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個關鍵發現,3次世界觀崩塌:我們是如何一步步“弄丟”了95%宇宙的?
老谭视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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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們先來做個小小的盤點
把你眼前能看到的一切
都想象成一個巨大的
堆積如山的清單
你的椅子
窗外的樹
天上的雲
甚至那個你總也記不住名字的鄰居都算上
現在我們把清單的範圍擴大一點
加上整個地球
從最深的海溝到最高的山峯
再加上太陽
那個每天勤勤懇懇爲我們提供光和熱的巨大核反應堆
還沒完
把木星
土星和他們那些數不過來的衛星
也扔進去
再加上銀河系裏
那幾千億顆恆星
以及我們能用望遠鏡看到的
宇宙深處
那數千億個星系
好了
現在我們有了一份相當可觀的宇宙資產清單對吧
所有我們知道的
能觸摸的
能測量的一切
都在這裏了
現在
請深吸一口氣
因爲我要告訴你
這份宏偉到令人頭暈目眩的清單
這份包含了你
我
以及萬事萬物的清單
加在一起
只佔了整個宇宙總資產的
不到5%
是的
你沒聽錯
我們以及我們所知的一切
只是宇宙賬本上的一個捨入誤差
這聽起來就像是某個瘋子在喝多了之後說的胡話
我完全理解
畢竟我們有牛頓和愛因斯坦這兩位可靠的先生
他們的物理定律
在預測一顆衛星何時迴歸
或者GPS衛星
如何精確定位你家街角的咖啡店時
精準的令人驚歎
我們的宇宙模型
就像一塊製作精良的瑞士鐘錶
每個齒輪都嚴絲合縫
但麻煩就出在這裏
這塊表在測量自家後院的時間時
走得非常準
可一旦你用它來爲整個宇宙計時
指針就開始瘋狂的亂轉
我們用這些定律
去稱量一個星系
結果發現
星系外圍的恆星們轉得太快了
快得就像一個失控的旋轉木馬
上面的孩子本該一個個被甩出去
但他們沒有
有什麼看不見的東西
像一個體重驚人的幽靈
正緊緊地抓着它們
更糟的還在後頭
我們以爲宇宙的膨脹
就像你把鑰匙扔向空中
總會因爲引力而慢下來
可我們觀測到的結果是
那串鑰匙非但沒有減速
反而像是裝了火箭助推器一樣
正以越來越快的速度
向太空深處飛去
這完全不合常理
我們的理論和我們的觀測之間
出現了一道深不見底的鴻溝
所以這並不是科幻小說
這也不是某個哲學家的沉思
這是過去一個世紀裏
天文學最激動人心
也最讓人頭皮發麻的真實故事
接下來
我們將一起踏上這趟發現之旅
去看看人類是如何一步步意識到
我們生活在一個
有95%的未知事物主宰的幽靈宇宙之中
準備好了嗎
我們得去把宇宙丟失的那一大塊
給找回來了
有件事你不得不承認
我們人類
骨子裏就是一群無可救藥的整理癖
我們喜歡給事物貼標籤
分門別類
把雜亂無章的世界
塞進一個個整潔的盒子裏
我們畫地圖
編法點
給動植物
起拗口的拉丁名
就是爲了獲得一種
一切盡在掌握的愉悅感
而在所有我們試圖整理的東西里
最宏大
最令人敬畏的
莫過於整個宇宙了
在很長一段時間裏
這項工作進展得相當順利
這主要得歸功於
一位脾氣不太好
頭髮也相當糟糕的英國人
埃塞克·牛頓爵士
在牛頓之前
宇宙是個分工明確的地方
地球上的事歸一套規矩管
蘋果會掉下來
石頭扔出去會畫一道弧線
諸如此類
而天上的事
則又另一套更高級
更神祕的規則支配
星星和行星們在水晶天球上優雅地滑行
那是屬於上帝和天使的領域
然後
牛頓來了
據說
是在某個百無聊賴的下午
他看到一個蘋果從樹上掉下來
這個故事的真實性嘛
大概就跟華盛頓砍櫻桃樹差不多
但他實在是太深入人心了
腦子裏突然靈光一閃
他想
爲什麼蘋果是筆直的掉向地心
而不是歪着掉
或者乾脆飛上天呢
那股把蘋果拽下來的力
會不會也延伸到了天上
會不會
月亮其實也是一個巨大的
永遠在下落的蘋果
只是因爲它跑得太快
所以總是錯過地面
這在當時
是一個識破天經的想法
把一個平平無奇的蘋果
和高懸夜空的月亮聯繫在一起
簡直
就像說白金漢宮的女王
和街角的麪包師
遵循着同一份食譜一樣
離經叛道
但牛頓用他那天才的大腦
把它變成了數學
他告訴我們
拉住蘋果的力和拉住月亮的力
是同一種力
萬有引力
這股力
不多不少
正好與物體質量的乘積成正比
與它們之間距離的平方成反比
就這樣
噴
宇宙被統一了
天上和地下的牆壁
轟然倒塌
從一個蘋果的墜落
到木星衛星的舞蹈
再到遙遠彗星的迴歸
所有的一切
都遵循着同一套簡潔優美的法則
牛頓的宇宙
就像一個巨大的
上了發條的八音盒
只要你知道了齒輪的尺寸
彈簧的力度和曲譜的排列
你就能分毫不差地
預測它在未來任何一個時刻
會奏響哪個音符
宇宙不再是神祕莫測
喜怒無常的神奇劇場
而是一個可以被理解
被計算的精密機械
我們終於拿到了它的使用說明書
當然
寫出這份說明書的牛頓本人
可遠比他的理論要複雜和古怪得多
他是個極度敏感
睚眥必報的傢伙
會花上幾年時間
跟別的科學家進行惡毒的比戰
同時
這位用理性之光照亮了宇宙的人
私下裏卻是個神祕的鍊金術士
花了大量時間
在煙熏火燎的實驗室裏
試圖把鉛變成黃金
他還癡迷於聖經密碼
煞有介事地計算出
世界末日不會早於2060年
謝天謝地
這倒是讓我們鬆了口氣
但不管他本人有多麼矛盾
