路上晃得人眼熱。
這房子是老李頭蓋的,
他這輩子就指著這三間房撐著,
從二十歲娶媳婦起就攥著鋤頭在地裏刨,
刨到五十歲被託得像張弓,
終於給三個兒子蓋起了這遮風擋雨的窩。
老李頭本名叫李守一,
是村裏出了名的老實人,
年輕時能扛著百斤的糧帶走二裏地,
可自打開始蓋房,
他就像被抽了金,
每天天不亮就去磚窯拉磚,
夜裏還得藉著月光和沒有燈的光,
幫著瓦匠活泥地瓦。
有回瓦匠勸他歇著,
他卻只是黑黑笑,
指著正在辦泥的大兒子李福說,
俺這身子骨還硬朗,
等娃們都娶了媳婦,
俺再歇也不遲。
李福是三個兒子裏最忠厚的,
話不多,
跟著爹幹活最賣力,
只是性子軟,
於是總愛琢磨半天拿不定主意。
二兒子李祿跟他爹半點不像,
腦子活憤得很,
平日裏總愛跟村裏的禍狼打交道,
學了些算計的本事,
待房時就總盯著自家那間房的底戒,
時不時就跟你瓦匠念道,
師父,俺這屋的窗戶可得留大點,
不然冬天冷。
三兒子李壽生的膀大腰圓,
性子卻莽撞得很,
幹活倒是有力氣,
可沒少因為一點小事跟人吵嘴,
有回因為瓦匠多炸了他家地戒半尺,
差點沒把人家的瓦刀給扔了。
房子落成那天,
村裏不少人都來道喜,
李家三兄弟穿著新做的粗布襪子,
在新屋裏裏外外張羅,
李祿忙著給鄉親們抵押,
李壽則招呼著幫忙搬傢俱,
李福也笑著跟人回話,
可沒人注意到
那棵老槐樹在李家院門前站了不知幾百年,
樹幹粗得要三個壯漢才能合抱,
枝丫長得遮天蔽日,
夏天時樹下能擺下四張桌子。
老李頭年輕時總在樹下給三個兒子講故事,
冬天就抱著柴火在樹下生活,
讓孩子們圍著取暖。
此刻他扶著老槐樹的樹幹,
樹皮粗糙的紋理擱得他手心發疼,
喉嚨裏一陣陣地發緊,
像是有什麼東西堵著,
磕起來撕心裂肺,
每磕一下背脊就彎得更厲害,
彷彿下一秒就要折過去。
爹,您咋不進屋歇著?
李福終於看見了爹,
忙走過去享福的。
老李頭擺了擺手,
喘著氣說,
俺沒事,就想在這兒站會兒。
他抬頭看著老槐樹的樹棺,
陽光透過葉子的縫隙灑下來,
在他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這說,陪著俺長大,
又看著你們三個小子出生,
往後也得靠你們多照看。
李福點點頭,
爹,您放心,
這說俺們肯定好好留著。
可這話沒被另外兩個兒子聽見,
李祿正跟村裡的王掌櫃盤算著,
怎麼在自家屋後開個小鋪子,
李壽澤在跟人比試著誰的力氣大,
兩人臉上的笑藏都藏不住,
眼裡只有那嶄新的瓦房,
哪還有心思管爹和老槐樹。
老李頭看著兒子們的模樣,
心裡像被針紮了似的疼,
他知道自己這身子骨撐不了多久了。
自從蓋房時淋了長雨,
他就總覺得胸口發悶,
夜裡常常咳得睡不著,
有時還會咳出點帶血的痰。
他沒跟兒子們說,
怕他們分心,
只是偷偷找村裡的老郎中抓了兩副草藥,
可喝了也沒見好。
過了沒半個月,
老李頭就下不了牀了,
他躺在老屋那張破舊的土炕上,
炕蓆都磨出了洞,
蓋著的還是他年輕時娶媳婦時的舊棉被,
棉花都板結了,
透著一股黴味。
三個兒子輪流來看他,
可也只是站在炕邊說兩句話就走。
李祿惦記著他的鋪子,
李壽總覺得爹是裝病偷懶,
只有李富慧偶爾給爹端碗水,
幫他爺爺背腳。
彌留之際,
老李頭的眼睛已經有些渾濁了,
他費力地抬起枯瘦的手,
指著窗外那棵老槐樹,
聲音淒若油絲,
每說一個字都要喘口氣,
爹就剩這個念想,
那棵老槐樹千萬千萬別動它,
當爹求你們了。
李福蹲在炕邊,
眼缺泛紅,
握著爹的手說,
爹,您放心,
一棵樹嘛,
俺們肯定留著,
您安心養病。
李祿站在後面,
拍著胸脯大聲說,
爹,您囉嗦啥,
不就是棵樹嘛,
有俺們在,
肯定不動它。
李壽責不耐煩地揮了揮手,
爹,您別瞎操心了,
俺們知道了。
老李頭看著三個兒子,
緩緩點了點頭,
眼裡閃過一絲複雜的光,
像是放心,
