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夢》原著 第五十五回（三）：病鳳姐閒論管家人！

本系列視頻將最大限度保留原著內容,為你帶來原汁原味的紅樓夢故事。 上回說到,碳春處理完管事媳婦的事務後,接著就有大觀園裡的媳婦捧著飯盒過來了。 碳春的丫鬟是書,理完的丫鬟素雲早就抬過來一張小飯桌,平兒也忙著幫忙上菜。 碳春笑著說,你話都說完了,就去忙你的去吧,在這兒又忙什麼? 平兒笑著說,我本來就沒什麼事兒,二奶奶派我來,一來是傳話,二來是擔心這裡不方便,特意讓我幫著丫鬟們伺候奶奶和姑娘。 碳春於是問,寶姑娘的飯怎麼不端到這兒來一起吃? 丫鬟們聽了,趕緊走到屋簷下,吩咐媳婦去傳話,寶姑娘現在要在廳上和奶奶姑娘一起吃飯,讓她們把寶姑娘的飯送到這兒來。 碳春聽了,就高聲說,你別胡亂指使人,那些都是管大事兒的管事媳婦,你們指使她們去要飯要茶,連尊卑上下都分不清了嘛。 平兒就在這兒站著,你去叫一叫,平兒趕緊答應一聲走了出來。 那些管事媳婦都連忙悄悄拉住平兒,笑著說,哪裡用勞煩姑娘去叫,我們已經有人去傳話了。 一邊說,一邊用手帕擦著石凳說,姑娘站了半天,肯定累了,在這太陽營裡先歇歇吧,平兒就坐下了。 又有茶房裡的兩個婆子拿來一個坐墊,鋪在石凳上說,石頭娘,這個坐墊非常乾淨,姑娘暫且坐一會兒吧。 平兒趕緊陪著笑臉道謝,其中一個婆子又捧來一碗上好的新茶,也悄悄笑著說,這不是我們平時喝的茶,原本是伺候姑娘們的,姑娘您先潤潤嗓子吧。 平兒趕緊欠身站起來接過茶,然後指著重管事媳婦悄悄說,你們鬧得也太過了,她是個姑娘,不願意隨便發脾氣,這是她有涵養,故全體面,你們就趁機輕視,欺負她。 要是真把她惹得大發脾氣,頂多也就是有人說她性子不夠溫和,可你們就得馬上吃大虧,她要是跟太太撒撒嬌,太太也得讓著她幾分,二奶奶也不敢對她怎麼樣,你們就這麼大膽子小看她。 這不是雞蛋往石頭上碰嗎?眾人都連忙說,我們哪裡敢大膽呢,都是趙姨奶奶鬧的。平兒也悄悄說,好奶奶們,俗語說,強倒眾人推,那趙姨奶奶本來就有些說話做事沒譜,你們有事就都賴到她頭上,你們平時目中無人,心思厲害,我這幾年難道還不清楚嗎? 二奶奶要是稍微差一點,早就被你們這些人算計倒了,就算這樣,你們一有機會,還要刁難她一下,好幾次都沒讓你們得逞,大家都說二奶奶厲害,你們都怕她,可只有我知道,二奶奶心裡其實也不是不怕你們。 前些天我們還議論過這事,要是再這麼不肯順從,早晚要生兩場氣,那三姑娘雖然是個姑娘,你們都小看了她,在二奶奶的這些大姑子小姑子裡頭,二奶奶也就單單怕她五分,你們現在倒不把她放在眼裡了。 正說著,就看見秋雯走過來了,縱管是媳婦趕緊上前給秋雯問好,又說,姑娘你也先歇一歇,裡面正在擺飯呢,等把飯桌收拾好,再進去回話吧。 秋雯笑著說,我可不像你們,我可等不了那麼久,一邊說一邊靜止就要往廳裡走,平兒趕緊叫住她,秋雯回頭看見是平兒,笑著說,你又在這兒衝什麼外圍的防護,一邊說一邊轉身坐到了平兒的坐墊上。 平兒悄悄問,你是來回什麼事?秋雯說,我來問問寶玉的月錢和我們的月錢什麼時候才能領。