他留給我們的這份宇宙說明書
實在是太成功了
在接下來的兩百年裏
科學家們用他的定律
預測了海王星的存在
僅僅是通過觀察天王星軌道上
那一點點不正常的抖動
這簡直就是科學史上最精彩的
我早就告訴過你的時刻
我們對自己的能力自信到了極點
我們手裏有了規則
接下來就該清點一下我們的財產了
在很長一段時間裏
我們以爲我們的財產
就是我們所在的銀河系
你可以想象一下
古代的觀星者
或者即便是幾百年前的天文學家
當他們仰望夜空時
看到的是一條橫跨天際
由無數星辰匯成的燦爛光帶
那就是銀河
是我們的宇宙家園
我們覺得這裏就是全部了
我們生活在一個巨大的
由恆星構成的城市裏
城市之外
則是無盡的空曠的郊區
人們開始着手繪製這座城市的地圖
其中最勤奮的策繪員
要數威廉·赫歇爾
和他的妹妹卡羅琳
他們在十八世紀末
用自制的
當時世界上最大的望遠鏡
夜赴一夜地掃描天空
像兩個宇宙人口普查員一樣
試圖數清每個方向的星星
他們的結論是
我們大致生活在這座扁平的星城的中心位置
這個想法一直持續到二十世紀初
當然
天文學家們也注意到了天空中
有些奇怪的模糊的斑塊
比如仙女座方向那個著名的大星雲
它們到底是什麼
是一團正在形成新恆星的氣體
就在我們這座城市的某個街區裏
還是別的什麼
這個問題
引發了1920年一場著名的世紀大辯論
一方是哈洛·沙普利
他剛剛測量出銀河系比我們想象的要大得多
他認爲
我們的城市如此巨大
不可能有任何東西能在它之外
那些模糊的斑塊
最多也就是些
郊區的衛星城
另一方是希伯·科蒂斯
他認爲那些斑塊
尤其是仙女座那個
看起來太像一個縮小的完整的銀河系了
他主張那是一座遙遠的獨立的城市
一個島宇宙
這場辯論
就像一場精彩的拳擊賽
雙方你來我往
誰也說服不了誰
最後
以平局收場
要打破僵局
我們需要一個決定性的證據
這個證據
來自一位名叫埃德溫·哈勃的男人
他英俊
自信
總是叼着個菸斗
看起來更像個電影明星
而不是天文學家
他在加州威爾遜山天文臺
用當時世界上最強大的胡克望遠鏡
對準了那個
充滿爭議的仙女座星雲
他在其中發現了一種特殊的星星
叫做
造父變星
現在
你得知道
造父變星是天文學家的福音
它們就像宇宙中的標準燈泡
亮度會以一種極其規律的方式變化
而它們變化的週期
又和它們的真實亮度或者說瓦數
有着精確的對應關係
這簡直太棒了
想象一下
你在一條漆黑的路上
看到遠處有一盞100瓦的燈泡
通過測量它看起來有多暗
你就能相當準確地算出
它離你有多遠
哈伯就是這麼做的
他測量了仙女座裏那些造父變星的亮度
然後開始計算
當他最終得到結果時
整個宇宙的尺度
在我們腦海中
被瞬間稱爆了
他算出的距離
大約是90萬光年後來的測量修正
爲250萬光年
要知道
當時我們認爲
整個銀河系的直徑
不過10萬光年
這意味着
仙女座根本不是我們城市郊區的一盞路燈
而是另一座遠在天邊
和我們一樣宏偉壯麗的城市
我們不是宇宙中唯一的居民
我們只是億萬星辰之城中的一個
一夜之間
我們的宇宙地產
從一棟獨棟別墅
變成了一個巨大城市裏的一個普通公寓
但這還沒完
哈伯的好奇心
像他腳下的宇宙一樣
是沒有邊界的
他又開始研究
其他遙遠星系的光
他發現了一個更奇怪的現象
幾乎所有星系的光
都發生了紅移
這就像你聽救護車的聲音一樣
當它朝你開來時
聲音會變尖
波長變短
當它離你遠去時
聲音會變沉
波長變長
光也是一種波
當一個光源離我們遠去時
它的光波就會被拉長
顏色向光譜的紅色一端移動
這就是紅移
哈伯發現
不僅幾乎所有星系都在離我們遠去
而且
離得越遠的星系
跑得越快
這可真是個不得了的發現
他直指向一個結論
整個宇宙
就像一個正在被吹起來的
上面畫滿了斑點的氣球
從任何一個斑點的角度看
其他的斑點
都在離它遠去
而且遠處的斑點移動得更快
宇宙並非一個永恆不變的靜態舞臺
而是一部正在上演的創世電影
好了
到了二十世紀中葉
我們的宇宙圖景看起來已經相當完美了
我們手裏有牛頓和愛因斯坦
它的廣義相對論
把引力描述得更精確
提供的物理法則
這是我們的說明書
我們還有哈伯和他的後繼者們繪製的宇宙地圖
一個由無數星系構成的
正在膨脹的廣闊空間
我們知道規則
也清點了家當
一切都說得通
一切都井井有條
我們終於可以拍拍手
心滿意足地靠在椅子上
欣賞我們親手整理好的這個宇宙了
我們以爲自己擁有了整個宇宙的藍圖
但問題是
就在我們最志得意滿的時候
有幾個特別愛叫真的人
開始試着把宇宙裏的東西
一樣一樣地放到一臺想象中的秤上稱一稱
他們驚訝地發現
我們清單上列出的所有東西
所有的恆星
行星
氣體
和塵埃
加在一起的重量
和那臺秤上顯示的讀數
根本對不上
不
不是有點誤差那麼簡單
是差得離譜
差到了一種宇宙級別的
令人尷尬的程度
就好像你清點完家裏所有的傢俱
算出總重一噸
但地棒卻告訴你
你的房子裏裝着二十噸的東西
有什麼東西
大量的
沉重的東西
被我們徹徹底底地遺漏了
那個我們看不見
摸不着
卻又重得嚇人的東西
正像一個幽靈
潛伏在我們那座
看似完美的宇宙大廈裏
而它的存在
即將把我們所有關於宇宙的認知
攪得天翻地覆
這個人的名字
叫弗裏茨
茨維基
說實話
如果你在二十世紀三十年代的
加州理工學院走廊裏遇見他
你八成
會想繞着走
茨維基是個保加利亞裔的瑞士天文學家
也是個公認的
天才和混蛋的混合體
他聰明絕頂
想法天馬行空
遠遠超越他所在的時代
同時
他又傲慢
易怒
對同事們充滿了鄙夷
