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第七節|毒妮 | 黎明前的废墟
anticcp d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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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2月21日
這不是一首一首的歌。
《黎明前的廢墟》是一部無法在中國傳播,
也無法一次聽完,看完的作品。
它試圖用音樂和文字,記錄中國現代史中
平凡個體所承受的,被反複掩蓋的精神創傷。
建議按順序完整聆聽。
天空 穿街巷 腳步匆匆
腳步在水中跳動
雨水澆滅了衝動
為什麼傷神心痛
為什麼站在雨中夜裡
微笑著做夢
醒來時空許誰懂
籠罩住天空
穿街巷 腳步匆匆
腳步在水中跳動
雨水澆滅了衝動
為什麼傷神心痛
為什麼站在雨中夜裡
微笑著做夢
醒來時空許誰懂
母親幫郭美靜整理好了書包
給她煮了碗麵條
叮囑她好好洗臉刷牙
換了身花花綠綠的衣服
就去跳廣場舞了
她覺得膩
不想吃麵
拎著書包出門了
路上她想起了父親
那天
父親摟著個瓜子臉
打長腿的女人
坐上了她家的車
從那以後
她總覺得一切都是謊言
十六歲那年秋天
她把女生班長的頭
按進廁所馬桶裡
聽著對方午夜求饒
她只覺得痛快
女生班長成績好
長得也乖巧
老師總拿她做榜樣
郭美靜每次看到
她就覺得心煩
以後見到我繞著走
聽見沒有
她鬆開手
點燃一支煙
在鏡子裡端向自己
濃妝
耳釘
校服敞開著
裡面是緊身的黑色吊帶
鏡子裡的自己陌生又刺激
放學後
她去網吧找阿龍
阿龍比她大五歲
留著寸頭
手臂上有紋身
他們是在學校門口的奶茶店認識的
那時阿龍正和人打架
她站在一旁
看得心跳加速
後來阿龍主動加了她的微信
說她有個姓
父親又一次被老師叫到學校
回家後
她陰沉著臉
什麼也沒說
只是點了支煙
一根接一根的抽
母親在廚房裡摔碗
碗碟碎裂的聲音
讓整個房子都在顫抖
就知道抽煙
成天早出晚歸
天黑還要去飯局
小靜你到底管不管
母親衝出來吼道
父親猛的站起來
你天天在家
你不管還讓我管
我來管
誰來掙錢養家
郭美靜摔門而出
她不想聽他們吵架
也不想聽什麼好好學習
才會有好前途的說教
她只想逃離這個窒息的家
那是個悶熱的夏夜
她和阿龍還有幾個朋友
在燒烤攤喝酒
一杯接一杯
啤酒混著白酒往肚子裡灌
她醉得厲害
世界開始旋轉
耳邊的聲音變得遙遠模糊
我送你回去
阿龍說
不回
他推開她
跌跌撞撞的走向小區的公園
公園裡很安靜
路燈昏黃
她躺在長椅上
看著樹葉在夜風中搖曳
漸漸閉上了眼睛
不知過了多久
一陣劇痛把她從昏沉中驚醒
她睜開眼
一張臉離她很近
她被漆黑油膩的手捂住了口鼻
一股酸臭的氣息鑽入了鼻子
她想掙扎
想喊叫
但酒精讓她的四肢軟弱無力
喉嚨裡只能發出含糊的無言
疼痛撕裂著她的身體
她瞪大眼睛
看著夜空中稀疏的星星
淚水無聲的滑落
結束了
對方離開了
是個乞丐
她不敢追
恢復了些力氣
她站起身把破掉的衣服遮住
整理了一下
回家了
回到家
父母還在冷戰
母親問她去哪了
她說在同學家
她把自己關進房間
腦子裡亂糟糟的
她聽到父親摔門走了
她在浴室裡一遍遍沖洗身體
直到皮膚泛紅
初秋時節
她發現自己懷孕了
距離那個夜晚
已經過去了兩個多月
她試圖隱瞞
穿寬大的衣服
盡量不讓父母注意
但肚子還是一天天大起來
那天父親下班回來
看見她側身經過客廳
突然愣住了
你
父親衝過來
一把扯開她的外套
鬆垮的T恤下
隆起的腹部觸目驚心
耳光落在她臉上
她的頭猛的偏向一邊
是誰
父親吼道
是不是那個小混混
她搖頭
眼淚流下來
父親又要打她
母親衝過來攔住
在父母的逼問下
她終於哭著說出了真相
父親的臉色變得煞白
她在房間裡來回奪步
最後拿起電話打了幾個電話
深秋的一個傍晚
父親回到家
神色疲憊
她聽見父母的對話
時間太長了
人沒找到
郭美靜躺在醫院的手術臺上
冰冷的氣血伸進身體
