豐子愷先生散文 豐子愷散文《憶兒時》

散文詩慧
1 位粉絲
5 觀看·2026年1月31日
AI 生成·可能包含錯誤
我回憶兒時有三件不能忘卻的事。
一,第一件是養蠶,那是我五六歲時我祖母在日的事。
我祖母是一個豪爽而善於享樂的人,
良辰佳節不肯輕輕放過,養蠶也每年大規模地舉行。
其實,我長大後才曉得,祖母的養蠶並非專為圖利,
夜貴的年頭常要十本,然而她喜歡這暮春的點綴,
故每年大規模地舉行。
我所喜歡的最初是蠶落地舖,
那時我們的三開間的廳上地上捅是蠶,
架著精美的跳板,以便通行及四夜。
蔣五伯挑了蛋到地裡去採葉,我與朱姐跟了去,去吃桑仁。
蠶落地舖的時候,桑仁很紫而甜了,比楊梅好吃得多。
我們吃飽之後,又用一張大葉做一支碗,
來了一碗桑仁,跟了蔣五伯回來。
蔣五伯四蠶,我就以走跳板為戲樂,
常常失足翻落地舖裡,壓死許多蠶寶寶,
祖母忙喊蔣五伯抱我起來,不許我再走。
然而這滿屋的跳板,像棋盤街一樣,又很低,
走起來一點也不怕,真是有趣。
這真是一年一度的難得的樂事。
所以雖然祖母禁止,我總是每天要去走。
蠶上山之後,全家靜靜守護,
那時不許小孩子們造了,我暫時感到沉悶。
然而過了幾天,裁剪、做絲,熱鬧的空氣又濃起來了。
我們每年照例請牛橋頭七娘娘來做絲,
蔣五伯每天買提耙和軟糕來給裁剪、做絲、燒火的人吃。
大家認為現在是辛苦而有希望的時候,
應該享受這點心,都不客氣地取食。
我也無功受祿地天天吃多量的提耙與軟糕,
這又是樂事。
七娘娘做絲休息的時候,捧了水煙筒,
伸出她左手上的短少半段的小指給我看,
對我說,做絲的時候,絲車後面是萬萬不可走進去的。
她的小指便是小時候不留心被絲車軸棒壓脫的。
她又說,小楠楠不可走進絲車後面去,
只管坐在我身旁吃提耙、吃軟糕。
還有做絲做出來的蠶蛹,叫媽媽油炒一炒,真好吃力。
然而,我始終不要吃蠶蛹,
大概是我爸爸和朱姐都不要吃的緣故。
我所樂的只是那時候家裡的非常的空氣,
日常固定不動的堂窗、長臺、八仙椅子都收拾去,
而變成不常見的絲車、扁、鋼,
又不斷地公然地可以吃小食。
絲做好後,蔣五伯口中唱著要吃提耙,
來年蠶罷,收拾絲車,恢復一切陳舍。
我感到一種心靜的寂寥,
然而對於這種變幻倒也覺得新奇而有趣。
現在我回憶兒時的事常常使我神往,
祖母、蔣五伯、七娘娘和朱姐都像童話裡
戲劇裡的人物了。
且在我看來,他們當時這句的主人公便是我,
何等甜美的回憶。
只是這句的題材,現在我仔細想想覺得不好,
養蠶做絲,在生計上原是幸福的,
然其本身是數萬的生靈的殺虐。
《西清散記》裡面有兩句仙人的詩句,
自知藕絲衫子嫩,可憐辛苦設春蠶。
安得人間也發明知藕絲的絲車,
而盡設天下的春蠶的性命。
我七歲上祖母死了,我家不復養蠶,
不久父親與朱姐弟相繼死亡,家道衰落了,
我的幸福的兒時也過去了。
因此這回憶面使我永遠神往,
一面又使我永遠懺悔。
二,第二件不能忘卻的事是父親的中秋賞月,
而賞月之樂的中心在於吃蟹。
我的父親中了舉人之後,科舉就廢,
他無事在家,每天吃酒,看書。
他不要吃羊、牛、豬肉,而喜歡吃魚、蝦之類,
而對於蟹尤其喜歡。
自七八月起直到冬天,
父親平日的晚酌規定吃一隻蟹,
一碗隔壁豆腐店裡買來的開鍋熱豆腐乾。
他的晚酌,時間總在黃昏,
八仙桌上一盞洋油燈,一把紫砂酒壺,
一支盛熱豆腐乾的碎瓷蓋碗,
一把水煙筒,一本書,
桌子角上一隻端坐的老貓。
我腦中這印象非常深刻,
到現在還可以清楚地浮現出來,
我在旁邊看,有時他給我一隻蟹腳或半塊豆腐乾。
然而我喜歡蟹腳,蟹的味道真好,
我們五個姊妹兄弟都喜歡吃,
也是為了父親喜歡吃的緣故。
只有母親與我們相反,喜歡吃肉,
而不喜歡又不會吃蟹,
吃的時候常常被蟹鰲上的刺,
刺開手指,出血,
而且決堤得很不乾淨,
父親常常說他是外行。
父親說,吃蟹是風雅的事,
吃法也要內行才懂得。
先折蟹腳,後開蟹鬥,
腳上的拳頭及關節裡的肉怎樣可以吃乾淨,
其裡的肉怎樣可以踢出,
腳爪可以當作踢肉的針。
蟹鰲上的骨頭可以拼成一隻很好看的蝴蝶。
父親吃蟹真是內行,
吃得非常乾淨。
所以陳媽媽說,
老爺吃下來的蟹殼真是蟹殼,
蟹的儲藏所就在天井角落裡的缸裡,
經常總養著十來隻。
到了七夕,七月半,中秋,重陽等節後上,