他曾經把他那些不那麼聰明的同行們
稱爲球型混蛋
因爲他覺得
他們無論從哪個角度看
都是混蛋
你可以想象
這樣一個傢伙
當他提出一個聽起來匪夷所思的想法時
大家的第一反應會是什麼
事情是這樣的
在一九三三年
茨維基
正用威爾遜山天文臺的望遠鏡
饒有興致的觀察
吼發作星系團
這地方可熱鬧了
就像宇宙中的一個超級大都市
上千個星系擠在一起
被彼此的引力捆綁着
像一群憤怒的蜜蜂一樣
嗡嗡作響
四處亂飛
茨維基決定做一件很有趣的事
他想給這個星系團稱重
稱量一個星系團的體重
聽起來像是天方夜譚
但其實有兩種基本方法
第一種很簡單
也很直觀
數星星
你大致估算一下
每個星系裏
有多少顆恆星
再把它們的質量加起來
這就像
通過數清一家公司
有多少員工
來估算這家公司的規模一樣
茨維基通過這種方法
得到了一個可見質量的數值
第二種方法就巧妙多了
他利用了牛頓的引力定律
茨維基測量了星系團裏那些星系
各自的運動速度
他的邏輯是
這些星系之所以沒有因爲跑得太快
而飛出星系團
分崩離析
那必定是因爲整個星系團
有足夠強大的引力
像一根無形的繩子一樣拽着它們
而引力的強弱
又直接取決於總質量的大小
所以
通過觀察星系們飛得多快
就能反推出
需要多大的質量才能把它們給拉住
這兩種方法
理論上應該得出差不多的結果
對吧
然而
當茨維基
把兩個結果放在一起比較時
他驚得下巴都快掉了
他通過引力方法計算出的總質量
竟然是可見質量的
400倍
這簡直荒謬
這就像你看到一個人輕鬆地舉起了一輛汽車
但他的臂圍
卻和一根意大利麪差不多
唯一的解釋是
這個人身上
必定有某種看不見的
超級強大的肌肉
同理
後發作星系團裏
也必定存在着大量的
我們完全看不到的物質
他們提供了絕大部分的引力
才讓整個結構沒有散架
茨維基把這種神祕的
看不見的物質
用德語命名爲
dunkle material
翻譯過來就是暗物質
這是一個革命性的想法
茨維基興沖沖地發表了他的論文
滿心以爲會震驚整個天文學界
然而
結果卻是
一片寂靜
大家聳聳肩
覺得這不過是那個球形混蛋
茨維基又一次在胡說八道罷了
人們找了各種理由來解釋他的發現
也許他對星系的速度測算錯了
也許他對可見質量的估算太離譜了
總之
沒人願意相信
宇宙中竟然隱藏着如此巨量的未知物質
就這樣
暗物質這個驚天動地的概念
像一顆被扔進深潭的石子
激起了一點漣漪
然後就沉寂了下去
被學界忽視了將近40年
歷史有時候
就是這麼愛開玩笑
真理常常以一種不討喜的方式
通過一個不討喜的人
在一個人人都不願相信的時刻
第一次敲響我們的大門
我們把他趕走了
但他總會回來的
這一次敲門的是一位名叫維拉
魯賓的女士
和茨維基那種爆炸性的性格不同
魯賓女士安靜
堅韌
一絲不苟
在二十世紀中葉
那個由男性主導的天文學界
她作爲一名女性科學家
本身就是一個傳奇
據說她年輕時曾想去普林斯頓大學
讀天文學研究生
收到的回覆是
本校天文學系不招收女性
這條規定
直到1975年才被廢除
她甚至一度被禁止進入帕洛瑪山天文臺的主觀測試
只因爲那裏沒有女廁所
但魯賓從不在意這些
她只關心數據
關心宇宙本身想要告訴我們什麼
到了上世紀六十年代末七十年代初
她和她的同事肯特福特利用當時最先進的光譜儀
開始了一項看起來相當枯燥的研究
精確測量臨近仙女座星系裏恆星的旋轉速度
現在我們得來聊聊星系旋轉曲線這個東西
聽起來很學術但其實道理很簡單
想象一個旋轉的飛盤
飛盤中心的點幾乎不動
而越靠近邊緣的點線速度就越快
但如果你玩過旋轉木馬
你會記得離中心軸越遠的木馬轉一圈要跑的路程越長
所以它的速度也越快
那麼一個像銀河系或仙女座這樣的星系呢
根據我們所知的一切
一個星系絕大部分的可見物質也就是恆星和氣體
都集中在中心那個明亮璀璨的區域
就像太陽系裏太陽佔據了99.8%以上的質量一樣
所以按照牛頓的引力定律
離星系中心越遠的恆星受到的引力應該越弱
旋轉的速度也應該越慢
它的旋轉曲線應該像一個陡峭的山坡
在中心區域達到頂峯然後迅速下降
這是所有人的預期
魯賓和福特把他們的儀器對準了仙女座星系
從中心開始一點一點的向外圍那些暗淡的區域測量
當他們把測量出的數據點一個一個的畫在座標圖上時
一個令人難以置信的圖像出現了
那條曲線根本不是一個陡峭的山坡
在離開中心區域後
它幾乎變成了一條平坦的高速公路
星系最外圍的幾乎看不見的恆星
其旋轉速度竟然和靠近中心的恆星一樣快
這完全違背了常識
這就像在太陽系裏我們發現冥王星的公轉速度和地球一樣快
這絕對不可能
除非除非在太陽系的廣闊空間裏均勻地散佈着大量看不見的物質
他們提供的額外引力一路拽着冥王星飛奔
魯賓一開始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以爲是儀器出了問題或者是他算錯了什麼
他和福特反覆檢查反覆覈對
然後他們又去測量了其他幾十個星系
結果每一次都一樣
平坦的旋轉曲線就像宇宙中一個普遍的無法迴避的簽名
這不再是自危機那個遙遠星系團裏的孤立
這是一個普遍的規律
每一個星系似乎都沉浸在一個比它自身大得多重得多的
由暗物質構成的無形光運之中
我們看到的那些閃亮的恆星不過是這個巨大幽靈心臟處的一點點篝火
這一次天文學界再也無法忽視了
維拉魯賓用他那無可辯駁的優雅而清晰的數據
爲自危機那個被冷落了40年的瘋狂想法提供了最堅實的證據
那個看不見的幽靈不再只是一個理論上的猜測