她盯著天花板上的無影燈
覺得自己也像那曙光一樣
蒼白而虛無
她想到了被自己欺負過的班長
想到了報應兩個字
如果沒把班長的頭按在馬桶裡
自己會去喝酒嗎
結果會不會不一樣
手術後的日子
像一場漫長的噩夢
父母的關係徹底破裂
家裡的氣氛壓抑的讓人窒息
父親每天早出晚歸
母親整日以淚洗面
郭美靜把自己關在房間裡
看著日曆上的數字一天天翻過
十月十一月十二月
那年冬天特別冷
手術後的第三個月
父母正式離婚了
法院的判決書下來時
窗外正飄著血
法院判決
母親可以分到一半財產和房子
但父親利用關係讓判決一直不執行
他和媽媽被那個女人趕出了家門
他們搬進了城中村的出租屋
他們在出租屋裡住了半年多
母親的身體一天不如一天
藥費越來越貴
那是第二年初夏的一個晚上
他出去買藥
回來時發現母親倒在地上
嘴角歪斜
已經沒有了呼吸
120的醫護人員說應該是中風
母親的葬禮很簡單
只有幾個遠房親戚來了
父親沒有出現
姥姥從農村趕來
看著女兒的一向老淚縱橫
火化那天是六月初
天空飄著細雨
姥姥把他接回了農村
那是個偏遠的小鎮
房屋低矮破舊
到處是泥濘和雞鳴狗吠
姥姥每天天不亮就起來幹活
靠著幾畝薄田和前些年母親寄來的錢
勉強度日
在農村的日子一天比一天難熬
春耕夏種秋收
姥姥日復一日的勞作
郭美靜看著日出日落
看著莊稼從綠變黃
心裡的絕望也在一天天生長
直到那個秋天的清晨
他終於下定了決心
郭美靜看著灰暗的天空
覺得自己會在這裡腐爛
他偷了姥姥藏在衣櫃裡的三千塊錢
在一個清晨悄悄離開了
火車把他帶到了惠州
他站在陌生的街頭
看著霓虹燈和川流不息的人群
不知道該去哪裏
他在廉價旅館住下
錢很快就要花光了
隔壁房間住著一個叫小雅的女孩
比他大兩歲
畫著精緻的妝容
小雅請他吃飯
聽完他的故事後說
我帶你去個地方包吃住錢也好賺
那是一家叫葉未央的KTV
一個眉眼細長的經理上下打量的
說底子不錯
好好打扮打扮
沒準還是個好的
他把名字改成了郭美
人們都叫他美美
每天晚上他穿著暴露的聯誼裙
坐在包廂裡陪客人唱歌
喝酒玩頭子
他學會瞭如何笑得嫵媚
如何躲開閒豬手
如何在酒量不行時
偷偷把酒倒進不鏽鋼筒
那天晚上
經理親自把幾個中年男人送進了包廂裡
其中一個讓他覺得有些眼熟
美美來陪王哥喝一杯
經理說他端起酒杯對上那人的眼睛
他覺得有些熟悉
一些記憶湧了出來
他認出來了
那是父親以前的下屬
姓王是個科長
以前給父親這個當主任的送過禮
還來家裡吃過飯
王哥顯然也認出了他
眼中閃過一絲驚訝
隨後又有些緊張
他也有些慌
王哥出去和經理說了些什麼
然後若無其事的回來了
那天王哥很有風度
除了唱歌喝酒
和他不斷說話
什麼也沒做
後面幾個月裡王哥來的更頻繁了
起初只是喝酒聊天
漸漸的手開始放在他肩上大腿上
他想躲
但並不是每次都能躲開
那天晚上王哥喝多了
整個人顯得有些興奮
然後露出了一絲詭異的笑容
兜出去
他對包廂裡的人說
他站起身想走
卻被王哥拉住了
你不能走
他有點慌
他想逃
但王哥按住了他的肩膀
小美啊
以前你爸爸一直照顧我
為了報答你爸爸
今天哥哥我也好好照顧一下你
他的手開始猶疑
你放心
我不會說出去的
這是我們之間的祕密
你個白眼狼
你想幹什麼
他驚恐的大聲問道
哼白眼狼
那是我他媽瞎了眼
送了你爸那麼多
結果你爸呢
一點不拿我當人
他不讓我好過
我就以牙還牙
王哥惡狠狠的說
我爸打個電話
你就得坐牢
他說嘿嘿
他已經被抓去調查了
現在可打不了電話
王哥陰澈澈的說的
你你騙人
他絕望的尖叫
他突然記起了上個月看到的新聞
反腐的新聞專題說
某市住建局原主任郭某某涉嫌受賄
騙沒騙你
試試不就知道了
說著王哥就撲了過來
房間裏音樂震耳欲聾
包廂的門被從外面鎖上了
一個人用後背擋住了門上的小窗戶
很久之後
他踉蹌著走出來
衣服凌亂眼神空洞
小雅遞給他紙巾
什麼也沒問
第二天他想辭職離開
鏡裏叼著煙冷笑著說
你知道王哥是什麼人嗎
他看上你是你的福氣
想辭職天真
鏡裏站起身走到他旁邊
把臉湊到了他旁邊
一邊吐煙一邊小聲說道
要是不想你以前的事被傳得滿城風雨
就老實點
說完還伸手捏了一把
