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實秋散文集 朱自清散文集

散文詩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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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次觀看·2026年2月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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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間的正義是在哪裏呢?正義是在我們的心裏,從明哲的教訓和建文的意義中,我們不是得着大批的正義嗎?但白白地擱在心裏,誰也不去取用,卻至少是可惜的事,兩擔白米堆在屋裏,總要吃它乾淨,兩箱衣服堆在屋裏,
總要輪流穿換,一大堆正義卻扔在一旁,滿不理會,我們真大方,真捨得,看來正義這東西也真賤,淨抵不上白米的一個加,衣服的一個扣,爽性用它不着,倒也罷了,誰都又裝出一副發急的樣子,
張張黃黃地尋覓着,這個葫蘆裏賣的什麼藥?我的聰明的同伴呀,我真想不通了,我不曾見過正義的面,只見過它的彎曲的影在自我的脣邊,在威權的面前,在他人的背後,正義可以做幌子,一個漂亮的幌子,所以誰都願意念着它的名字。
我是正經人,我要做正經事,誰都像他的同伴這樣隱隱地自許着,但是除了用以自許之外,正義對於他還有什麼作用呢?他獨自一個時,在生人中間時,早忘了他的名字,而去創造自己的正義了,他所給予正義的,只是讓他的影在他身邊。
他的脣邊閃爍一番而已,但是這畢竟不算十分辜負正義,比那憑着正義的名字以行罪惡的還勝一籌,可怕的正是這種假名行惡的人,他嘴裏唱着正義的名字,手裏卻滿滿地握着罪惡,他將這些罪惡送給社會,沾上金碧輝煌的正義的千條。
社會憑着他所唱的名字和所沾的千條,欣然受了這份禮,就是明知道是罪惡,也還是欣然受了這份禮,亦不生社會棟樑一齣戲,就是這種情形。
這種人的脣邊,雖更頻繁地閃爍着正義的彎曲的影,但是深藏在他們心底的正義只怕早已沒了,爛了且將毀滅了。
在這些人裏,我見不着正義,在親子之間,師父學徒之間,軍官兵士之間,上司屬僚之間,似乎有正義可見了,但是也不然,卑右大抵順從他們掌上的,掌上要施行正義於他們,他們誠然是不能違抗的甚至父教子死。
自不得不死一類話也說出來了,他們發現有形的鋪邊和無形的賞罰在掌上們的背後,怎敢去違抗呢?掌上們憑着威權的名字施行正義,他們怎敢不遵呢?但是你私下問他們,信嗎?服嗎?他們必搖搖他們的頭,甚至還奮起他們的雙拳呢。
這正是因爲掌上們不憑着正義的名字而施行正義的緣故了。
這種正義只能由常上行於卑右,卑右是不能行於常上的,所以是偏頗的。這種正義只能施於卑右,而不能施於他人,所以是破碎的。
這種正義受着威權的鼓弄,有時不免要擴大到他的應有的輪廓之外。那時他又是肥大的,這些仍舊只是正義的彎曲的影,不憑着正義的名字而施行正義。
我在這等人裏,仍舊見不着他。在沒有威權的地方,正義的影更彎曲了。名位與金錢的面前,正義只剩淡如水的微痕了。
你瞧,現在一般大人先生見了所謂多君等人的勁兒,他們未必願意如此的,但是一搭了面,估量着對手的名位,就不免心裏易軟,自然要給他一些面子,於是不知不覺地就敷衍起來了。
至於平常的人,偶然見了所謂名流,也不免要吃一驚,那時就是心裏有一百二十個不以爲然,也只好姑且放下,另做出一番足功的樣子,以表青睦之誠。
所以一般達官通人,差不多是正義的話外之民,他們所做的都是合於正義的,乃至他們所做的就是正義了,在他們實在無所謂正義與否了。
呀,這樣正義豈不已經淪亡了?卻又不然,須知我只說面前是無正義的。
背後的正義卻幸而還保留着,社會的維持,大部分或者就靠着這背後的正義吧,但是背後的正義,力量究竟是有限的,因爲隔開一層,不由的就單弱了。
一個爲富不仁的人,背後雖然免不了人們的指責,面前卻只有恭敬,一個華服翩翩的人犯了違警律,就是警察也要讓他五分,這就是我們的正義了,我們的正義百分之九十九是在背後的。
而在極親近的人間,有時連這個背後的正義也沒有,因爲太親近了,什麼也可以原諒了,什麼也可以馬虎了,正義就任怎麼彎曲也可以了,背後的正義只有存生疏的人們間,生疏的人們間沒有什麼密切的關係,自然可以用上正義這個幌子。
至於一定要到背後才叫出正義來,那全是爲了情面的緣故,情面的根底大概也是一種同情,一種廉價的同情,現在的人們只喜歡廉價的東西,在正義與情面兩者中,究竟先取了情面,而將正義放在背後?
在極親近的人間,情面的優先權到了最大限度,正義就幾乎等於零,就是在背後也沒有了,背後的正義雖也有相當的力量,但是比起面前的正義就大大的不同,啓發與借據的功能都如摻了水的薄薄的牛乳似的。
於是仍舊只算是一個彎曲的影,在這些人裏我更見不着正義。人間的正義究竟是在哪裏呢?滿藏在我們心裏,爲什麼不取出來呢?它沒有優先權,在我們心裏第一個加是自私,其餘就是威權,勢力,親疏,情面等等。
等到這些角色一一掩蔽,才輪得到我們可憐的正義。你想,時候已經晚了,他還有出臺的機會嗎?沒有,所以你要正義出臺,你就得排除一切,讓他做第一個加,你得憑着他自己的名字叫他出臺。
你還得抖擻精神,準備一副好身手,因爲他是初出臺的角,搗亂的人必多。你得準備着打,不打不成相識呀。打得站住了腳,挾住了手,那時我們就能從容地瞻仰正義的面目了。
1924年5月14日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