它的引力效應已經被我們清清楚楚的畫了出來
我們不得不面對一個令人不安的事實
我們對宇宙的盤點從一開始就錯了
我們就像一群只顧着數船上乘客 卻完全忽略了整艘船的重量
甚至沒意識到水下還有一座巨大冰山的會計師
我們一直盯着那些閃閃發亮的東西 卻沒發現真正決定宇宙結構和命運的
恰恰是那些沉默的隱藏在黑暗中的大部分
好了 現在我們確信宇宙中充滿了這種神祕的幽靈引力
但它到底是什麼東西產生的
是些不發光的普通玩意兒 比如燒盡的恆星 孤獨的黑洞 還是某種我們聞所未聞的全新的粒子
這個問題即將把科學家們帶入一場更深
更離奇的探索就像在一個黑暗的房間裏 我們剛剛確認了裏面有一頭大象
但我們對它的顏色 形狀 甚至它到底是不是活的
都還一無所知
而就在我們準備伸手去觸摸這頭黑暗中的大象時 愛因斯坦的理論突然爲我們遞過來一隻奇特的手電筒
它讓我們第一次看到了這個幽靈頭下的影子
讓我們先把暗物質放一放 回到20世紀初 愛因斯坦提出了他那個識破天經的廣義相對論
這個理論的核心思想說起來既簡單又玄妙
引力並非牛頓所說的那種神祕的瞬間的超劇作用力
而是由質量引起的時空彎曲 我知道時空彎曲這四個字聽起來就像是科幻小說裏的胡話
但愛因斯坦給出了一個絕妙的比喻
想象一下你把一張巨大的拉得緊繃繃的橡膠膜鋪開
這就代表了我們平坦的宇宙時空
現在你在膜的中心放上一個沉重的保齡球 會發生什麼 橡膠膜會凹陷下去
這個凹陷就是由質量造成的時空彎曲
好了 現在如果你讓一個玻璃彈珠從這張膜的邊緣滾過去 它的路徑會是筆直的嗎
當然不會 他會順着保齡球造成的凹陷滑出一道弧線
從彈珠的角度看 他只是在筆直的前進 但他走過的空間本身是彎的
愛因斯坦驚人地指出 光也和那個玻璃彈珠一樣 當一束光線比如來自某個遙遠恆星的光
經過一個大質量天體 比如太陽附近時
它的路徑也會因爲時空彎曲而發生偏折 這個預言在當時簡直匪夷所思 光竟然會拐彎
這可是連牛頓都未曾設想過的道路
但愛因斯坦甚至算出了偏折的角度
他說 你們等着瞧 在日全時的時候 當月亮擋住太陽刺眼的光芒
我們就能看到那些剛好從太陽邊緣經過的更遙遠的恆星
而他們的位置會比他們應該在的位置稍微偏離一點點 於是
故事就來到了1919年 一位名叫亞瑟·愛丁頓的英國天文學家 也是一位虔誠的貴格會教徒
決定去驗證這個來自敵國德國的
一個猶太物理學家的瘋狂理論 要知道當時第一次世界大戰的硝煙還未完全散盡
愛丁頓兵分兩路 一支隊伍去了巴西
他自己則帶着另一支隊伍千里迢迢的趕到了西非沿海的普林西比島
在1919年5月29日那天 他們冒着各種困難 天氣 設備
以及熱帶蚊蟲的騷擾 在日全時那短暫的幾分鐘裏緊張地拍下了太陽周圍的星空照片
幾個月後 當愛丁頓沖洗測量完那些玻璃底片
並將結果與幾個月前拍攝的沒有太陽在場的同一片星空的照片進行比對後 他激動地宣佈愛因斯坦是對的
星光真的會拐彎
這個消息已經公佈 立刻轟動了全球
愛因斯坦一夜之間從一個同行們都覺得深奧難懂的物理學家變成了家喻戶曉的超級巨星
而廣義相對論也從一個漂亮的數學理論變成了經過檢驗的描述宇宙的真理
好了 歷史課上到這裏 現在讓我們快進幾十年
回到我們尋找暗物質的困境中
天文學家們突然意識到愛因斯坦送給他們的這份禮物遠比他們想象的要強大
如果太陽那點質量都能讓星光拐個小彎 那麼一個星系甚至一個星系團那可是相當於幾萬億個太陽的質量
他們造成的時空凹陷該有多麼巨大 他們造成的是一個引力透鏡
這就像你透過一個老式玻璃酒瓶的瓶底去看東西
你會發現瓶底後面的燭光會被扭曲 拉長
甚至分裂成好幾個影像 那個厚重的不規則的玻璃瓶底就是一個透鏡
在宇宙中 大質量天體就是那個瓶底 他會扭曲他背後更遙遠天體發出的光
最關鍵的一點是引力只在乎質量 他纔不管你發不發光 你明白這意味着什麼了嗎
這意味着暗物質雖然他自己不發光 但他的巨大質量同樣會彎曲時空
他就像一個由完美透明的玻璃製成的 但又重的嚇人的透鏡
我們雖然看不見透鏡本身 但我們絕對能看到他對背景光線造成的扭曲效果
這一下我們終於有辦法看到那個幽靈了 我們不再需要去聽他的腳步聲
我們可以直接去看他頭下的影子 或者更準確的說是他對時空造成的哈哈鏡效應
從上世紀80年代開始 隨着望遠鏡技術越來越強大
天文學家們開始在宇宙深處發現越來越多被引力透鏡扭曲的圖像
那些遙遠的星系在照片上不再是正常的圓形或橢圓形
而是被拉伸成了詭異的藍色弧線 被稱爲愛因斯坦湖
有時候一個星系甚至會被透鏡效應分裂成四個一模一樣的影像
圍繞在前景的某個質量中心周圍 這被稱爲愛因斯坦十字
通過分析這些弧線和重影的扭曲程度 天文學家們就能像一位高超的豔光師一樣
精確的反推出前景那個引力透鏡的總質量和分佈情況
每一次當他們這麼做的時候 結果都指向同一個結論
僅僅依靠那些發光的 看得見的恆星和氣體是絕對不可能造成如此強烈的扭曲效果的
必須有比可見物質多得多
分佈範圍也廣得多的暗物質存在
才能解釋這一切 然而真正讓暗物質從極有可能存在變成無可辯駁的存在的決定性一擊
來自一個被稱爲子彈星系團的天體
你可以把子彈星系團想象成一場宇宙級別的超級緩慢的車禍現場
這是兩個星系團在幾億年前以極高的速度相互碰撞並彼此穿過的結果
現在我們來看看這場車禍裏不同的部件都怎麼樣了
星系團裏的主要可見物質其實並不是恆星 而是填充在星系之間的熾熱的星系機器體
它們佔據了可見物質總質量的大部分