他被困住了
轉折發生在一個普通的夜晚
包廂裏煙霧繚繞
一個瘦削的年輕人
遞給他一個硬幣大小的白色塑料袋
試試這個保證你所有煩惱都沒了
他聽說過這種東西
小雅在旁邊說
沒事的和喝酒差不多
包你忘記所有煩惱
他猶豫了一下
想起母親扭曲的臉
想起那些噩夢般的夜晚
想起這個腐爛的人生
他接過那個小袋子
猶豫片刻後
做出了改變一切的決定
最初是眩暈
然後是短暫的輕飄感
彷彿所有的痛苦都遠去了
但那只是假象
清醒後更深的空虛和恐懼起來
從那以後他開始追逐那種感覺
但是想保持快樂
他的工資不夠
經理粗魯的告訴他還有別的賺錢方式
他明白那是什麼意思
他答應了
反正這具身體早就不乾淨了
還有什麼值得守護的
他服務的客人越來越多
但那種快感越來越短暫
越來越難以追尋
剛開始時那種舒服的感覺卻很快消失了
他感受到的只有眩暈
還有就是發作時
骨髓中傳來的臊癢和渴望
他的臉頰有些凹陷
眼窩也變深了
皮膚雖然依舊很白
但沒了健康的光澤
照鏡子時
他有時會覺得鏡子裏的不是自己
但又不知道自己應該長什麼樣
一天夜裡他聽到了很多警笛聲
警車突然包圍了ktv
警報聲刺破夜空
所有人都在混亂中奔逃
以前的檢查他見過男的被帶回派出所
每人交個幾千塊的罰款就放了
女的一般用頭髮遮住臉
蹲在地上一段時間
等警車離開就可以離開了
過幾天
經理會通知他們繼續回去上班
但這次似乎不太一樣
警察似乎有備而來
裡裡外外忙前忙後
似乎是找什麼東西
所有人都被命令戴上手銬
蹲在地上
他第一次被審訊
不知道該交代什麼
在大燈泡的滯耗下
他說出了自己吸毒的事情
警察讓他在自願接受戒毒的同意書上
簽字
他不想但又不敢不簽
他被送進了戒毒所
毒癮在半夜發作
那是難以形容的痛苦
每一個細胞都在尖叫
骨頭像要從皮膚裡鑽出來
內臟像被火燒
骨頭皮膚起癢無比
管教員從外面經過
他哭著哀求給我吧
求求你們我受不了了
管教員塌了口氣走開了
他精神崩潰了
為了緩解從骨髓裡傳來的搔癢
他用手指扣牆壁
幾個指頭的指甲蓋因為太用力
直接翻了過來
鑽心的痛
疼痛中骨髓和皮肉下面的難受
反而沒那麼明顯了
他在地上打滾
撕扯衣服拍打鐵欄杆
不斷的撞牆
尖叫嘔吐大小便失禁
沒有人理會
他只能在痛苦中掙扎
像一條離開水的魚
在乾涸的岸上抽搐
不知過了多久
精疲力竭的他終於昏了過去
幻夢從他的腦海中湧現出來
他看見父親坐在辦公桌後
表情冷漠的看著他
他看見母親倒在出租屋的地板上
眼睛睜得很大
那個乞丐的臉在黑暗中浮現
腐爛的氣息撲面而來
小雅在包廂裡笑著遞給他那種東西
王總按住他的肩膀說著祕密
然後是更混亂的幻想
五彩斑斕的光影旋轉著
他的身體飄在半空中
又重重墜落
疼痛 搔癢 慾望
所有的感覺交織在一起
形成一張巨大的網
把他牢牢困住
他在夢裡掙扎著想抓住什麼
但卻什麼都抓不住
醒來時天已經亮了
鐵窗外是灰濛濛的天空
幾只烏鴉落在點線上
每每 不
他已經不知道自己是誰了
躺在硬板牀上盯著天花板
他想起母親的話
好好洗臉刷牙
把自己收拾乾淨
他閉上眼睛
乾涸的眼眶裡擠出一滴淚水
陽光照進房間外面
戒毒所的院子裡
一棵樹正在抽出新芽
春天到了
他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等到下一個春天
但至少今天他活下來了
管教員走過來
給了他一瓶礦泉水
給他說過美鏡喝點水
然後登記一下信息
冰涼的水灌入他的喉嚨
他感覺很冷但很甜
他想起來了
名字是媽媽取的美麗乾淨
雖然已經很髒了
他低聲說還能洗乾淨了
管教員斜眼瞥了他一眼
塌了口氣說
想活就活出個樣子來
他盯著那抹新綠
姥姥還在農村等著
三千塊錢他要還
他站起來
跟著管教員走向登記室
陽光透過鐵窗照下來
在地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影子
他走過那些影子
走向光亮的地方
如擁口舌去天上
那虛無是聚是散
天明是陰如黑暗
放不下匆匆忙忙
不平心煩意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