缸裡的蟹就滿了,
那時我們都有得吃,
而且每人得吃一大隻或一隻半,
尤其是中秋一天,性質更濃。
在深黃昏,
一桌子到隔壁的白廠上的月光下面去吃。
夜深人靜,
明月底下只有我們一家的人,
恰好圍成一桌,
此外只有一個公差式的紅鷹坐在旁邊。
大家談笑,看月亮,
他們,父親和諸姐,
直到月落時光,
我則半途睡去,
與父親和諸姐不分而散。
這原是為了父親是蟹,
以吃蟹為中心而舉行的,
故這種夜宴,
不僅限於中秋,
有蟹的節季裡的月夜,
無端也要舉行數次。
不過不是良辰佳節,
我們少吃一點,
有時兩人分吃一隻。
我們都學父親,
包得很精細,
包出來的肉不是立刻吃的,
都積受在蟹鬥裡,
包完之後,
放一點薑醋,
拌一拌,
就作為下飯的菜,
此外沒有別的菜了。
因為父親吃菜是很省的,
而且他說蟹是智慧,
吃蟹時混吃別的菜餚,
是乏味的。
我們也學他,
拌蟹斗的蟹肉,
過兩碗飯還有魚,
就可得父親的稱讚,
又可以百口吃下魚多的蟹肉,
所以大家都勉勵節省。
現在回想那時候,
半條蟹腿肉要過兩大口飯,
這滋味真好。
自父親死了以後,
我不曾再嘗這種好滋味,
現在我已經自己做父親,
況且已經如素,
當然永遠不會再嘗這滋味了。
愛,兒時歡樂,
何等使我神往?
然而這一句的題材,
仍是生靈的殺虐,
因此這回憶,
一面使我永遠神往,
一面又使我永遠懺悔。
三,第三件不能忘卻的事,
是與隔壁豆腐店裡的王楠楠的交遊,
而這交遊的中心在於釣魚。
那是我十二三歲時的事,
隔壁豆腐店裡的王楠楠
是當時我的小伴侶中的大阿哥,
他是獨子,
他的母親、祖母和大伯
都很疼愛他,
給他很多的錢和玩具,
而且每天放任他在外遊玩。
他家與我家貼鄰而居,
我家的人們每天赴市,
必須經過他家的豆腐店的門口,
兩家的人們朝夕相見,互相來往,
小孩們也朝夕相見,互相來往。
此外,他家對於我家
似乎還有一種
鄰人以上的深切的交易,
顧他家的人對於我特別要好,
他的祖母常常拿自產的豆腐乾,
豆腐一等來送給我父親下酒。
同時在小旅伴中,
王楠楠也特別和我要好,
她的年紀比我大,
氣力比我好,
生活比我豐富,
我們一到遊玩的時候,
她時時引導我,照顧我,
猶似長兄對於幼弟。
我們有時就在我家的染房店裡的榻上玩耍,
有時相攜出遊。
她的祖母每次看見我倆一同玩耍,
必叮囑楠楠好好看待我,
勿要相罵。
我聽人說她家似乎曾經患難,
而我父親曾經幫他們忙,
所以她家大人們
吩咐王楠楠照應我。
我起初不會釣魚,
是王楠楠教我的。
她叫她大伯買兩副釣竿,
一副送我,
一副她自己用。
她到米桶裡去捉許多米蟲,
浸在盛水的罐頭裡,
領了我到牧場橋頭去釣魚。
她教給我看,
先捉起一個米蟲來,
把釣鉤由蟲尾穿進,
直穿到頭部,
然後放下水去。
她又說,
浮珠一動,
你要立刻拉,
那麼鉤子鉤住魚的顎,
魚就逃不脫。
我照她所教的實驗,
果然第一天釣了十幾頭白條,
然而都是她幫我拉釣竿的。
第二天,
她手裡拿了半罐頭撲沙的花蠅,
又來約我去釣魚。
途中她對我說,
不一定是米蟲,
用蒼蠅釣魚更好,
魚喜歡吃蒼蠅。
這一天,
我們釣了一小桶各種的魚。
回家的時候,
她把魚桶送到我家裡,
說她不要。
我母親就叫紅鷹去煎一煎,
給我下晚飯。
自此以後,
我只管歡喜釣魚。
不一定要王楠楠陪去,
自己一人也去釣,
又學得了絕秋引來釣魚的方法。
而且釣來的魚,
不僅夠自己下晚飯,
還可送給店裡的人吃,
或給貓吃。
我記得這時候,
我的熱心釣魚,
不僅出於遊戲欲,
又有幾分功力的興味在內。
有三四個夏季,
我熱心於釣魚,
給母親省了不少的菜書錢。
後來我長大了,
赴他鄉入學,
不復有釣魚的功夫。
但在書中常常讀到
讚勇釣魚的文具,
例如什麼讀釣寒江雪,
什麼魚橋渡此身,
才知道釣魚原來是很風雅的事。
後來又曉得
所謂遊釣之地的美名稱,
是形容人的故鄉的。
我大受其山禍,
未知大發牢騷,
我想釣魚卻是雅的,
我的故鄉,
卻是我的遊釣之地,
卻是可懷的故鄉。
但是現在想想,
不幸而這題材也是生靈的殺虐。
我的黃金時代很短,
可懷唸的又只有這三件事。
不幸而都是殺生取樂,
都使我永遠懺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