當兩個星系團碰撞時 這些巨大的氣體雲就像兩團迎面相撞的煙霧
會因爲摩擦和阻力而急劇減速 並被甩在了後面
我們可以用X射線望遠鏡清楚地看到這些熾熱氣體的位置 天文學家們通常會把它染成粉紅色
而星系團裏的暗物質呢 根據理論暗物質粒子之間幾乎不發生相互作用
除了引力
所以當兩個星系團碰撞時 那兩個巨大的由暗物質構成的光運
應該會像兩個幽靈一樣 毫無阻礙地互相穿過 繼續前進
那麼怎麼驗證這一點呢 當然是用引力透鏡 天文學家們動用了哈勃太空望遠鏡等設備
仔細地拍攝了子彈星系團背後更遙遠的星系
果不其然 他們看到了強烈的引力透鏡效應
通過分析這些扭曲 他們繪製出了一張子彈星系團的總質量分佈圖
這張圖通常被染成藍色
接下來就是見證奇蹟的時刻
當他們把X射線看到的可見物質粉紅色和引力透鏡看到的總質量藍色疊加在同一張圖上時
一幅驚人的畫面出現了
粉紅色的熾熱氣體 也就是絕大部分的普通物質 確實聚在了一起 落在了後面
而藍色的區域也就是絕大部分的質量所在
完美地與粉紅色區域分離開來 像兩個幽靈一樣 早已穿過了碰撞中心 跑到了前面
這張照片成了暗物質存在的最直觀 最強大的證據
它就像一場車禍後 汽車的車身普通物質和車裏的乘客 暗物質被甩向了完全不同的方向
我們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
宇宙中絕大部分的物質和我們熟悉的這種會發光會碰撞的物質是完全不同的兩種東西
好了 遊戲進行到這裏 已經沒有人再懷疑暗物質的存在了
樓上的那個大塊頭 我們不僅聽到了他的腳步聲 還通過他踩的吱嘎作響的地板
精確地描繪出了他的體型和輪廓 現在只剩下最後一個也是最關鍵的問題了
這個傢伙到底是用什麼做的 想象一下 你發現你的房子裏莫名其妙多出了很多重量
壓的地板吱吱作響 你現在百分之百確定有個看不見的東西和你住在一起
那麼你的第一個念頭會是什麼 你很可能會想會不會只是些我沒注意到的很普通的東西
比如閣樓上是不是堆滿了外婆留下來的沉重的舊傢俱
地下室裏是不是藏着幾箱我早就忘了的金條
好吧 金條的可能性不大 但你明白我的意思 科學家們的想法也差不多
在尋找暗物質這個宇宙幽靈時 他們最先懷疑的也是一些我們很熟悉
但就是不發光的普通嫌疑犯 他們給這類東西起了一個相當威風的名字
馬醜是大質量緻密光環天體的縮寫
馬醜聽起來很厲害 但其實就是一堆宇宙中的流浪漢和退休老幹部 他們可能是什麼呢
比如說赫矮星 這些傢伙就像是失敗的恆星 他們的質量不夠大 無法點燃核心的核聚變之火
所以只能在宇宙中發出一點點微弱的紅外光 然後慢慢冷卻暗淡下去
白矮星 中子星 這些是恆星死後留下的緻密遺骸
他們很小很重 但除非有物質掉進去 否則他們自己也幾乎不發光
流浪行星就是那些在形成過程中被從自己的太陽系裏一腳踢出來
獨自在星際空間裏遊蕩的孤獨星球 原始黑洞有理論認爲在宇宙大爆炸初期
可能會形成一些大小不一的黑洞 他們也完全不發光 只會用引力彰顯自己的存在
這些東西全都是由我們熟悉的質子 中子和電子構成的普通物質只是因爲這樣那樣的原因
他們變成了宇宙裏的隱形人
那麼我們丟失的那些質量會不會就是由這些媽臭組成的呢 這是一個非常合理的猜測
而且我們還有辦法去驗證它 天文學家們利用了一種叫做微引力透鏡的效應
原理和我們上一張說的引力透鏡差不多 只不過這次的透鏡要小得多 就是一個媽醜
當一個媽醜正好從我們和一顆遙遠的背景恆星之間經過時
它的引力會像一個放大鏡一樣短暫的可預測的讓那顆背景恆星的亮度增加
於是幾個團隊開始了長達數年的極其枯燥的監測工作
他們夜赴一夜的拍攝銀河系中心和附近麥哲倫星雲的數百萬顆恆星
希望能捕捉到這種轉瞬即逝的增量事件
這就像你盯着一大片沙灘 希望能看到某一顆沙子 因爲一隻看不見的螞蟻從它前面爬過而閃爍了一下
他們的確捕捉到了一些這樣的事件 證明了媽醜是真實存在的
但問題是數量太少了 遠遠不夠
所有的觀測結果都指向同一個結論 即便把這些宇宙流浪漢全都算上 他們能提供的質量
也只佔到所需暗物質總量的很小一部分 閣樓和地下室裏的確有幾件舊傢俱 但他們遠遠解釋不了房子那驚人的超重
好了 既然排除了這些普通的嫌疑犯 物理學家們只好硬着頭皮去面對一個更令人興奮
也更讓人不安的可能性
那個幽靈根本不是由我們熟悉的任何一種物質構成的
它是一種全新的存在於我們認知之外的粒子
他們給這個假想中的新粒子也起了一個朗朗上口的名字 WIMP 意思是若相互作用大質量粒子
WIMP這個詞本身的意思是懦夫或軟腳蝦 用來形容這種粒子真是再貼切不過了
讓我們來拆解一下這個名字大質量 這是必須的
因爲我們需要很多很多的質量來解釋我們看到的引力效應
一個WIMP粒子的質量可能是一個質子的幾十倍到幾百倍 若相互作用 這是它成爲幽靈的關鍵
我們之所以能看到東西能觸摸到牆壁是因爲構成我們身體的粒子和構成牆壁的粒子之間
通過電磁力發生了強烈的相互作用
而WIMP呢 它對電磁力完全免疫 它不發光 不反光 也根本不會和你我發生碰撞
它唯一參與的除了引力就只有另一種我們不太熟悉的作用 距離極短的弱合力
正因爲如此 WIMP可以像一個真正的幽靈一樣
毫無阻礙地穿過你的身體 穿過牆壁 甚至穿過整個地球 而幾乎不會留下任何痕跡
據說此時此刻 每秒鐘就有數億個WIMP粒子正在穿過你的大拇指指甲蓋
別緊張 他們已經這麼穿了幾十億年了 對你好無影響
那麼問題來了 你該如何去捕捉一個幾乎不和任何東西互動能直接穿牆而過的幽靈呢