平兒說,這算什麼大事,你趕緊回去告訴襲人,就說是我的話,今天不管有什麼事,都別來回,要是來回一件,肯定被駁回一件,來回一百件,就肯定被駁回一百件。 秋雯聽了趕緊問,這是為什麼?平兒和縱管事媳婦趕緊把事情的緣由告訴了她,又說,三姑娘現在正想找幾件要緊的事,拿那些有身份有體面的人開刀立規矩,好鎮住眾人,給大家做個榜樣,你們何苦偏偏這會兒來碰釘子呢,你這一說要領月錢,要是他們也拿你們來當一兩個立規矩的例子,又會礙著老太太、太太的面子。 可要是不拿你們當例子,別人又會說他們偏袒一方,向著另一方,說他們只怕那些仗著老太太、太太威視的人不敢動他們,只敢拿軟柿子捏,就連二奶奶之前定的規矩,三姑娘都要駁回兩件,才能壓得住眾人的議論。 秋雯聽了吐了吐舌頭,笑著說,幸虧有憑姐姐你在這兒,不然我肯定要碰一鼻子灰,丟個大臉了,我趕緊回去告訴他們去,一邊說一邊站起身走了。 接著,寶釵的飯菜也送來了,平兒趕緊進去幫忙伺候,那時候趙姨娘已經走了,寶釵、探春、李婉三個人在板牀上吃飯,寶釵面朝南邊坐,探春面朝西邊坐,李婉面朝東邊坐,眾管事媳婦都在走廊下安靜的等候,廳裡只有他們三個身邊貼身伺候的丫鬟在旁照料,其他人一概不敢隨便進去。 這些管事媳婦都在暗地裡小聲議論,咱們還是安分點,別存著那些不好的心思了,就連吳大娘剛才都沒討到好,咱們又是什麼有臉面的呢,他們一邊偷偷議論,一邊等著裡面吃完飯,好進去回報事情,只覺得廳裡鴉雀無聲,甚至聽不到碗筷的聲音。 過了一會兒,就看見一個丫鬟把簾子高高地撩起來,又有兩個丫鬟把飯桌抬了出去,茶房裡早就有三個丫鬟捧著三個木盆在旁邊等著,看見飯桌擡出來,這三個丫鬟就進去了,過了一會兒,他們又捧著木盆和樹榆出來。 接著,世叔、素芸、嬰兒三個人,每人用茶盤端著三蓋碗茶走了進去,又過了一會兒,等他們三個人從裡面出來,世叔吩咐旁邊的小丫鬟,好好在這兒伺候著,我們吃完飯就來換你們,別又偷偷找地方坐著偷懶去。 縱管是媳婦這才一個接一個慢慢走上前,安分守己的回報事情再也不敢像之前那樣輕慢疏忽了,貪春的火氣這才漸漸平息下來,於是對平兒說,我有一件大事早就想和你奶奶商量了,今天剛好想起來,你吃完飯就趕緊過來,寶姑娘也在這兒,咱們四個人一起商量一下,然後再仔細問問你奶奶,看這件事到底可行不可行。 平兒答應了一聲就回去了,鳳姐問平兒怎麼出去了一整天,平兒就笑著把剛才發生的事詳細告訴了鳳姐,鳳姐連說三個好字,接著笑著說,好個三姑娘,我說她不錯,只可惜她命薄沒脫身在太太肚裡,奶奶也說糊塗話了,她便不是太太養的,難道誰敢小看她? 殊不知別說屬出的姑娘了,就算是咱們家的丫鬟都比別人家的小姐強,將來不知道哪個沒福氣的人,因為挑嫡數耽誤了事,也不知道哪個有福氣的人,不挑嫡數能娶到這麼好的姑娘。 說著,鳳姐又笑著對平兒說,你是知道的,這幾年我想了多少節省開支的法子,一家子人沒有不背地裡恨我的,我現在是騎虎難下了,雖然心裡也看開了些,但無奈一時半會兒也沒法寬鬆。 