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著精講拉片紅樓夢】19琉璃世界白雪紅梅(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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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回我們講到薛盤在賴尚榮家的宴會上看中了柳香蓮,意欲佔她便宜。柳香蓮不勝其反,於是想了一個計謀,想把薛盤騙出城外去教訓她一番。
在筵席上柳香蓮率先離席,騎馬出城等薛盤,不久之後薛盤也帶著醉意,孤身一人騎馬出城來找她。
在原著當中其實還寫到薛盤出城的路上,其實已經經過了柳香蓮等待她的地點,但因為她吃醉了久,人又憨傻,並沒有注意到柳香蓮,於是就跑過頭了。
柳香蓮又氣又笑追了上去,假裝要和她一起立個誓,趁著薛盤立誓的時候,就從背後打了她一個措手不及。
這柳香蓮本身就有一些武藝在身上,不一會兒就把薛盤打得鼻青臉腫。
薛盤又是一個憨傻沒有城府的人,前面他聽到柳香蓮有意引誘他,滿腦子只想著接下來會發生的好事,哪裡會料到畫風突變,遭此毒打。
我們雖然覺得薛盤可惡下流,但哥誰能受得了這樣的反轉和屈辱呢?
不免對薛盤也是又氣又恨,又生出來一點憐憫。
薛盤嬌貴慣了,哪裡受過這樣的打,只能連連求饒,柳香蓮見自己的目的達成,於是就揚長而去了。
原著中也有交代,說在研習上,賈珍等人不見了柳香蓮和薛盤,於是就派賈榮出來尋找,最後在臭水溝裡找到了薛盤,把他帶了回去。
賈榮也是個淘氣的,看到薛盤這樣,心裡也都猜中了八九分,他還想火上澆油,把薛盤再帶回研習上,使眾人看他出醜,薛盤哪裡肯去呢,只能自己回家休養,並不見客。
後來薛姨媽也知道了這件事,既心疼又可恨,本來要派人去捉拿柳香蓮打官司,後續還是保差給勸住了,說自己的哥哥也有不是,勸媽媽不要把此事再鬧大了,於是薛盤捱打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電視劇這裡展示的情節是《紅樓夢》的第45回,金蘭氣互鋪金蘭雨,風雨兮悶至風雨辭,在這回之前已經發生了保差沈黛玉的情節,在那一回裡面,二人的關係已經有所緩和,在本回裡,二人的感情又有了新的昇華。
原著當中描述的是在深秋時節,黛玉又犯病了,懶怠見人,所以言行上對各位姐妹們都有所怠慢,偏偏保差不厭其煩地來探望黛玉,看她在病中,於是就勸慰她要好生進步,黛玉就和保差說起了自己的心裡話。
用上等的燕窩一兩,冰糖五錢,熬出粥來喝,比藥還強,最是滋陰不氣的。
黛玉雖然多病嬌弱,但我們知道她內心是十分要強的,通過前文很多回她和賈寶玉之間的對手戲,我們就能感受到她不僅內心要強,嘴上也十分要強,和寶玉鬧矛盾的時候,就算是自己有過錯,也是絕不會輕易低頭的。
在這裡當保差關心她的病情的時候,她第一反應並不是直接回應保差關於她用藥和飲食的話題,而是又把之前保差替她隱瞞看雜書的事情給提了出來。
說明自那件事發生之後,黛玉內心是十分感激保差,並且認識到了自己之前對保差的誤解是十分不妥的,所以她這麼一個不肯輕易低頭的人,才會主動在保差面前又提起此事,而且敢於把自己之前對保差的偏見說了出來。
首先這需要極大的勇氣,其次也證明瞭黛玉確實是放下了對保差之前的偏見和誤解,她纔敢於直白的去說這件事。
曹公在回目名上已經告訴我們,這兩個人是真的互相把對方當成知己了,否則不會有這段鋪肝罩膽的對話。
我想保差在聽到黛玉如此說的時候,她一定也是欣慰的,在這裡黛玉是真的把自己最脆弱的一面顯露了出來,而保差也非常貼心的把自己溫柔大姐姐的那一面展示給了黛玉,她是打從心底裡心疼她,想照顧這個小妹妹。
你剛才說叫我吃燕窩粥,雖然燕窩容易得,但只因我這身上不好,每年鬧這個病,請大夫熬藥,人生肉貴,鬧了個天翻地覆,這會兒我要新出熬什麼燕窩粥?