這就要靠那一點點幾乎了
理論上說 WIMP粒子有極小極小的概率會和一個普通的原子核發生一次正面撞擊
就像兩顆檯球一樣
這次撞擊會把那個原子核撞得輕微的移動一下 釋放出一點點極其微弱的能量
可能是一點點光或者一點點熱
物理學家們的任務
就是建造一個巨大無比的超級靈敏的陷阱 然後耐心的等待 希望能捕捉到這百年一遇的微弱的撞擊信號
這可比大海撈針難多了
首先我們生活在一個充滿了各種粒子噪音的世界裏
宇宙射線 地面放射性物質 甚至我們自己身體裏的假元素都在不停的發射粒子
製造各種虛假的撞擊信號
這就好比你想在一個搖滾音樂會的現場去聽一根針掉在地上的聲音
爲了屏蔽這些噪音 唯一的辦法就是挖坑
把你的實驗設備埋到深深的地下 於是一場全球範圍內的挖坑競賽開始了
物理學家們把他們的實驗室搬到了地球上一些最奇怪的地方
在意大利格蘭薩索國家實驗室 實驗設備被安放在一條穿越亞平寧山脈的高速公路隧道旁邊
頭頂上是1400米厚的岩石用來屏蔽宇宙射線 在那裏工作的科學家們每天都得開車穿過隧道去上班
在美國南達科他州桑夫德地下研究設施建在一個廢棄的金礦裏 深度將近1 5公里
科學家們要乘坐一個吱吱作響的老式礦井升降機
花十幾分鍾才能到達他們的閃閃發亮的充滿未來感的實驗室
在加拿大薩德博里斯諾實驗室甚至建在一個仍在運作的鎳礦裏
深度超過兩公里 甚至在南極還有一個叫冰立方的實驗
他直接利用了一立方公里的純淨的南極冰層作爲探測器
在這些與世隔絕的地下堡壘裏 科學家們建造了一個又一個越來越大 越來越靈敏的探測器
有的用的是裝滿了超純液態鮮或液態亞的大罐子 有的用的是冷卻到接近絕對零度的這晶體或歸晶體
他們被層層包裹在籤
同和聚以稀之中 像一個精密的俄羅斯套娃 目的只有一個
保持絕對的安靜 然後傾聽 那可能永遠不會到來的 來自宇宙幽靈的微弱耳語
這就好比在一個萬人體育場裏 你閉上眼睛 希望能用臉接住一個隱形的一百年才扔進來一次的棒球
你需要一張巨大無比
有超級敏感的臉 以及無與倫比的耐心
多年來 這些實驗的結果是什麼呢 時常會有某個團隊激動的宣佈
他們似乎看到了一些疑似信號
但很快 這些信號要麼被證明是某種之前沒考慮到的背景噪音
要麼在更精確的實驗中無法被重複
我們一次又一次的把網撒得更大 等待的時間更長 但那張網至今仍是空的
當然 這並不意味着問譜不存在
可能它比我們想的更懦弱 撞擊的概率更低 也可能它的質量落在了我們探測器的盲區
或者我們的方向從一開始就錯了
科學家們也提出過一些更古怪的猜測 比如會不會有一種叫做軸子的比問譜輕的多的粒子
或者會不會根本就沒有什麼暗物質粒子 而是牛頓和愛因斯坦的引力定律在星系尺度上需要被修正
這個被稱爲mound 修正牛頓動力學的理論 就像是在說樓上的腳步聲那麼重 不是因爲住着個胖子
而是因爲我們這棟樓的引力法則在二樓和一樓不一樣 這場搜捕行動到今天仍在繼續
它就像一部最精彩的懸疑劇 我們有了確鑿的證據
證明罪行發生了 我們也列出了一長串的嫌疑人名單 甚至爲他們建起了全世界最昂貴的審訊室
但那個關鍵的主角卻遲遲不肯現身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把目光聚焦在這場幽靈粒子大搜捕上的時候 宇宙
這個最愛惡作劇的編劇又悄悄地在劇本里加了一段情節
他告訴我們 我們不僅找錯了大部分嫌疑人 甚至連整個案件的性質都理解錯了 因爲
就在我們絞盡腦汁尋找那丟失的構成宇宙27%的暗物質時 一個全新的發現蹦了出來
告訴我們宇宙裏還有另外將近70%的東西也不見了 而這個新來的幽靈 它的行爲更加詭異
它非但不產生引力 反而像是在對抗引力
在整個20世紀的大部分時間裏 天文學家們對宇宙的未來都有一個相當明確的共識
這個共識你可以用一個非常簡單的比喻來理解 向上扔一把鑰匙 當你把鑰匙扔向空中時會發生什麼
它會越飛越慢 最終停下 然後掉回你手裏 爲什麼 因爲地球的引力在一直把它往回拉
宇宙也是如此 自從138億年前那場名爲大爆炸的驚天動地的投擲之後
宇宙就一直在膨脹 但宇宙中充滿了物質 恆星 星系 還有我們剛剛發現的大量暗物質
所有這些物質都在用它們的引力互相拉扯 就像地球引力拉着那把鑰匙一樣
所以一個理所當然的推論是宇宙的膨脹必然正在減速
當時天文學界最熱門的問題
就是這場宇宙級減速到底有多快
這可不是個小問題 它直接關係到宇宙的終極命運
如果宇宙中的物質足夠多 引力足夠強 那麼總有一天膨脹會完全停止 然後轉爲收縮
最終所有東西都會擠在一起 坍縮成一個點 上演一場大擠壓
就像那把鑰匙掉回你手裏
反之 如果物質不夠多 引力不夠強 宇宙就會永遠膨脹下去 但速度會越來越慢 最終進入一個寒冷黑暗
萬籟聚集的大冰洞就像你扔鑰匙的力氣太大 它飛出了地球的引力範圍 大擠壓還是大冰洞
這是個終極問題
爲了找到答案 我們需要一把能夠測量宇宙膨脹速度歷史的尺子
我們需要知道 在遙遠的過去 比如幾十億年前 宇宙膨脹的比現在快還是慢 可這怎麼測量呢
你需要找到一種標準燭光 我們在前面聊哈勃的時候提到過標準燭光這個概念
就是那些亮度已知的宇宙燈塔 但哈勃用的造父變星在宇宙的浩瀚尺度面前還是太暗了
你需要一種亮到能在宇宙的另一端都能被看見的超級明亮的標準燭光
幸運的是 宇宙爲我們提供了一種 它就是i a型超新星
i a型超新星可以說是宇宙中最壯觀 最準時的煙花
