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愛玲散文 張愛玲散文《天才夢》

散文詩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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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觀看·2026年1月3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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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一個古怪的女孩,從小被目爲天才,除了發展我的天才外別無生存的目標。
然而,當童年的狂想逐漸褪色的時候,我發現我除了天才的夢之外一無所有,所有的只是天才的乖僻缺點。
世人原諒瓦格涅的疏狂,可是他們不會原諒我。
加上一點美國式的宣傳,也許我會被譽爲神童。
我三歲時能背誦唐詩,我還記得搖搖擺擺地立在一個滿清已老的藤椅前朗吟,
商女不知王國恨,隔江油暢後停花,眼看着她的淚珠滾下來。
七歲時,我寫了第一部小說《一個家庭悲劇》。
遇到筆畫複雜的字,我常常跑去問廚子怎樣寫。
第二部小說是關於一個失戀自殺的女郎。
我母親批評說,如果她要自殺,她絕不會從上海乘火車到西湖去自溺。
可是我因爲西湖失憶的背景,終於固執地保存了這一點。
我僅有的課外讀物是西遊記與少量的童話,但我的思想並不爲他們所束縛。
八歲那年,我嘗試過一篇類似烏托邦的小說,提名快樂村。
快樂村人是一個好戰的高原民族,因克服苗人有功,蒙中國皇帝特許,免徵賦稅,並予自治權。
所以快樂村是一個與外界隔絕的大家庭,自耕自織,保存着部落時代的活潑文化。
我特地將半達練習不縫在一起,預期一本洋洋大作,然而不久我就對這偉大的題材失去了興趣。
現在我仍舊保存着我所會的插畫多真,介紹這種理想社會的服務,建築,室內裝修,包括圖書館,演舞廳,巧克力店,屋頂花園。
公共餐室是荷花池裏一座涼亭,我不記得那裏有沒有電影院與社會主義,雖然缺少這兩樣文明產物,他們似乎也過得很好。
九歲時,我躊躇着不知道應當選擇音樂或美術做我終身的事業,看了一張描寫窮困的畫家的影片後,我哭了一場,決定做一個鋼琴家,在富麗堂皇的音樂廳裏演奏。
對於色彩,音符,字眼,我極爲敏感。當我彈奏鋼琴時,我想象那八個音符有不同的個性,穿戴了鮮豔的衣帽,攜手舞蹈。
我學寫文章,愛用色彩濃厚,音韻鏗鏘的字眼,如珠灰,黃昏,晚妙,Splendor 輝煌,壯麗,Melancholy 憂鬱,因此常犯了堆砌的毛病。
直到現在,我仍然愛看聊齋制意與俗氣的巴黎時裝報告,便是爲了這種有吸引力的字眼。
在學校裏,我得到自由發展,我的自信心日益堅強。
直到我十六歲時,我母親從法國回來,將她睽違多年的女兒研究了一下。
我懊悔從前小心看護你的傷寒症,她告訴我,我寧願看你死,不願看你活着,使你自己處處受痛苦。
我發現我不會削蘋果,經過艱苦的努力我才學會補襪子,我怕上理髮店,怕見客,怕給裁縫式衣裳。
許多人嘗試過教我織絨線,可是沒有一個成功。
在一間房裏住了兩年,問我店鈴在哪兒我還茫然,我天天乘黃包車上醫院去打針。
接連三個月,仍然不認識那條路,總而言之,在現實的社會里,我等於一個廢物。
我母親給我兩年的時間學習適應環境,她教我煮飯,用肥皂粉洗衣,練習行路的姿勢,看人的眼色,點燈後記得拉上窗簾,照鏡子研究面部神態。
如果沒有幽默天才,千萬別說笑話。
在待人接物的常識方面,我顯露驚人的愚笨。
我的兩年計劃是一個失敗的試驗,除了使我的思想失去均衡外,我母親的沉痛警告沒有給我任何的影響。
生活的藝術,有一部分我不是不能領略,我懂得怎麼看七月巧雲,聽蘇格蘭冰吹Badpipe風笛,享受微風中的藤椅,吃鹽水花生,欣賞雨夜的霓虹燈,從雙層公共汽車上伸出手摘樹頂的綠葉。
在沒有人與人交接的場合,我充滿了生命的歡願。
可是我一天不能克服這種咬咽性的小煩惱,生命是一襲華美的袍,爬滿了棗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