老太太,太太,鳳姐姐即便不說,底下的婆子丫頭未免嫌我太多事,你看這裡這些人,平時見老太太多疼了保玉和鳳丫頭兩個,他們尚且虎視眈眈,背地裡言三語四的,何況與我?
況且,我也不是他們的正經主子,人是無依無靠投奔的來的,我何苦讓他們咒我?
我和你是一樣,你如何比我?你有哥哥,有母親,有房有地,有買賣,在這兒不過是親戚情分,一應大小事,說走就走,我卻一無所有,吃穿用渡,一草一枝,皆同他們家姑娘是一樣。
完全打開心扉的黛玉把自己的顧慮全部都說了出來,寶釵看她說得如此痛切,用一句多一份嫁妝,生動地化解了憂傷的氛圍,緊接著自己也掏心掏肺地開始接自己的老弟。
將來啊,不過多費一份嫁妝罷了,如此也愁不到哪兒去,人家把你當正經人,把心裡的煩難告訴你,你倒拿我取笑,雖是取笑,可也是真話呀。
聽到黛玉的一番話,為什麼寶釵會以一句玩笑話來收住呢?
因為她自己也知道,她無力改變黛玉的命運,她不能使黛玉的雙親復生,也不能改變黛玉寄人籬下的處境,但是周全體貼的寶釵又不能置黛玉的情感於不顧,於是隻能用一句玩笑話岔過話題。
但是她確實也把黛玉的話聽了進去,當她聽到黛玉又和自己做比較的時候,她說了以下一番話,一方面是為了安慰黛玉,你不要覺得傷心,我和你也一樣,有自己的苦楚,你不要自怨自艾,我們是同病相憐。
另一方面,她在看到了黛玉對自己敞開心扉之後,她自己也要真心回饋,真情流露之下,便把自己內心的苦楚也給道了出來。
其實本集的內容涵蓋了《紅樓夢》原著當中的多個章節,就比如說本集電視劇開頭薛盤捱打的情節,應該是在金蘭氣互碰金蘭雨這一回目好幾回之後的事情,但是電視劇在這裡安排好像也沒有不妥之處。
我們剛才見識了薛盤的荒誕下流,馬上在寶釵這裡就看到了她提到哥哥時那種羞於其恥的尷尬。
《紅樓夢》這本書高高居於神壇之上,任何改編和創作都不會使每一個原著讀者滿意,但是我們也能感受到電視劇版盡力還原原著的努力,對於影視創作架構編排的巧思和創意。
這也是我做這一系列節目的目的,僅僅是為了幫助大家補習電視劇當中沒有提及到的原著情節,但是同樣我們也要意識到這部電視劇本身也是一部偉大的創作,它能帶給我們很多原著文字給不了的畫面或是音樂情感共鳴。
尊重每一種創作形式,同情每一個在世之人,理解每一種命運的安排,永遠以善意的眼光和慈悲的心懷去對待所有,也是《紅樓夢》教會我們的最重要的課題。
回頭我叫宋姬兩樣窩來,叫丫頭們熬了給你送來,好嗎?有便宜又不興師動眾。東西雖小,難得你如此多情。這沒什麼,我去了,別動了。
雖然寶釵在賈府當中有王夫人趙府,雖然她家境優渥,在賈府當中經濟獨立,但畢竟也是客居於此,她不能改變黛玉的處境,因為她畢竟也是一個外人,無法插手賈府的內務,她改變不了賈府中人對黛玉的態度,只能通過自身的行動來給黛玉一些溫暖。
通過這一段互剖肝腸的對話,我們能深切地感受到黛玉一個孤女在賈府當中孤立無援,小心謹慎的處境,她當然是可憐可悲的,她的敏感、嬌弱、孤獨無助是那麼的明顯,讓人們不自覺地去理解她,同情她,疼愛她。
那麼寶釵呢?她家庭好,底氣十足,周全能幹,才華出眾,讓人不自覺地去羨慕她,仰望她,所有她的這些優點都在向我們傳達著,寶釵很好,她過得很好,她沒有煩難事,可是真的如此嗎?
