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第五節|善有福 | 黎明前的废墟
anticcp d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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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2月14日
這不是一首一首的歌。
《黎明前的廢墟》是一部無法在中國傳播,
也無法一次聽完,看完的作品。
它試圖用音樂和文字,記錄中國現代史中
平凡個體所承受的,被反複掩蓋的精神創傷。
建議按順序完整聆聽。
烏雲照住天空
穿街巷 腳步匆匆
腳步在水中跳動
雨水澆滅了衝動
爲什麼傷神心痛
爲什麼站在雨中
夜裏微笑着做夢
醒來時空 許誰懂
風吹過街道 垃圾
樹葉被吹起
越過水泥臺階
再被帶到陰暗的角落
被清潔工掃進垃圾桶
李友福就活在城市的陰影中
夜幕中
城市的影子很長很長
長長的影子裏
有乞丐
有農民工
有妓女
有清潔工
快遞員等等
各色各樣的人
當然
還有他們
拾荒者
他有很多事情都想不起來
當別人問他來歷
他不知道怎麼回答
腦海中會想起來一個學校
但是爲什麼
他也不知道
只能愣愣的搖頭
來歷什麼的
不能到飯吃
他只知道活下去
比答案更重要
他住在城郊的橋洞下
和一個叫王俊德的男人一起
兩個人
一人一個蛇皮袋
天亮就出門
天黑回來
垃圾桶在哪
哪些能翻
哪些不能
他都記得很清楚
這些記憶不需要名字
他們直接刻在身體裏
肚子餓
就會自然想起來
他們不斷的用棍子
在垃圾桶裏翻找
找到能賣錢的
就往蛇皮口袋裏裝
裝滿就回去
然後把東西分開
再去永遠有一股嗖味的回收站賣錢
他們會被驅趕
被喝醉的人毆打
有時被狗咬
有時被車撞
他們不會主動去要
但偶爾也會有人給他們吃的
後廚剩下的飯菜
甚至一點點錢
雖然經常忍飢挨餓
但卻總是會在快餓死的時候
有一點點的好運
讓他們總會掉着一口氣
不會輕易死去
王俊德比他年紀大
說話快
走路也快
臉上有條傷疤
總是在攢撿來的菸屁股
他說抽菸可以減少癲癇發作
每次癲癇發作後
整個人都會變得特別虛弱
他教李友福怎麼分塑料瓶
怎麼把紙板疊整齊
怎麼避開喝醉的人
他教了他很多
他們的命很薄
夏天中暑會倒地不起
冬天經常熬不到天亮人就沒了
被拍花子的盯上
頭一天還在
第二天就找不到了
他問王俊德
什麼是拍花子
王俊德不知道怎麼解釋
他只能告訴他自己看到過的
一個認識的拾荒者
從公廁出來
被人從後面敲腦袋
然後塞進麪包車裏
從那以後
他再也沒見過那個人
街上不是有照相頭嗎
他問
那東西叫攝像頭
別看到處都有沒用
王俊德說
別說找人
每次開車的把人撞了
還不是被撞的自己拿着手機拍
他們和警察說要看監控
警察就一句看不了
還能怎麼着
我今天看到有人倒在路上
李有福說
你去扶了
王俊德問
沒
旁邊的人都拿着手機不動
我過去剛想扶
那個人看了我一眼
然後就自己站起來了
他說
嗨
又是俄人的
以前扶個人
人家起來道個謝
說不定還會給個五十
一百意思一下
現在他地上的
十次有九次是俄人的
王俊德有些心煩
狠狠地坐着咽屁股
今天和平花園那邊來了人
說那一片他們包了
王俊德說
怎麼辦
李有福問
媽的
明天看看
能不能再找幾個人過來
人多點就一起揍他們
王俊德臉上閃過一絲很色
李有福點了點頭
他躺在破茅棧上
想着打吧
打完就消停了
不然呢
還能怎麼樣
他想不出答案
王俊德不想再說話了
他拿出了那個花六十塊收來的手機
開始不斷擺弄
錢主人賣給他時
把裏面的東西刪掉了
還幫他解了鎖
大概是猜到了
他能出六十收
應該是想自己留着用
而不是向其他收舊物的
拿什麼剪刀
小盆
打氣筒之類的東西來換
做人總得有點良心
不是嗎
手機不能聯網
但有個能用的讀書軟件
裏面還有幾本書
還能用非常機械的語音播放
王俊德開始放他最喜歡聽的一部小說