又像是擔憂,
可那光很快就熄滅了,
他的手無力地垂落下去,
喉嚨裡最後發出一聲輕微的嘆息,
便在沒了氣息。
老李頭的喪事辦得格外潦草,
李祿說,
家裡剛蓋完房沒多少錢,
就沒請吹鼓手,
也沒買像樣的棺木,
只是找了村裡的木匠打了口薄木棺。
出殯那天,
天陰沉沉的,
風颳得老槐樹的葉子沙沙響,
像是在哭。
三個兒子穿著粗布小衣,
走在送葬的隊伍最前面,
李福的眼睛紅紅的,
時不時抹把眼淚,
李祿卻在跟幫工的人唸叨著下葬的時辰,
李壽澤走得漫不經心,
還時不時踢著路邊的石子。
棺木剛落土,
三個兒子就站在老槐樹下,
臉上的悲淒被燥熱的夏風一吹,
瞬間就沒了蹤影。
李祿搓著手,
眼睛瞟著自家房子緊鄰的那片空地,
那片地正好被老槐樹的樹根站著,
他早就想在那蓋個豬圈,
這樣養豬也方便。
大哥,
你是長子,
你拿主意。
李祿看向李福,
跌著也是糊塗了,
這叔叔在這兒多礙事,
俺這邊想蓋個豬圈都施展不開。
放屁。
李壽立刻瞪起了牛眼,
指著老槐樹的另一邊,
你那豬圈算個屁,
俺這邊才叫礙事,
這樹根旁過來,
俺連個像樣的院牆都砌不了,
就是,
爹都不在了,
這樹留著也沒用,
卡了之後地界咱們三一三十一平分了,
多乾淨。
李祿附和著,
李福皺著眉,
看著兩個弟弟吵得面紅耳赤,
又抬頭看了看老槐樹,
爹臨終前那雙哀求的眼睛彷彿又出現在眼前,
他張了張嘴,
想勸弟弟們別打老槐樹的主意,
可話還沒說出口,
李壽的暴脾氣就上來了,
猛的推了李祿一把,
老二,
你少在這兒算計,
這樹擋的是俺的道。
李祿被推得一個裂解,
火氣也上來了,
指著李壽的鼻子嘛,
老三,
你講不講理,
這樹又不是你家的。
話一未落,
他就一拳打了過去,
正好打在李壽的臉上,
李壽疼得嗷了一聲,
也顧不上別的,
撲上去就跟李祿扭打在一起,
拳頭砸在皮肉上的悶響,
兩人的咒罵聲,
在寂靜的午後格外刺耳。
李福慌忙上去拉架,
可他力氣小,
沒拉住,
反而被李壽一胳膊肘撞在鼻樑上,
疼得眼淚直流。
他捂著鼻子,
看著滾在地上像兩隻鬥雞似的弟弟,
又看了看沉默的老槐樹,
樹皮上的褶皺深深的,
像爹臨終前憂愁的臉。
他心裡又亂又煩,
最終只是重重地嘆了口氣,
退然坐在樹根上,
不再說話。
從那以後,
兄弟三個的爭吵就沒斷過。
李祿偷偷在老槐樹的樹根旁挖了個坑,
想把樹根挖斷,
結果被李壽看見了,
兩人又吵了一架,
差點沒把李祿的鋤頭給搶了。
李福看著弟弟們這樣,
心裡難受,
卻也沒轍。
他總想著爹的囑咐,
可又管不住兩個弟弟,
只能每天都去看看老槐樹,
生怕他被弟弟們傷著。
老槐樹依舊沉默地立著,
巨大的樹棺籠罩著三座心房,
像是一個無言的見證者。
可他越是沉默,
在李祿和李壽眼裡就越礙眼,
兩人看老槐樹的眼神,
就像看仇人似的。
夏末的時候,
天氣變得格外悶熱,
空氣裡像是裹著一層黏糊糊的水跡,
讓人喘不過氣。
村裡的老人都說,
這樣的天氣,
怕是要下大暴雨。
果然,沒過幾天,
天空就被墨汁般的烏雲壓得滴滴的,
連太陽都看不見了。
入夜後,
狂風先來了,
捲著地上的塵土和落葉,
呼嘯著穿過村子,
把窗戶吹得哐哐作響。
緊接著,
鬥大的雨點就砸了下來,
霹靂啪啦地打在屋頂,
窗櫺和老槐樹上,
聲音大的像是要把房子掀翻。
沒過一會兒,
雨就下得跟漂泊似的,
天地間全是白茫茫的一片。
一道慘白的閃電撕裂夜空,
瞬間把老槐樹猙獰地支壓罩得像鬼掌,
緊跟著就是一聲震耳欲聾的炸雷,
彷彿就在屋頂上滾過,
震得房子都在晃。
李福正坐在堂屋裡,
借著沒有燈的光縫補著破衣服,
突然一陣狂風猛地撞開了他家的堂屋門,
冰冷的雨水裹著濕氣灌了進來,
把地上的土都打濕了。
他手忙腳亂地想去關門,
可剛走到門口,
院子裡就傳了一聲變了調的嘶吼,
穿透了風雨聲,
鑽進了他的耳朵裡。
李洛
李少,你們這兩個沒良心的畜生!