就像她自己說的,她就只有母親和哥哥這個條件略比黛玉強一些,但是自己從小就沒有了父親,母親也年歲漸長,本該支撐起整個家庭的哥哥卻是一個如此不堪的人。
其實在《紅樓夢》前幾回就介紹過,寶釵一開始非常喜歡讀書,後續慢慢認識到這個家庭裡沒有父親這個主心骨,哥哥又不能知事,自己只能去做著一些仿之真摯的事,做一個母親的貼心小棉襖。
所以在這裡她和黛玉互訴衷腸,為什麼曹公把本回起名為《互剖金蘭語》,從回目名中我們就能看出二人真的是在真心交付,這是寶釵、沈黛玉之後二人情感的進一步鞏固和昇華。
電視劇這裡的背景音樂、歌詞來源是《紅樓夢》原著當中林黛玉仿照《春江花月夜》的格律自己寫的一首詞,題名為《秋窗風雨西》,在寶釵和黛玉談話離去之後,外面就淅淅瀝瀝下起雨來,黛玉覺得更加淒涼,於是就做了這首詞。
在原著當中對寶玉出場的著裝也有細緻的描寫,她身穿雨衣,頭戴雨帽,所以黛玉一見到她才會說哪裡來的餘溫。
寶玉在原著當中脫掉這身行頭之後,就露出了一身家常衣服,紅色短襖加上灑花褲子,電視劇這裡的服裝和原著當中的描述也十分吻合。
上一次北境王爺送給寶玉的吉林香珠串還記得嗎?寶玉想把那個串珠贈給黛玉,黛玉說什麼臭男人拿過的我纔不要,就丟還了回去。
這次又是北境王爺送給寶玉的東西,寶玉還是想著黛玉,但是黛玉卻沒有之前那麼冷傲了,她的性子已經慢慢柔和了下來,只是淡淡地說道我纔不要穿這個,不然就像戲裡的漁婆了。
但是她剛纔看到寶玉的時候才把寶玉比成漁翁,這裡自己又失口把自己比成了漁婆,原著當中寫道她後悔不及,羞得臉飛紅,趴在桌子上咳嗽不止,也不知道是真犯病症了還是假裝搪塞過去。
這個時候寶玉又看到桌子上黛玉剛才寫的《秋窗風雨席》,拿過來看後連連稱讚,黛玉卻急忙奪了過來,當場燒毀了。那黛玉為什麼要燒了這個詩稿呢?其實她毀自己詩稿的事情已經不是第一次發生了,在《紅樓夢》之前做菊花詩的那一回當中,林黛玉就曾把自己寫好的詩稿當場撕毀,
那個時候是因為她弄小信,有意向賈寶玉表達不滿,但是此時此刻寶玉並未惹她,為什麼還要焚詩呢?我們如果看過《秋窗風雨席》原文的話,會發現黛玉所做的全是悲秋傷感之情。
我們之前也探討過,賈寶玉意識到林黛玉的病也好,傷痛也罷,都是因為自己而起,但是通過前幾回兩個人的互訴中長,賈寶玉對她感情的肯定,二人的矛盾也有了很大的緩和。
包括現在林黛玉對寶釵的敵意也放下了,所以她好像一夜之間成熟長大了不少,雖然她內心還是那個孤苦無依的小女孩,但是在外她好像不太願意表露出來自己的弱小敏感了,所以她不願意再和寶玉的感情有所緩和的時候,再讓她看到這麼傷感的詩詞,就非常本能地把詩稿給焚了。
寶玉卻笑著說,我早已經被熟了,就算你燒了,我也記得。
那個燈籠讓他們在前面罩著,這個你自己拿著,豈不好,明兒再送來,就濕的手也是有限的,怎麼突然變出這拋福藏珠的脾氣來?