它發生在一個白矮星 一種恆星的致命遺骸和一個半星組成的雙星系統裏
白矮星會像個貪婪的吸血鬼一樣 不斷的從它的半星那裏偷取物質
當它的質量被喂到不多不少 正好是太陽質量的一點四四倍時 這個數字被稱爲前德拉賽卡極限
它就再也支撐不住自己了 會在一瞬間被引力壓垮 引發一場巨大的熱核爆炸
這場爆炸就是i a型超新星 因爲它們總是在同一個臨界質量點上爆炸
所以它們爆發時的峯值亮度幾乎全都一模一樣
它們就像一串由上帝生產的功率完全相同的1000億億億瓦的超級燈泡
這簡直是天文學家的夢想 有了這種超級標準燭光 我們就可以測量極其遙遠的距離
只要你在宇宙深處找到一顆i a型超新星 測量它看起來有多暗 你就能精確的知道它離我們有多遠
而通過測量它光譜的紅移 你又能知道
在它所在那個遙遠的地方 宇宙膨脹的速度有多快
把這兩者結合起來 你就能繪製出宇宙膨脹的歷史圖景 回答那個終極問題了
於是在上世紀90年代末 兩個獨立的團隊 一個是索爾 潑爾瑪特領導的超新星宇宙學項目
另一個是布萊恩 施密特和亞當 里斯領導的高虹儀超新星搜尋隊展開了一場激烈的競賽
都想成爲第一個精確測量出宇宙減速度的人
他們的工作既辛苦又激動人心 他們要用世界上最強大的望遠鏡掃描大片天區
希望能捕捉到某個遙遠星系裏一閃而過的超新星光芒 一旦發現他們就必須爭分奪秒
調動全球各地的望遠鏡在它熄滅前的幾個星期裏持續的跟蹤 測量它的亮度和光譜
當他們收集了足夠多的數據 幾十顆遙遠的超新星
然後把這些數據點畫在圖上時 怪事發生了 兩個團隊不約而同的發現
那些遙遠的超新星比他們應該的要暗一些 這怎麼可能
唯一的解釋是他們比我們預想的要更遠 而他們之所以比我們預想的更遠
唯一的解釋是在過去的幾十億年裏 宇宙的膨脹
非但沒有減速 反而在加速
這簡直就像你把那把鑰匙扔向空中 結果發現它非但沒有掉下來 反而像被一臺看不見的火箭發動機推動着
以越來越快的速度尖叫着衝向了月球 這個結果是如此的反直覺 如此的荒謬
以至於兩個團隊的第一反應都是我們肯定哪裏搞錯了
亞當里斯回憶說 他花了幾個星期的時間拼命的在數據裏找錯誤
會不會是宇宙塵埃擋住了一些光 讓超新星看起來更暗了
會不會是遙遠的超新星和近處的超新星 本質上有些不同
他們檢查了每一種可能性 絞盡了腦汁 但數據就像一塊頑固的石頭 紋絲不動
最終兩個團隊都不得不面對這個令人震驚的結論
1998年 他們相繼公佈了自己的發現 整個物理學界都炸開了鍋
一個正在加速膨脹的宇宙 這是什麼道理 一定有某種神祕的像反引力一樣的東西均勻的分佈在整個宇宙空間裏
在對抗着萬有引力 把萬事萬物都越推越遠
科學家們給這種神祕的能量起了一個簡單而又無奈的名字 暗能量
現在讓我們回到那位偉大的愛因斯坦身邊 因爲宇宙在這裏又跟他開了一個跨越時空的玩笑
早在1917年 當愛因斯坦剛剛完成他的廣義相對論時 他發現了一個問題
他的方程顯示 一個充滿物質的宇宙在引力的作用下必然是不穩定的
要麼膨脹 要麼收縮 但這和他當時所堅信的也是當時所有人都相信的
那個永恆靜態的宇宙模型相悖 爲了修復這個問題 讓他的宇宙保持穩定
愛因斯坦在他的方程裏硬生生的加入了一個額外的項 他稱之爲宇宙學常數
這東西就像一種內在的時空 赤利剛好可以平衡物質之間的引力
然而 十幾年後哈勃發現了宇宙正在膨脹
愛因斯坦立刻意識到他根本不需要那個宇宙學常數 宇宙本來就不是靜態的 他懊惱的把他從方程裏劃掉了
並據傳稱其爲自己一生中最大的錯誤 可是你瞧歷史就是這麼有趣
在被拋棄了將近70年之後
這個最大的錯誤竟然華麗迴歸了
那個爲了對抗引力而被憑空創造出來的宇宙學常數
其性質和我們現在用來解釋宇宙加速膨脹的暗能量簡直一模一樣
愛因斯坦當年的一個補丁現在看來可能正是他最偉大的先見之明之一
暗能量的發現徹底顛覆了我們對宇宙的理解
他告訴我們 我們不僅生活在一個由看不見的暗物質主導引力的宇宙裏
還生活在一個被看不見的暗能量
推動着加速分離的宇宙裏
我們以爲我們正在破解一個關於27%未知物質的謎題
結果卻發現我們連另外68%的更詭異的未知能量都給忽略了
這就像你花了半輩子時間終於追蹤到了那個在你房子裏製造噪音的看不見的大塊頭
正當你準備和他對質時 你突然發現
整棟房子竟然在自己膨脹 牆壁正以越來越快的速度離你而去 而你對此一無所知也無能爲力
這纔是宇宙開的那個更大的玩笑
它讓我們意識到我們之前的所有努力可能都只是在爲一場更宏大更離奇的戲劇
拉開了一個小小的序幕而已
好了 朋友們 我們的探險之旅差不多要到終點了
我們從牛頓那個像鐘錶一樣精確的宇宙出發 半路撞見了茲威基和魯賓發現的幽靈引力
又藉着愛因斯坦的引力透鏡 瞥見了它的輪廓
最後就在我們以爲快要抓住它的時候 宇宙又給我們展示了暗能量這個更宏大的魔術
現在是時候把所有的線索都彙總起來 坐下來好好看一眼我們這個家的最終資產清單了
我得提前警告你 這份清單可能會讓你感到有點
渺小 在過去的幾十年裏 天文學家們可沒閒着
他們發射了一系列越來越精密的探測器 比如科普wmapp和普朗克衛星
去測量宇宙中最古老的光 那來自宇宙大爆炸後約38萬年的宇宙微波背景輻射
你可以把這片輻射想象成宇宙的嬰兒照
它記錄了宇宙在極其年幼時物質和能量的分佈情況 這張照片上佈滿了極其微小的溫度波動
有些地方比平均溫度高了十萬分之一度
有些地方則低了十萬分之一度
這些微小的差異就像是種子在引力的作用下 最終長成了我們今天看到的星系和星系團