李福心裡一驚,
借著又一道閃電的光,
他往院子裡一看,
頓時就傻了眼他家豬圈那堵新砌的土牆,
竟然塌了一大半,
渾濁的泥水裹著豬糞,
正順著牆塌的地方往他家裡灌。
院子裡已經積了不少水,
眼看就要漫進堂屋了,
這豬圈是他前幾天剛砌的,
就靠著老懷樹和李璐家的抵解。
他記得很清楚,
砌牆的時候,
李璐和李壽還來幫過忙,
可兩人根本沒好好幹活,
反而趁著他不注意,
在牆根下偷工減料,
還挖了不少土去填自家的院子,
當時他沒在意,
可沒想到,
一場暴雨就把牆給沖塌了,
一股邪火瞬間從李福的腳底板
直沖天靈蓋,
他看著湧進院子裡的泥水,
又想起爹臨終前的囑咐,
想起這些日子弟弟們的爭吵,
心裡的委屈和憤怒一下子就爆發了。
爹死了,
兄弟情分也斷了,
現在連俺這點安身立命的窩
都要被你們毀了。
他渾身都在抖,
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爹的話,
老懷樹的樣子,
此刻全被滔天的憤怒和絕望燒成了灰燼。
他的目光落在了造房的角落裡,
那裡靠著一把長柄斧頭,
是爹當年伐木時留下的,
斧刃雖然有些生鏽了,
可依舊鋒利。
人都沒了,
還守著這棵樹幹啥?
是他佔著好地兒,
是他招的禍,
是他擋了俺的路。
李福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的困獸,
喉嚨裡發出呵呵的嘀吼,
他猛地衝過去,
一把抄起斧頭,
赤著腳就衝進了瓢潑大雨裡。
狂風差點把他颳倒,
冰冷的雨水瞬間澆透了他的衣服,
貼在身上涼得刺骨,
可他根本顧不上這些,
幾步就衝到了老懷樹下。
老懷樹的樹幹在閃電的光線下顯得格外粗壯,
扭曲的枝丫在狂風中搖晃著,
像是在掙扎。
李福高高舉起斧頭,
用盡全身的力氣,
對著老懷樹的樹幹狠狠踢了下去。
咔嚓一聲,
斧刃深深嵌入了樹幹裡,
樹皮被劈得裂開,
露出了裡面的木質。
可就在這一剎那,
一便抖聲一股濃稠的暗紅色的液體,
順著斧刃劈開的裂縫鼓鼓地湧了出來,
那液體絕不是樹漿,
粘稠得像血,
還帶著一股難以言喻的鐵鏽腥氣,
在閃電的光線下紅得觸目驚心。
雨水沖刷著這些暗紅色的液體,
很快就在樹根下的泥地裡暈開了一片刺目的紅,
像一灘血。
李福的手猛地一頓,
一股寒氣從腳底瞬間竄到了頭頂,
凍得他四肢百骸都發僵,
握著扶柄的手抖得不成樣子。
他想把斧頭拔出來,
可那斧頭像是被樹幹死死咬住了似的,
紋死不動。
就在這時,
一道前所未有的,
亮得如同白晝的閃電撕裂了天穹,
那光刺的人眼睛生疼,
把老槐樹,
李福驚恐扭曲的臉,
還有地上蜿蜒的暗紅色液體,
都映照的先毫筆線。
緊跟著,
一聲震得大地都在抖的驚雷轟然乍響,
那雷聲裡竟然夾雜著一個蒼老,
悲創,
又帶著滔天震怒的咆哮,
蓋過了所有的風雨聲,
每一個字都像重錘似的,
砸在李福的耳膜上,
砸進他的靈魂深處,
以死無葬身之地。
那聲音,
分明就是爹的聲音,
可又比爹生前的聲音多了一種非人的,
雷霆般的威嚴,
還有冰冷刺骨的怨怒。
李福嚇得魂飛魄散,
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
他再也顧不上斧頭,
猛地鬆開手,
轉身就往屋裡跑,
跑得跌跌撞撞,
像被無形的鞭子抽打著似的。
