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作人散文集 周作人散文《烏篷船》

散文詩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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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1月3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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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到手書,知道你要到我的故鄉去,叫我給你一點什麼指導。老實說,我的故鄉,真正覺得可懷戀的地方,並不是那裏,但是因爲在那裏生長,住過十多年,究竟知道一點情形。
所以寫這一封信告訴你,我所要告訴你的,並不是那裏的風土人情,那是寫不盡的,但是你到那裏一看,也就會明白的,不必多說的多講。
我要說的是一種很有趣的東西,這便是船。你在家鄉,平常總坐人力車、電車或是汽車。
但在我的故鄉那裏,這些都沒有,除了在城內或山上是用轎子以外,普通代步都是用船,船有兩種,普通坐的都是烏棚船,白棚的大底坐航船用。
坐夜航船到西陵去也有特別的風趣,但是你總不便坐,所以我也就可以不說了。烏棚船大的爲四米瓦,小的爲狡猾船,亦稱小船。
但是最適用的還是在這中間的三道,一級三米瓦。棚是半圓形的,用竹片編成中加竹若,上塗黑油。在兩扇定棚之間放着一扇遮陽,也是半圓的,木做格子,嵌着一片片的小榆林,淨約一寸,頗有點透明。
略似玻璃而堅韌耐用,這就稱爲明瓦。三明瓦者,爲其中艙有兩道,後艙有一道明瓦也。船爲用魯,大底兩隻,船首有竹膏,用以定船。
船頭着眉目,壯如老虎,但似在微笑,頗滑稽而不可怕,爲白棚船則無知。三道船棚之高,大約可以使你直立,艙寬可放下一頂方桌,四個人坐着打馬將,這個恐怕你也已學會了吧。
小船則真是一葉偏舟。你坐在船底席上,棚頂離你的頭有兩三寸,你的兩手可以擱在左右的弦上,還把手都露出在外邊。
在這種船裏,彷彿是在水面上坐,靠近天岸去時,泥土便和你的眼底接近。而且遇着風浪,或是做得少不小心,就會船底朝天,發生危險,但是也頗有趣味,是水鄉的一種特色。
不過你總可以不必去坐,最好還是坐那三道船吧。你如坐船出去,可是不能像坐電車的那樣性急,立刻盼望走到。倘若出城,走三四十里路,我們那裏的里程是很短,一里才及英里三分之一,來回總要預備一天。
你坐在船上,應該是遊山的態度,看看四周物色,隨處可見的山,岸旁的烏舊,河邊的紅了和白平,漁舍,各式各樣的橋。睏倦的時候睡在艙中拿出水筆來看,或者衝一碗清茶喝喝。
天門外的劍湖一帶,鶴家池,湖山左近,我都是喜歡的,或者網樓公佈騎驢去遊蘭亭,但我勸你還是不行,騎驢或者與你我不很相宜。
到的暮色蒼然的時候,進城上都掛着壁立的東門來,倒是頗有趣味的事。倘若路上不平靜,你往杭州去時可於下午開船,黃昏時候的景色正最好看。只可惜這一帶地方的名字我都忘記了。
夜間睡在艙中,聽水聲滷聲,來往船隻的招呼聲,以及鄉間的犬吠雞鳴,也都很有意思。故意支船到鄉下去看妙戲,可以瞭解中國舊戲的真趣味。而且在船上行動自如,要看就看,要睡就睡,要喝酒就喝酒,我覺得也可以算是理想的行樂法。
只可惜蔣維新以來,這些演劇與迎會都已禁止。中產階級的低能人別在布業會館等處建起海市的戲場來,請大家買票看上海的貓兒戲。
你到我那故鄉,恐怕沒有一個人認得。我又因爲在教書不能陪你去玩,坐夜船,談閒天,實在抱歉而且惆悵。川島君夫婦現在撐山下,本來可以給你哨戒,但是你到那裏的時候,他們恐怕已經離開故鄉了。
初寒,擅自珍重,不近。
15年11月18日夜,於北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