這簡直太棒了 因爲通過精確分析這張嬰兒照上那些斑點的尺寸和分佈
宇宙學家們就能像一位經驗豐富的醫生 通過分析嬰兒的早期發育指標來精確推斷出
這位宇宙嬰兒的全部身體成分
他們能算出來宇宙中到底有多少提供引力的重物質 包括普通物質和暗物質 以及有多少提供吃力的暗能量
現在最激動人心的部分來了
當宇宙學家們把從這張嬰兒照裏算出的結果和我們之前聊過的
通過觀測超新星和星系團得出的結果放在一起比較時
他們完美地吻合了來自截然不同的觀測手段
一個着眼於最古老的宇宙 一個着眼於相對近代的宇宙 卻都指向了同一個
不容置疑的結論 這就像是分別審問了兩個老死不相往來的證人
他們卻用不同的語言講述了同一個離奇的故事
到了這個地步 你就不得不相信這個故事無論聽起來多麼不可思議 它就是真相
那麼這個真相到底是什麼 它通常被總結爲一張著名的餅圖
一張我們這個宇宙的最終資產負債表 請坐穩了 暗能量大約佔68.3%
這是宇宙的大股東 是那個正在把時空本身越撐越開的神祕的反引力
我們對它幾乎一無所知
只知道它似乎均勻地瀰漫在每一寸空間裏
我們甚至不知道它是一種永恆不變的宇宙學常數 還是一種會隨時間變化的能量場
但它就在那裏主宰着宇宙的過去 現在和未來 暗物質大約佔26.8%
這是宇宙的二股東 是那個沉默的提供額外引力的幽靈
它搭建了宇宙的骨架 把星系固定在一起 併爲我們這些看得見的物質提供了一個可以安家落戶的引力溫牀
我們知道它在那裏 我們能量出它的重量
但我們不知道它到底是什麼粒子構成的 普通物質大約佔4.9%
是的 這就是我們了 你我 你的狗 你正在聽的這些文字
我們腳下的地球 天上的太陽 銀河系裏所有的恆星以及我們能看到的所有星系
所有這一切我們曾經以爲是宇宙的全部加在一起
只佔了不到5%
我們就像是在一場盛大的燈火輝煌的晚宴上花了幾個世紀的時間 專心致志的研究餐桌上那個小小的鹽瓶
自以爲理解了宴會的一切 卻完全沒有意識到整個宴會廳裏坐滿了看不見的沉重的賓客
更沒注意到整座宴會廳的牆壁正在被一種神祕的力量以越來越快的速度向外推開
甚至在那可憐的4.9%裏 情況也比我們想的要淒涼
在這不到5%的普通物質中 大部分還不是我們熟悉的閃閃發光的恆星
它們是彌散在星系之間的稀薄的氣體和塵埃
我們夜空中所有那些璀璨的群星在宇宙的總質能構成裏只佔到大約0.5%
是的 你和構成仙女座的所有恆星在宇宙的賬本上
加起來還不到1% 這個發現給我們的宇宙觀帶來了哥白尼式的又一次沉重打擊
哥白尼告訴我們地球不是宇宙的中心
哈勃告訴我們銀河系也不是宇宙的中心
而現在現代宇宙學告訴我們 就連構成我們自身的這種物質在宇宙中都根本不是主角
連個重要的配角都算不上 最多算是個跑龍套的
那麼在這樣一個由暗能量和暗物質主宰的宇宙裏 我們最終的命運會是什麼呢
根據目前的最佳模型 由於暗能量的持續作用 宇宙的加速膨脹將永不停止
在遙遠的未來 所有的星系除了那些在引力上和我們綁定的本地星系群都將加速推向我們的世界之外
夜空將變得越來越空曠 越來越黑暗
最終就連我們銀河系裏的恆星也會燃盡 質子可能會衰變 黑洞也會通過霍金輻射蒸發掉
宇宙將進入一個無限漫長的 趨向於絕對零度的徹底的熱劑狀態
一個宏大孤獨而又永恆的結局
當然 這一切都建立在我們目前這個被稱爲Lambda-CDM模型的理論框架上
這個模型雖然充滿了我們不理解的暗成分
但它是迄今爲止唯一一個能夠同時漂亮的解釋我們所有主要宇宙觀測
宇宙微波背景輻射 超新星數據 大尺度結構等等的理論
它很奇怪 很反直覺 但它管用
所以歡迎來到我們這個95%空無一物的家 我們不是生活在一個由物質構成的宇宙裏
而是生活在一個由巨大謎團構成的宇宙裏
物質只是其中的一點點點綴
我們花了數個世紀終於完成了對宇宙的清點
卻發現我們的清單上95%的項目都只寫着同一個詞 未知
這聽起來像是一次失敗嗎 恰恰相反 這場偉大的失誤招領之旅最終並沒有讓我們變得更全知
反而讓我們前所未有的意識到了自己的無知
我們就像一群剛剛學會走出洞穴的原始人
手持火把 以爲照亮了整個世界 卻渾然不覺
我們看到的不過是身後那無邊無際的 深邃黑暗頭下的一個小小的光斑而已
但這絕不是一個令人沮喪的結局 恰恰相反 這是科學最激動人心的時刻
暗這個詞在科學裏從來不代表邪惡或者恐怖
它僅僅是未知的一個更酷的同義詞 暗物質和暗能量不是答案的終點 而是無數新問題的起點
他們是擺在21世紀物理學面前的兩朵巨大烏雲
但誰都知道每一朵烏雲背後都可能藏着一場徹底改變我們世界觀的傾盆大雨
我們到底是有什麼構成的 我們和宇宙中另外95%的東西有什麼關係 引力的本質是什麼
空間本身的能量又從何而來 這些都是我們留給未來幾代科學家去探索的廣闊無垠的新大陸
從古希臘人仰望星空 相信自己是宇宙的中心
到牛頓畫出那張完美的時鐘宇宙圖 再到我們今天
手握着這張只填寫了5%的宇宙清單 茫然而又興奮的凝視着那片巨大的空白
這不是一個關於失去的故事 而是一個關於發現的故事
我們發現的最重要的一樣東西就是我們自身的侷限以及宇宙那超乎想象的深不可測的奇妙
我們依然是那群仰望星空充滿好奇的孩子
只是現在我們終於知道了那片星空遠比我們最狂野的夢還要宏大 還要神祕 還要黑暗
而這不正是所有偉大探險的最完美的開端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