名字叫做
拾荒者竟然是金丹大佬
大概是因爲自己也是拾荒者
所以想着說不定也能成仙
兩個人聽了一陣以後
關上手機
慢慢睡着了
時間在撿垃圾
賣垃圾
吃喝拉撒中慢慢過去
每天都很忙
每晚都很閒
醒着都很累
睡着了都很輕鬆
一天傍晚
李友福在一個垃圾桶旁邊
看見了一隻小狗
小狗很瘦
黃毛
髒兮兮的
後腿有一道結了痂的傷
他沒有叫
只是縮在那裏
看着他
眼睛黑黑的
李友福蹲下來
小狗沒有躲
他伸手摸了摸
小狗輕輕搖着尾巴
伸出舌頭舔他的指頭
那一刻
他突然覺得胸口有點悶
不是餓
也不是疼
是一種他說不出來的感覺
他把小狗抱回了橋洞
王俊德看到後
臉一下子沉了
他想到了狗吃人
他又吃狗的記憶畫面
只是爲了不餓死
扔掉
不扔
我說扔掉
李友福低着頭
手卻沒松
他不知道爲什麼
就是捨不得
那天晚上
他們誰也沒在說話
王俊德也沒聽他的小說
小狗全在他懷裏
很暖
李友福想
這種暖
他很久沒碰過了
他給小狗起名叫豆豆
名字簡單好記
他沒養過狗
也不知道怎麼訓狗
撿到的衣物會被豆豆咬破
還會在衣服上拉尿
平時他帶着豆豆翻垃圾
有時豆豆會跑很遠
他得去找
撿垃圾慢了很多
還有很多小區也不讓進
王俊德走得越來越快
不再等他
兩個人距離越來越遠
這一天
回到橋洞
王俊德開始收拾東西
一邊收拾
一邊對他說
要麼把狗扔掉
要麼各幹各的
李友福搖頭
王俊德看了他很久
眼神很冷
把蛇皮帶往背後一甩
王俊德走了
那天晚上
橋洞只剩他和豆豆
幾天後的一晚
他去公廁接水
回來時
紙板還在
蛇皮帶不見了
豆豆也不見了
他開始喊
一聲一聲地喊
沒有回應
他順着街道跑
跑進一條小巷
那裏有香味
是煮肉的味道
巷子盡頭
一口鍋在冒熱氣
地上有一張黃色的毛皮
一隻狗頭歪在旁邊
眼睛睜着
李友福知道
那是豆豆
他抓起一根木棍
衝過去
鍋前的人轉過身來
是王俊德
你他媽的
王俊德嗎
他停住了
爲什麼
李友福的聲音在抖
不爲什麼
王俊德說
狗本來就是給人吃的
你我就是撿垃圾的
哪來那麼多爲什麼
李友福舉起棍子
向王俊德揮去
下一秒
後腦勺傳來疼痛
棍子
拳套
腳
從四面砸下來
他倒在地上
幾個人影跟隨光線晃動
他拳起來
儘量護住頭和肚子
幾個人盡情揮舞着手裏的東西
拳腳像雨點一樣
落在他頭上
身上
他的耳朵裏傳來刀尖
劃過玻璃的那種聲音
然後
世界變安靜了
他的視線也漸漸模糊了
在醒來時
天亮了
世界一半變成了紅色
異常安靜
所有聲音都消失了
想象子裏只剩那張狗皮
還有倒下的垃圾桶
和一地的垃圾
他把那張皮攥在手裏
眼睛裏的眼淚不斷地湧出來
眼淚流到傷口上
很疼
張開嘴
卻發不出聲音
感覺到窒息
然後有東西從未理向上翻湧
哇的一聲
他吐了
吐了半天
吐到最後
視線模糊
嘴也麻了
整個身體感覺到寒冷
虛弱
緩了好一陣
他慢慢地站起身
他在垃圾桶裏翻找
終於找到了一個快遞的小紙盒
他把那張破爛的皮放了進去
他腦子裏突然冒出一句話
入土爲安
他覺得應該把這個盒子埋了
但又不知道接下來怎麼做
他用稍微靈活的一隻手
端着小盒子
艱難地向橋洞的方向走去
他回到了橋洞下面
他鋪的紙板還在
給豆豆做牀墊的破衣服也還在
他用撿垃圾的棍子
刨了個淺坑
然後把小紙盒埋了進去
天色漸漸黑了
他抱着破衣服
腦子裏雜亂而又空洞
感受着身上傳來的疼痛
和因爲飢餓帶來的虛弱
他在紙板上慢慢睡着了
那天晚上
他做了一個夢
夢裏有人叫他的名字
有人摸他的頭
他感覺很熟悉
還有什麼東西在他懷裏輕輕呼吸
感覺很溫暖
感覺消失
他站在操場上
很多人影向他跑來
他跑不動
他很恐懼
他醒來
天快亮了
世界依舊安靜
空氣依舊冰冷
他站起來
背起蛇皮帶
往街的另一頭走去
他不知道自己是誰
也不知道要去哪
他只知道他還活着
活着就得繼續去撿垃圾
只是他以後再也不會養狗了
一眼摸索找幻想
幻想只一遊吻
如擁口舌去點傷
那許無事去失散
天明是一路黑暗
放不下匆匆忙忙
放不平心煩意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