二來,家裡花錢出去的多,鏡像少,大大小小的事還都照著老祖宗那時候的規矩辦,可一年的產業收入卻比不上從前了,要是多節省點,外人會笑話,老太太和太太也受委屈,家裡的下人還會抱怨刻薄,可要是不趁早想辦法節省,再過幾年家裡的家底就都賠光了。 平兒說,可不是這話,將來還有三四位姑娘,兩三個小爺,一位老太太,這幾件大事還未完呢。 寶玉和李妹妹兩個一起一嫁,可也使不著觀眾的錢,老太太自有提及拿出來,二姑娘是那邊的,也不算,剩下三四個,滿鋪花上一萬銀子就夠了。 不拘哪裡,省著一敏子也就夠了,老太太的事出來一應都是全的,滿鋪花上三五千銀子,如今再節省些也就夠了。 就怕現在平白無故又生出一兩件事來,那可就麻煩大了,咱們先別想以後的事了,你先吃完飯,趕緊去聽聽三姑娘要商議什麼,這正好合了我的心意。 我正愁沒個臂膀,雖然有個寶玉又不是這裡頭的貨,大奶奶是個佛也不中用,二姑娘更不中用,四姑娘小呢,藍小子更小,有個桓兒更是雜毛的小凍毛子,真真是一個娘肚子裡跑出這麼天旋地格的兩個人來。 再者,林姑娘和寶丫頭兩個雖好,可都是親戚,況且一個是美人燈,風吹著就壞了,一個是拿定了主意,不敢幾世不開口,一問窯頭三不知。 這麼算下來,就只剩三姑娘一個人,心裡明白,嘴上也能說,做事也靠譜,又是咱們家正經的姑娘,太太也疼她。 雖然表面上對她淡淡的,都是因為趙姨娘那個老東西鬧的,其實心裡待她和待寶玉是一樣的,哪像桓兒這孩子,實在讓人疼不起來,要是按我的性子,早就把她趕出去了。 現在三姑娘既然有管家務的心思,正該和她一起做事,互相做個幫手,我也不用孤單無靠了。 按正理,憑良心說,有她這麼個人幫著,咱們也能省點心,對太太管家務也有好處,要是按私心藏奸來說,我這些年也行事太毒,也該收斂些,退一步了。 回頭想想,要是再這麼苛刻下去,人家恨急了,暗地裡對咱們笑裡藏刀,咱們倆就四隻眼睛,兩顆心,一旦不小心,反倒要吃虧,趁著現在,讓她出來主持大局,眾人對咱們往日的怨恨就能暫時化解了。 還有一件事,我知道你很明白,但怕你心裡轉不過彎來,現在囑咐你,三姑娘雖然是個姑娘家,心裡卻事事都清楚,只不過說話做事謹慎罷了,她還比我有文化,識字多,比我更厲害一層。 俗話說,擒賊先擒王,他要做法開端,一定是先拿我開刀,他要駁我的事,你可別分辨,越發恭敬恭敬,越說他駁得對纔好。 你太把人看糊塗了,剛才我就這樣做了,這回子反來囑咐我。 瞧你,我是怕你心裡只有我,一概眼裡沒有別人,看你,滿口裡你有我的氣味。 偏說你,你不依還不是一頓嘴巴子,難道我這臉上還沒嚐過不成? 你這小蹄子,你還要說多少遍才罷,看我病成這樣,還來嘔我。 過來坐下,反正沒人來,咱們一起吃飯纔是正經。 說著,馮兒等三四個小丫鬟進來擺上小炕桌,鳳姐只吃燕窩粥配兩碟精緻的小菜,平時按份例給她準備的菜已經暫時減了。 馮兒就把平兒的四樣份例菜端到桌上,又給平兒盛了飯,平兒單膝跪在炕檐上,半個身子還站在炕下,陪著鳳姐吃完了飯,又伺候鳳姐漱口,洗手。 鳳姐漱洗完後,平兒又囑咐了芬兒幾句,才往探春那邊去,到了探春住處,只見院子裡安安靜靜的人都已經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