因為黛玉惦記著寶玉回去的路難走,於是就把自己的琉璃繡球燈給了寶玉,這個琉璃繡球燈在後續也會繼續出現,在賈寶玉落魄的時候,她始終守著這個林妹妹給她留下的念想。
寶玉走後,寶釵房裡的人又來給林妹妹送東西,白天寶釵不是承諾了要給黛玉送燕窩嗎,董嬤嬤就帶著燕窩和一包糖片來找林姑娘,這裡我們暫且先擱下寶釵的貼心不說,單來看董嬤嬤和黛玉的這場對手戲。
原著當中寫道,黛玉不僅禮貌接待了董嬤嬤,臨走前還給了她一些錢為她的賭局助興,不禁讓人聯想到之前周睿家的送菇花的事件當中,林黛玉那個時候冷言冷語,絲毫不顧及下人的感受,只顧著抒發自己的感情,但是在這裡她對待董嬤嬤的態度和之前卻截然不同。
結合剛才黛玉向寶釵訴苦的那些話,我們能體會到黛玉在賈府當中越來越感受到下人對她的假意迎風,也因為她變得逐漸柔和,不願意與這些人樹敵,所以她居然開始表現得十分周全實力,體貼下人,這和我們之前認識的林妹妹是大不一樣的。
而促成黛玉這些轉變的原因有很多,我們之前也一一分析過,但是最值得深思的不是她轉變的這些原因,而是我們漸漸地開始看到這些轉變,這些原因之後的一些痛苦事實,那就是青春開始淪喪,那些不管不顧,由著自己性子來的那些快樂歲月越來越少了,直至有一天驟然長逝。
當然除了這些以外,董嬤嬤送燕窩的這個橋段還讓我們瞭解到,賈府當中這些下人們翫忽職守,就像之後賈母所說的一樣,既要賭錢,必然吃酒,既然吃酒,必然會職責不盡,門戶開場,任意出入,也為後續賈府內部的一系列事故埋下了伏筆。
這裡電視劇表現的場景是《紅樓夢》裡邊的第48回,也是我們非常熟悉的香菱學師,原著的回目名稱是《木啞女雅集苦吟詩》,自從薛盤捱打之後,便覺得臉面上掛不住,不肯出去見人,正好自己家中的一個老夥計要往南方去,於是自己也趁機跟他去了。
一方面是學習一些買賣知識,一方面也是去避避風頭。薛姨媽本來不放心他去,後來也是保差勸過之後,權衡利弊才放他走。薛盤走後,薛姨媽有意讓香菱跟他同住,保差卻看穿了香菱的心思,知道他想去大觀園,於是就求了自己的媽媽,讓香菱去大觀園當中陪自己。
香菱彷彿像離了籠的小鳥一樣,非常開心。來到大觀園裡,他便求保差教他作詩,一開始保差並沒有認真,也沒有馬上答應他,後來香菱見到黛玉,又求黛玉教他。黛玉一頓輸出,給他佈置了一些作業,讓他先去看一些古人優秀的作品,又給他出了題目,讓他自己來做。
這裡電視劇展示的就是香菱苦想林老師給他出的題目,眾人都以為他走火入魔了。
保玉本來在誇讚香菱,保差卻非常不合時宜地又扯到了經濟仕途上。電視劇這裡給保玉一個特寫鏡頭,把他的厭煩毫不保留地表現了出來,那麼保差看到之後也是十分尷尬。
其實在原文當中已經多次明裡暗裡寫道,保差經常規勸賈寶玉要勤勉志學,保玉也不管人家臉上掛住掛不住,表達不滿的時候,一點也不藏著掖著。
那香菱為什麼又要苦苦學詩呢?我們知道香菱本來是甄士隱的女兒,她本來出身不錯,只因命運的捉弄被拐賣,又經波折到了薛家做妾,薛盤又是一個極不體面的濫情之人,對香菱毫無真愛之心。
所以她的生活既孤苦無依又毫無樂趣,以至於在薛盤走了之後,她才那麼嚮往住進大觀園,她想去這個青春樂園裡面尋找自己缺失的那段珍貴歲月,但她始終不是這園子當中的正式一員,只能通過學詩來彌補自己內心的空虛。
那為什麼偏偏是學詩呢?因為園子裡的姐妹們組了詩社,她想像她們一樣自由幸福,就好像她學了詩之後,就能成為詩社的一員,就能和這些快樂自由的姑娘們一樣。
園住當中關於黛玉教香菱學詩的相關情節描寫也十分詳盡,其中黛玉對作詩的見解也非常值得我們學習,香菱也通過這位好老師的指點,不斷地去研究。
最後香菱通過自己最近讀的這些詩句,聯想到了自己上京那年路途上所見的景緻,不禁讓人心生憐憫,我們知道她對小時候的記憶已經十分模糊,她現在能夠回想起來的往事,居然是她被拐賣之後,被薛盤帶著一起上京的事情。
她記憶中那年上京的往事本不該是她人生的軌跡,她口中的我們也並不是她的家人,而最初她那些快樂的童年時光就像被偷走了一樣,再也不會出現在她的記憶或是回憶當中。
我們那年上京來,那天下晚,邊彎築船,岸上又沒有人,只有幾棵樹,遠遠的幾家人家正在做晚飯,那個煙竟是碧青的,連雲直上,我昨晚讀了這兩句,倒像是我又回到了那個地方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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