冰冷的雨水混著那些暗紅色的液體,
粘了他一身,
每跑一步,
都像踩在燒紅的烙鐵上,
又疼又燙。
爹的聲音,
那聲詛咒,
在他的腦子裡瘋狂迴盪著,
像是要把他的腦子撕裂。
他跌跌撞撞地衝回堂屋,
砰的一聲死死關上大門,
背靠著門板滑坐到地上,
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渾身像篩糠似的抖個不停,
臉上濕漉漉的一片,
分不清是雨水、
汗水還是恐懼的淚水。
屋外的風聲、
雨聲、
雷聲還在繼續,
可老槐樹那邊,
卻像是陷入了一種令人窒息的死寂,
連樹葉的沙沙聲都聽不見了。
李福蜷縮在冰冷的門後,
不敢點燈,
黑暗中,
他總覺得門外有什麼東西在無聲地立著,
盯著他,
讓他渾身發毛。
這一夜,
他睜著眼睛坐到了天明,
直到窗外的天漸漸亮了,
雨也慢慢停了。
黎明時分,
天空依舊是灰濛濛的,
灰白的天光艱難地透過雲層,
照在被暴雨蹂躪過的村莊裡,
空氣又濕又冷,
帶著泥土和草木被摧折後的心情。
李祿一早就醒了,
他惦記著自家的地界,
生怕暴雨沖壞了他準備蓋鋪子的地基,
天剛矇矇亮,
就穿好衣服爬了起來。
他揉著輕鬆的睡眼,
推開院門,
習慣性地朝隔壁大哥李福蜷的方向瞥了一眼,
可就這一眼,
他像被施了定身法似的,
僵在了原地,
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渾身的血液都像凍住了似的。
院門前的老槐樹下,
站著一個人影,
背對著他,
正是大哥李福。
李福保持著一種極其僵硬的姿勢,
雙臂微微張開,
頭卻以一種不可能的角度低垂著,
彷彿在凝視自己的胸口。
更讓李祿魂飛魄散的是,
李福的胸口,
原本是心臟的位置,
竟然破開了一個碗口大的黑曲曲的窟窿,
皮肉的邊緣翻捲著,
卻沒有多少血流出來,
像是被什麼東西瞬間掏空,
燒灼過似的。
透過那個可怕的窟窿,
甚至能看到身後濕漉漉的泥地。
李福的臉在灰白的天光下,
凝固著一種混合了極度驚駭、
痛苦和難以置信的表情,
眼睛瞪得幾乎要裂開,
嘴巴大張著,
像是想發出最後一聲呼喊,
可永遠都定格在了那裡。
大大哥,
李祿的聲音都變調了,
他發出一聲非人的慘嚎,
雙腿一軟,
撲通一聲,
癱坐在冰冷的泥水裡,
褲襠瞬間就濕透了,
他連滾帶爬的往後退,
手腳並用,
想逃離這噩夢般的場景,
喉嚨裡只剩下呵呵的抽氣聲,
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李祿的慘嚎像一把尖刀,
劃破了雨後清晨的死寂,
附近幾戶人家被驚動了,
紛紛推開院門探頭張望,
當他們的目光落在老槐樹下那具胸口破開大洞,
僵立不倒的失手時,
此起彼伏的驚呼和倒抽冷氣的聲音瞬間響了起來,
那不是李祿嗎?
他他這是咋了?
天呀,心口都沒了,
這是遭了啥報應啊?
快看那樹,
還有那斧頭,
有人眼尖指著老槐樹樹幹上那道深深的裂縫,
裂縫裏還嵌著斧頭,
順著裂縫往下,
樹根附近的泥地上,
還留著沒被雨水完全沖刷乾淨的暗紅色痕跡,
一股濃烈的鐵鏽性情,
在濕冷的空氣裏若有若無的瀰漫著。
叔叔流血了,
一個頭髮花白的老漢聲音發顫,
手裏的煙杆都掉在了地上,
昨晚的雷,
你們聽見沒?
那聲音的聲音像不像老裡頭的聲音?
可不是嗎?
