豐子愷先生散文 豐子愷散文《實行的悲哀》

散文詩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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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假中,諸兒齊集園園堂,任勤遊戲,笑語宣甜。
堂前好像每日做喜慶似。
有意而玩得疲倦,七藤牀少息。
隨手翻減牀邊柱上日曆,悄然改容教導,
寒假只有一星期了,假期作業還未動手呢。
遊戲的熱度忽然爲之降低。
孕育兒接着說,我看還是爲放假時快樂,
一放假就覺得不過如此,
現在反覺得比未放時不快樂。
這話引起了許多人的同情。
我雖不是學生,並不參與他們的假期遊戲,
但也是這話的同情者之一人。
我覺得在人的心理上,
預想往往比實行快樂。
昔人有勝利的悲哀之說。
我想模仿他們說實行的悲哀,
由預想近於實行,由希望變爲成功,
原是人生事業展進的正道。
但在人心的深處,奇妙地存在着這種悲哀。
現在就從學生生活着想,
先舉星期日爲例。
凡做過學生的人,誰都能首肯,
星期六比星期日更快樂。
星期六的快樂的原因,
原是爲了有星期日在後頭。
但是星期日的快樂的滋味,
卻不在其本身,而集中於星期六。
星期六午膳後,課業未了,
全校已充滿着一種遲緩的空氣。
有的人預先做歸家的準備,
有人趁早做出遊的計劃,
更有性急的人已把包裹洋傘整理在一起,
預備退課後一拿就走了。
最後一課畢,退出教室的時候,
歡樂的空氣更加濃重了。
有的唱着歌出來,有的笑彈着出來,
年幼地跳舞着出來。
先生們爲環境所感,
在這些時候大都暫把校規放寬,
對於這等騷亂,洋作不見不聞。
其實他們也是真心地愛好這種遲緩的空氣的。
星期六晚上,
學校中的空氣達到了遲緩的極度。
這晚上不必自修,
也不被嚴格地監督。
學生可以三三五五,
各行其遊戲之樂。
出校夜遊一會兒也不妨,
買些茶點回到寢室裏吃也不妨,
遲一點睡覺也不妨。
這一黃昏,
可說是星期日的快樂的最終了。
過了這最終,
遲緩的空氣便開始緊張起來。
因爲到了星期日早晨,
昨天所盼望的假期已實際地達到,
人心中已開始生出那種時行的悲哀來了。
這一天,
或者天氣不好,
或者人事不巧,
昨日所預定的郵約沒有暢快地遂行,
於是感到一番失望。
即使天氣好,
人事巧,
到了興進歸校的時候,
也不免嚐到一種接近於樂盡哀來的滋味。
明日的課葉漸漸地掛上了心頭,
先生的臉孔隱約地出現在腦際,
一朵無形的黑雲壓迫在個人的頭上了。
而在遊樂之後重新開始修業,
由似重新擔起曾經放下的擔子來走路,
起初覺得分量格外重些,
於是不免傲恨起來,
覺得還是沒有這星期日好,
原來星期日之樂是絕不在星期日的。
其次,
畢業也是時行的悲哀之一例,
學生入學,
當然是希望畢業的。
照事理而論,
畢業應是學生最快樂的時候,
但人的心情卻不然,
畢業的快樂常在於未畢業之時。
一畢業,
快樂便消失,
有時反而來了悲哀。
只有將畢業而未畢業的時候,
學生才能真正地,
濃烈地嚐到畢業的快樂的滋味。
修業期只有幾個月了,
在校中是最高級的學生了,
在先生眼中是出山的了,
在同學面前是老前輩了。
這真是學生生活中最光榮的時期。
加之畢業後的新世界的希望,
雲露、蓬城等詞所暗示的幸福,
隱約地出現在腦際,
無限地展開在預想中。
這時候的學生,
個個是前程遠大的新青年,
個個是有作有爲的好國民。
不但在學生生活中,
恐怕在人生中,
這也是最光榮的時期了。
然而,果真畢了業怎樣呢?
告辭良師,
臥別異友。
離去母校,
先受了一番感傷,
且不去說他。
出校之後,
有的升學未遂,
有的就職無着。
即使升了學,
就了職,
這些新世界中自有種種困難與苦痛,
往往與未畢業時所預想者全然不符。
在這時候,
他們常常要羨慕過去,
回想在校時何等自由,
何等幸福,
巴不得永遠做未畢業的學生了。
原來畢業之樂是絕不在畢業上的,
進一步看,
愛的歡樂也是如此。
男子欲娶未娶,
女子欲嫁未嫁的時候,
其所感受的歡喜最爲純粹而十全。
到了實行娶嫁之後,
前此之樂往往消減,
有時反而來了不幸。
昔人言結婚是戀愛的墳墓,
恐怕就是這實行的悲哀所使然了吧。
富貴之樂也是如此。
欲富而刻苦積金,
欲貴而努力鑽營的時候,
是其人生活幸味最濃的時期。
到了既富既貴之後,
若其人的人性未曾完全喪盡,
有時會感傲喪,
覺得富貴不如貧賤樂了。
紅樓夢裏的假正拜相,
元春爲貴妃,
也算是集人間榮華富貴之樂了。
但我讀了大官員省親時
原非格蓮對假正說的一番話,
覺得人生悲哀之深,
無過於此了。
人世萬端,
無從一一細說。
忽憶從前遊西湖時的一件小事,
可以旁證一切。
前年早秋,
有一個風清日麗的下午,
我與兩位友人從湖濱泛舟
向白堤方面盪漾而進。
俯仰顧盼,
水天如鏡,
風景如畫,
未知心曠神怡。
行近白堤,
遠遠望見平湖秋月突出湖中,
幾與湖水相挺。
旁邊圍着玲瓏的欄杆,
上面附着村廝的羊柳。
羊柳在日光中映成金色,
清風搖擺它們的錘條,
時時扶着樹下游人的頭。
遊人三三兩兩,
分列在樹下的茶桌旁,
有相對言笑者,
有平蘭共跳者,
有巧手俠觀者,
一神自得。
我們從船中望去,
覺得這些人盡是畫中人,
這地方正是仙園。
我們原定繞湖都一圈子的,
但看見了這般光景,
大家眼熱起來,
癡心欲深入這仙園中去做畫中人了。
就命舟人靠平湖秋月停泊,
登岸選擇座位。
以前巧手俠觀的那個人就跟過來,
垂手示力在側,
叩問先生,
我們命他泡三杯綠茶,
其人受命而去。
不久茶來,
一隻蒼蠅浮死在茶杯中,
先給我們一個不快,
臨坐相對言笑的人大談麻雀經,
又給我們一種邏造。
平蘭共跳的一男一女鬼鬼祟祟,
又使我們感到肉麻。
最後金色的垂柳上落下幾個毛蟲來,
就把我們趕走。
匆匆下船回湖濱,
連繞湖兜圈子的興趣也消失了。
在歸州中相遇談論,
大家認爲風景只宜遠看,
不宜深入其中。
現在回想,
世事都同風景一樣,
世事之樂不在於實行,
而在於希望。
猶似風景之美,
不在其中而在其外。
深入其中,
不但美極消失,
還要生獸蒼蠅,
毛蟲,
裸造,
與肉麻的不快。
世間苦的根本就在於此。
1936年因曆元旦寫於石門灣,
曾在宇宙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