俺昨晚也聽見了,
那聲死無葬身之地,
聽得俺渾身發毛,
人群裏頓時乍開了過,
有人往後縮著身子,
有人雙手合十,
嘴裏念念有詞,
還有人盯著老槐樹的樹幹,
眼神裏滿是恐懼。
這時,有人想起了老裡頭臨終前的囑咐,
壓低聲音說,
老裡頭走的時候,
千叮嚀萬囑咐不讓動這樹,
現在現在這是老槐樹顯靈,
替老裡頭討公道了。
這話一出口,
沒人反駁,
連最膽大的漢子都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兩步。
正在這時,
李壽被鄰居從家裏拽了出來,
他昨晚喝了半瓶劣質燒酒,
睡得昏昏沉沉,
被人叫醒時還滿肚子火氣,
可剛走到院門口,
看到老槐樹下的景象,
瞬間就醒了酒,
臉上的橫肉都膨了起來,
雙腿像灌了籤似的挪不動不。
大大哥,
李壽的聲音帶著顫,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平日裏莽撞的勁頭全沒了,
只剩下滿心的恐懼。
他看著李夫胸口的窟窿,
又看看老槐樹上的斧頭和暗紅痕跡。
昨晚的雷聲,
爹的聲音突然在腦子裏炸開,
他腿一軟,
也癱在了地上,
嘴裏喃喃著,
是爹是爹回來了,
是俺們不對,
不該打輸的主意。
村裏的祖老們聞訊趕來,
看著眼前的慘狀,
一個個臉色凝重。
最年長的李老爺子拄著柺杖,
慢慢走到老槐樹下,
抬頭望著茂密的曙光,
塌了口氣,
手一壓,
你這是把心都繫在這樹上了,
孩子們不懂事,
你也別太狠心。
說著,
他轉過頭,
對圍觀的人說,
都散了吧,
別在這兒叨擾了老槐樹,
也別讓李夫在這兒晾著。
隨後,
幾個膽大的後生被祖老們叫過來,
拿著長竹竿和麻繩,
遠遠地套著李夫的身子,
小心翼翼地把他從老槐樹下挪開。
沒人敢碰那把嵌在樹幹裏的斧頭,
也沒人敢靠近那片暗紅色的痕跡,
彷彿那裏有什麼不祥的東西。
李夫的屍體被裹了張破舊的草蓆,
草草抬到了村外的亂葬崗,
連個像樣的墳堆都沒了,
沒人敢把它埋進李家祖墳,
怕沾了詛咒,
連累祖宗。
當天下午,
李祿和李壽就收拾了簡單的行李,
頭也不回地離開了李家村。
他們怕,
怕老槐樹再顯靈,
怕爹的詛咒落到自己身上,
連那三座嶄新的青磚大瓦房都不敢要了。
村裏人看著他們倉皇逃竄的背影,
沒人同情,
只有一聲接一聲的嘆息。
日子一天天過去,
李家的三座瓦房漸漸荒廢了,
屋頂的青瓦被風吹落,
門窗也被調皮的孩子拆了燒火,
院子裏長滿了野草,
只有院門前的老槐樹依舊鬱鬱聳聳,
枝丫長得更茂盛了。
夏天時,
樹下依舊能擺下四張桌子,
只是再也沒人敢在樹下乘涼,
說話。
後來,
有外鄉人路過李家村,
看到那棵老槐樹和荒廢的瓦房,
覺得可惜,
就問村裏的老人,
這麼好的樹,
這麼好的房子,
怎麼沒人管呢?
老人巴搭著汗煙,
煙杆指著老槐樹,
眼神裏滿是敬畏,
這樹不能動,
這房子也不能住。
當年老李頭為了給三個兒子蓋房,
把自己的命都耗沒了,
可兒子們不孝順,
剛辦完喪事就想砍樹分地,
結果大兒子遭了天譴,
另外兩個跑了再也沒回來。
外鄉人聽了,
臉色一變,
再也不敢提打樹的主意。
久而久之,
李家村的老槐樹成了附近十里八鄉都知道的,
神樹也成了一個教訓為人子女,
若不孝順,
連樹都不會饒過。
每年清明,
還有老人會帶著自家孩子去老槐樹下指著樹說,
看到沒,
做人要懂孝,
要記著爹孃的好,
不然就算是樹,
也會替爹孃討公道。
老槐樹依舊沉默地立在那裏,
根系深紮在黃土裏,
像是在守護著什麼,
又像是在警示著什麼。
他看著村裏的人出生,
長大,
老去,
看著一代又一代的孩子聽著他的故事長大,
把孝字刻在心裏。
感謝您的收聽,
祝願您和家和睦,
歲歲安康,
始終被親情溫暖,
也始終懂得珍惜身邊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